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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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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不要和我鬧脾氣,我會難過。——《夏澤深·一句話日記》

也許有哪裏弄錯了。或者有什麽陰謀。淩敬走在回去的路上,心不在焉的近乎失魂落魄。

那個女人說要讓他認回親生父親,讓他好好想想,她會再來找他。

其實還有很多疑問,比如她這些年去幹什麽了,比如她為什麽突然回來說要讓他認回親爹,比如林秀儷什麽時候知道這事的,比如很多很多。

唯有一點,最誅心卻也最讓他無力反駁的一點,他,或者說這個身體,流淌著夏博勳的血。她沒有必要說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話。

不是謊話,就是真的。

他和夏澤深,成了親兄弟。

回到家,家裏沒有人。

窗簾沒拉,午後熾熱的光照出滿室空寂。

夏澤深沒回來,這是應該的。

手裏還攥著擊破防線的力證,親子鑒定,用的上星期他回林家留下的毛發。

結論那一行寫著:支持鑒定人的父權關系。

確認親生父子無疑,如果他不相信,大可以去做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無數次,只不過都是一樣的結果,有什麽意思。

隨手將鑒定書扔在桌上,他覺得有點累,他需要睡一覺。

走到房門口,又驀地停住腳步,原路返回,拿起鑒定書隨意的折了幾下塞進沙發縫裏,再頭也不回的進了臥室。

這一覺渾渾噩噩,思緒就像得了癲癇,一會兒飛鳥在天,一下又潛龍入水。

曾經並肩風中看夕陽,後來相擁擡頭看星光,往後……往後只能兄友弟恭,或者老死不相來往。

人生是這樣狠絕,才體味出愛情的美好,就要被迫斬斷深入骨髓的牽絆。

可是怎麽辦,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愛你……淩敬閉著眼,有什麽不受控制的從眼角滑落,飛速的沒入鬢發,有點濕,有點涼,然後就再也感受不到了。

夏澤深回來時,天色已是微微發沈,只有玻璃窗能透光的屋裏更是暗的灰敗。

淩敬的鞋孤零零的脫在玄關,東一只,西一只。

一點聲音都沒有。

夏澤深心有所感的走到臥室,那人縮在床的一邊,蓋著被子將自己蜷成一團,黑軟的頭發服帖的貼在額際,睫毛又長又翹,皮膚奶白中透著些健康的粉紅,只是眉心蹙著,宣露出他做的,並不是一個美夢。

臨行前夏澤溪告訴他,岳語歡,岳林靜的親媽,去找淩敬了。

擡起手上薄薄的一疊紙,鑒定結果再一次刺痛了他的眼。

淩敬緩緩睜開眼,夢裏光怪陸離,比不睡還累。

稍一偏頭就看到站在門口的夏澤深,正低頭看著手上的紙張,和他拿到的差不多。昏暗的光讓他的表情晦暗難辨,只是氣息低迷孤寂。

眨眼間,夏澤深已經擡頭朝他看來。

淩敬緩慢的但卻無比自然的彎起一個笑,“吃過飯了嗎?”

兩人像往常一樣做飯、交流,像平時一樣吃飯、說話,飯後一人去工作,另一個去研究程序,再先後洗了個澡,抱在一起滾到床上,不約而同的使出全身力氣,仿佛這是死亡前的最後一場□□,交織著絕望、欲念和全部,酣暢淋漓,萬劫不覆。

良久,待一切重歸平息,周圍只剩黑暗。

兩人並肩躺在床上,誰都沒有出聲。

很久以後,淩敬終於說話了,密閉的房間好像一個巨大的音響,將清澈的嗓音無限放大,一點點塞進人的心裏,“我們,已經禁忌了,還要亂倫嗎?”努力想要粉飾的傷疤瞬間被撕裂,露出它鮮血淋漓的傷口,痛不可揭。

他的聲音愈發低了下來,近乎於喃喃自語,但在寂靜的房間,它是那樣清晰可聞,“家庭的阻撓,社會的輿論,我都可以不在乎,但是……血緣呢?”我是那樣清楚的明白這是具偷來的身體,又怎麽能裝作不在意這具身體與你的血脈羈絆?

夏澤深呼吸熾熱,心臟有一瞬間似乎停止了跳動,他將那股驟然翻湧的暴虐狠狠的壓下去,劇烈的疼痛緩緩沈澱,怒火卻從千瘡百孔的胸膛裏一點點洩露出來,他努力用冰冷壓抑著叢生的怒氣,“當你的愛情被扣上倫理的帽子你就怕了嗎?你就怯退了嗎?我的愛在你眼裏難道一文不值,甚至比不上外人的一點看法?”

