“阿明！”

走廊上由遠及近，傳來一串細碎的腳步聲，是高跟鞋踩在地面。

素桐在跑。路原想起自己和她說過很多次了，不要總穿太高的鞋跟，容易摔。

“阿明你不要沖動……”

素桐沖進房內，話才說了一半，一腳便在踩門口幾個藥瓶上，隨後臉先著地，生生抑住了一聲尖叫。

路原和她在地上四目相對。

“老大？”

素桐剛叫了一聲，眼圈就紅了。她看見路原目眥盡裂，眼底布滿了血絲。

她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找出水擰開，灌進路原嘴裏。

黃毛在邊上冷眼看著，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嘲諷：“姐，讓他躺著算了，指不定他躺著還舒服點呢。”

素桐沒理他，擰去頭發上沾到的水，將路原扶回床上。

他的手腳已經不再顫抖，臉色也恢覆到了正常。

但隨之而來的沈默比發作更可怕。

他不開口，不代表沒有疑問。

素桐途中幾次將視線投向黃毛求助，但對方沒有看她。

她只能獨自斟酌著用詞，遲疑著，艱難地開了口。

而路原，他覺得自己出現了視聽障礙。

他分明看見素桐嘴巴一張一合，但說出的每一個詞卻都用意不明，像從地上撿起了七零八落的單字，拼湊出別扭又拗口的長句。

他臉上露出了費解的表情。

素桐只好再重覆了一遍。

她好像說，老大，你去看看俞辛吧。

路原第二遍聽出了俞辛的名字，所以他和他們去了。

他聽素桐解釋了一路，他還沒見過這個老媽子這樣輕聲細語地說話，還覺得挺新鮮。

而那個很像俞辛的男人讓他覺得更新鮮了。

那個長的和他的俞辛幾乎一模一樣的男人，全身只穿了一件薄襯衫，頭發被打濕了，軟趴趴地和泥濘一起膩在身上，裸著兩條長腿，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那不是他的俞辛，路原想，他上一次見到俞辛的時候，他分明還西裝革履，衣冠楚楚，那麽漂亮，怎麽可能會變成這樣，怎麽可能會容忍自己滿身汙漬地躺在三個又醜又老的人身邊？

他看見素桐捂著嘴對他說老大對不起。

路原笑著說沒事，只是還有點困惑，這個人又不是俞辛，素桐為什麽要和他道歉？

很快就有人替他點破了這一層困惑。

黃毛一拳砸了下來，額上青筋畢露，卻是扭過了頭，很兇地在對著素桐大吼：“姐，你和他道什麽歉啊？”

“你有什麽錯啊？他等的就是這一天吧？他如果不搞那麽多名堂，他如果一開始就好好解釋清楚，他如果他如果他如果！他如果他明明他都能解決的啊！他是不是對良心過敏？他到底是不是人？”

黃毛一句句問到最後，路原竟還詭異地聽出幾分哭腔。

他沒有看路原，也沒有看地上躺著的男人。他只是瞪大眼睛看著素桐。

路原又像是出現了幻聽，聽見他在哭。

“姐，姐，我陪了他那麽多年，到底有什麽意義，有什麽意義？”

路原謙虛地覺得，這個“他”指的總該不是自己。而前面那一串追問倒很有道理，只是，只是他們為什麽要現在問呢？

他們要帶他去見俞辛，但俞辛在哪裏？

路原眼睜睜看著黃道明抱著素桐，一點點軟了下去，憤怒在他身上短暫地停留，又飛快遠去了。

只剩下一聲聲追問。可是素桐怎麽回答他？素桐正捂著臉渾身發抖，什麽都不看不見，她不會看見黃道明那滿肩將他壓垮的絕望。

路原覺得自己置身事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可憐人。

他不關心旁人的悲歡，他只關心他的小朋友，他的小白兔，他在哪裏，為什麽還不來見他？

被黃道明砸中的那半邊臉也許是燒起來了，路原捂著笑著，步步倒退，想轉身去找他的俞辛。

而黃道明此刻突然擡起了頭，目光直直看向他。

他們都看到了彼此眼裏的狼狽。他想走了，但黃道明顯然不肯放過他。

他看見黃道明搖搖晃晃地推開了素桐，搖搖晃晃地直起身來，爬到那個躺著的人身邊。

他扒開了那個人握緊的手，從裏面一點點抽出了一樣東西。

然後他將它攤開送到路原面前，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支黑管口紅。

路原居然會拿不起一支口紅。

他認出它。它也認出他。

那是他三年前選給女友的禮物。他一直以為它丟了。

他一直以為，他一直以為。

就像他一直以為，那不是俞辛。

那不是俞辛。那不是俞辛。

那是俞辛。

那是他的俞辛。他安安靜靜躺在那裏，一如他第一次見到他，穿著那件白色襯衫，兩條長腿扭曲地折在一起。

只是路原這次看向他，再沒有目光會回望過來了。

十一

黃道明站在他面前，他從他手裏接過那只口紅。

他看見他嫌惡地皺起眉，神色古怪地看著他。

你還賣什麽慘？你活該。

路原說謝謝。謝謝他將它給他。他看著他，想起他講給他的那個故事。

小白兔的可愛是給所有人準備的。

它的主人可以寬容，甚至稍許自豪地微笑著，對那些誇獎它的人說：你摸一摸它，它很乖的。它可以蹭過許多人懷裏的體溫，吃過旁人餵食的胡蘿蔔，但最後回到主人手裏，變的僅僅是價值，物主是不會變的。

它還是他的。

路原終於肯承認，他其實第一眼就知道俞辛看向他的目光裏裝的是什麽。

他看向他眼裏的那一點近乎倉惶的，近乎局促的美，讓他從第一次起就心知肚明，他有神魂顛倒的色相，仍會在那一樣可悲的東西面前變得小心翼翼，束手束腳。

他可以接納所有人，他可以毫無顧忌地袒露，他可以來者不拒，但他最後回到他手裏，他是他的。他還是他的。

所以他在沈默裏將他一次次送出去。

他一廂情願地替他鋪好了所有的路，自以為所有接觸都是淺嘗輒止，他把他當做最好的收藏品，一件經人玩賞而擡價的收藏品。

他懷著滿心卑劣的有恃無恐，掩耳盜鈴，還以為這就是贖罪。

路原推開了黃道明。他比他走得更晃些，每一步都像踩進水裏。他俯下`身，蹲在他身旁，安靜地看著他。

那一雙眼躲閃過他，祈求過他，渴望過他，引誘過他，將他的柔軟不小心洩露給過他，讓他從此心安理得的自欺欺人，肆意揮霍。

但再也沒有那樣一雙眼了。

是他親手將口紅遞給了他們，看他們笑著將他抹得濃墨重彩，繁花著景，好一個傅粉何郎。

路原指腹輕輕摩挲著，一點點擦去了那些溢出唇角的顏色，才看見了暈開的紅下僵冷的白。他們以為已經折斷了他所有可能的疼痛，但口紅卸下，才露出最真實的烏青。

朱顏淬玉，原來他的唇不是紅的，口紅上抹著他的藥，唇齒間藏著他的癮。

青梅熟了之後，是深梅的過熟、爛熟。素桐來時輕聲說，他們是一起掉下去的，他一點都不痛苦，口紅上的是最濃的劑量，足以編織出一場美夢。那壞死的根埋在最深處，瞞過所有人的耳目，他們無數次踏過那片腹地，穿透那重迷霧，小寵物卻只伸出軟乎乎的肉墊，將那一點短短的刃藏進肉裏。

但寵物也曾試著伸出小小的爪牙，輕描淡寫地撓過他一下，路原想起那天在拐角上雲裏霧裏的一段對話。

他連試探都迂回百轉，當真是小小一個可憐，他分明看向他了，他那是卻只癡癡想著別的，只想著那小小的小小的爪子多可愛。

多可愛。

多可憐，沒有人去愛。

他將手指按在俞辛的唇瓣上。他輕輕碾著，覺得那裏還會有一點餘溫。

他覺得什麽都不要緊，即便那裏沒有，即便冷了，他的指間還是熱的，他還可以將他一點點捂暖。

但什麽都沒有，都是冷的，他們一樣的麻木和冰冷。最高境界是麻木。

肌膚不能相親，那中間永遠隔著一層被咬亂的口紅。

“這個顏色很合你，怎麽亂了呢？”

路原聲音好輕，好像重一點，就會將他驚醒。

他來的很遲。所有剝開的柔軟都來得太遲了。他聽不見了。他聽得見嗎？他聽不見了。他聽不見了。

原來他什麽都知道，他卻什麽都不怪罪。他只是走了，他沒有等到他接過他的手，所以他走了。

黃道明那時笑著的話句句擲在他耳邊。

他那麽怕冷，那天就那樣赤身裸｀體地被扔在地上，難怪一直在發抖，他怎麽會拿頭去撞墻？他十指蜷縮，是不是因為怕疼？

路原捧著他的臉，兩額相抵，輕聲問：“為什麽穿那麽少，你冷不冷啊？我抱抱你好不好？”

眼淚終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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