淩敬深深的閉上眼,還搖了搖頭,盡管他知道他看不見,“夏澤深,我不怕千夫所指,也不怕被社會所遺棄,只是你知道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和他所堅信的準則,這是個小心翼翼被圈劃出來的世界,而在我的世界裏,傷天害理是錯的,見死不救是錯的,違背倫理,也是不對的。”

夏澤深卒然失笑,苦澀從嘴角貫穿食管彌漫全身,他啞聲說:“其實我一直覺得,是不是你……從沒愛過我,只不過一直在可憐我。”

淩敬也有點想笑,卻怎麽也笑不起來,可憐他們這麽些天的擁抱親吻和魚水之歡,他竟然到現在還在懷疑他對他的感情……淩敬有點氣更多的是悲哀,“我要是不確定對你抱有超出兄弟之外的感情,又怎麽會選擇和你在一起?委屈自己又傷害你嗎?”頓了頓,澀道:“現在說什麽都晚了,如果我們執意要在一起,違背的不僅是綱常,還有法律。”

“滾他媽的法律,幾百年前法律還規定同性戀是神經病呢!”夏澤深像一頭被驟然激怒的雄獅,突然的爆發後,又像耗費了所有的力氣,他的聲音帶著絕望後的幹啞粗藹,“我一直以為,我愛的淩敬堅強果敢,無所畏懼,卻原來這麽懦弱。”

“這不是懦弱,這只是……”聲音頓住,淩敬揉了揉有點酸的鼻子,“最好的選擇。”

“最好的選擇…”他聽不出情緒的重覆了一遍,忽然又冰冷的低笑了一聲,“你的最好的選擇,就是拋棄我麽……到底是最好的選擇,還是一開始就做出的選擇。”

淩敬想告訴他,為什麽總要這麽妄自菲薄呢,我開始做好的選擇就是永遠和你在一起啊,但是沒有用了,有些話再孜孜不倦的重覆強調,不僅拖泥帶水,而且為時已晚。

“人生總是充滿意外的,在一起的時候,你就應該做好迎接意外的準備,任何時候,任何地點。”

這樣冷血到近乎絕情的話,化作無數根泛著冷光的釘子,瞬間沒入心臟,夏澤深痛的幾近麻木,“淩敬,你一定要這麽殘忍?你知道得到又失去是什麽感覺嗎?你知道……我等了十幾年嗎?”十幾年的渺茫等待,終於迎來了希望,欣喜若狂還沒散去,卻一朝分崩離析。

——我知道,我都知道,謝謝你十年如一日的愛,我也愛你,但是我們不能在一起。

面頰濕漉漉的,有點涼,有點癢,卻使不出力氣擡手去擦一擦,淩敬輕聲說:“從前,不論我在哪裏倒下,你總會在身後第一時間接住我……可是現在,也不知道誰帶了毒,只要我們一接觸,雙方都會皮開肉綻,痛不欲生,然後我就開始思考,這樣苦心孤詣的堅持下去真的好嗎?會不會放手才是更好的結局。”

“我想不出結果,這是一個結,解不開的死結。而解不開的結,避開就好了啊。”即使這種退避可能讓我們都日暮途窮。

失速的心跳漸漸沈澱,他突然明白,他可以勸誡他,甚至批評他,但無法左右他的想法。他無法改變他這種固執到迂腐的想法,他更不知道該怎樣把人留住,他開始不安,他開始慌亂,他驚慌不已,他用力的把人抱住,仿佛要耗盡畢生的力氣。

很快,他感覺到落在肩上的濕意,慌不擇路的心忽然鎮定了下來,頭腦一片清晰,他是愛他的,他跨越不了的只是他的信仰而已。他的淩敬啊,從來都是個表面溫柔實則霸道的。

只不過再一次沈入無止境的煎熬罷了,比起幽冥永隔,他還在我目之所及,我應當滿足。

人要懂得知足。

可是怎麽辦……仍然不想放手。

那人蠻橫地將他抱住,用盡全力,恨不得將他嵌入骨血,淩敬沒有反抗,呆呆的任他施為了片刻,慢慢將臉埋進他的肩膀。

很久很久以後,夏澤深突然悶悶的說:“你要丟掉我了嗎?”

淩敬全身一震,整顆心像被泡進了檸檬黃連水,不該是這樣的,他的夏先生應當驕傲的站在群山之巔,居高臨下的俯覽世間萬象,而不是這樣卑微的挽留他的愛情,像個無家可歸茫然失措的孩子。

“別不要我。”頸間落下濕熱的水滴,淩敬猛地伸手,回抱住夏澤深,用力的抱住他的愛人。

在這最後的時間裏。

生死之後,以為終能攜手相依。

孰料命運,它是個大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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