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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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到時,覺得最痛莫過求不得,得到卻又失去後才知道,人生境遇,最悲哀的其實是舍不得。——《夏澤深·一句話日記》

夜半,主臥大床上,從來親密無間的兩人各占兩邊,中間還隔著一人距離。

平緩而綿長的呼吸變得愈發輕了,淩敬倏忽睜開眼,偏過頭,即是夏澤深熟睡的輪廓。一米不到的間隔,天涯海角的距離。

淩敬緩緩伸出手去,在離他臉半寸的虛空輕輕的描摹著他的容顏,好像要最後一次,將之刻入心底。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拖得越久越不舍越留戀,淩敬狠心的轉過頭,輕輕下了床,他想一去不回頭的狠心離開,走到門口終究忍不住又回身望了一眼。

只有一眼。

夏澤深慢慢睜開眼,有些機械的側過頭,看著已然空蕩蕩的另一邊,半晌,緩慢的移過去,抱住還殘留他氣息的被子,輕柔而珍重的蹭了蹭,又緩緩的闔上眼瞼。

假裝他還在。

離去的路並不輕松,每踏出一步,腿上就好像多加了一個砝碼,一步一步,愈加沈重,愈加遲緩。

“媽媽。”可憐兮兮的聲音,近在咫尺。

淩敬低下頭,卡卡正仰著小腦袋巴巴的看著他。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他蹲下身,摸摸他的頭,“卡卡。”除了喊他的名字,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

“你還回來嗎?”小機器人扯著他的褲腿,小心翼翼的問,寶藍色的眼睛倒映著純凈的光。

動作微頓,淩敬笑了笑,“以後好好跟著夏先生。”

小機器人幹脆一把抱住他的小腿,聲音帶著哭腔,“你別不要我們。”

淩敬垂眸,“對不起。”

小機器人腦袋兩側的金屬耳朵一閉,賭氣撅嘴,“不想聽。”

淩敬只覺心中酸澀更甚,一滴淚猝不及防的落下,在地板上砸出一聲輕響,“對不起。”

卡卡慌了,靈活的躍到淩敬腿上,伸手去幫他擦眼淚,“媽媽別哭,我聽話。”水跡滲進金屬縫隙,隨著“滋”的一聲,霎時冒出一股青煙。

淩敬見狀連忙躲過他的手,把他抱到鞋櫃上坐好,捏著他的手緊張的看了看,沒看出什麽名堂,便問:“有什麽感覺嗎?思維請不清晰?數據有沒有錯亂?”

卡卡想了想,搖了搖頭,“都好。”

淩敬這才松了口氣。

被意外短暫沖淡的離愁別緒頓時便全部回來了。

卡卡坐的筆直,雙手規矩的放在膝上,默默的看著腳尖,小聲問:“你還來看我嗎?”

淩敬溫柔的註視著小小只的機器人,“會的,我會來看你的。”

卡卡吸了吸鼻子,仍舊蔫蔫的搭攏著腦袋,悶悶道:“要經常過來。”

“好。”

小機器人呆呆的看著腳尖,“不用帶禮物,來看看我就好。”

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淩敬點點頭,“好。”

“媽媽。”卡卡忽然擡頭,藍色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淩敬被看得一驚,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卡卡突然伸出手往腦袋裏一插,雷厲風行的掏出一塊半個指甲蓋大小的芯片,遞給他。

淩敬被這一幕驚到了,那塊芯片,應該是控制小機器人的核心部件,拿到不就等於……

“這樣我就又能陪著媽媽又能陪著爸爸了。”聲音混合著雜質變得錯亂,瑰麗的藍色一閃一閃,最終全部熄滅,小機器人的手卻仍執著的舉著。

微抖著拿過芯片緊緊攥在手心,淩敬像從前的許多次那樣,輕柔的摸摸他的腦袋,只是這一次,他再也不會沖他呵呵呵的傻樂了。

“小傻瓜,不是最怕短路了嗎。”

把卡卡抱到沙發上,拿過紙筆交代了緣由,小心的將紙片壓在他的胳膊下。

處理好一切,又回頭對著剩下的白紙發了一會兒呆,也許他還該說點什麽……

提筆寫了幾個字,又不滿意的劃掉,想了想又寫了一行,再劃,寫,劃…如此重覆幾次,看著劃著橫桿仍能看清的字句,猛地將紙團了扔進垃圾桶。

終究沒再留什麽。

——如果早知道有這一天,你會不會寧願從沒重新遇到我?

——上帝給了我第二次生命,就勢必奪走一些什麽,以前我覺得是我十年辛寒得來的人生,卻原來,還要加上我實難尋覓珍而重之的感情。

——我從來不覺得同性戀是背德的事,但是亂倫,卻是。我並不是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來審判我們的感情,而是,親愛的,我清清白白的來,也希望自己能幹幹凈凈的離開,畢竟這個世界,來過一次,很難再有第二次。

夏澤深做了個夢,一開始,他清楚的知道這是個夢,漸漸地,感同身受的情緒早已讓他忘卻身處夢境。

大學,他和淩敬還有淩敬的女朋友第一次一起吃飯。

那兩人言談間並沒有特別親昵的動作,但一舉一動間都透著旁人無法插足的氣場,女朋友的面容早已記不清了,唯有淩敬嘴邊的笑容和溫柔的眼神是那樣清晰,清晰的刺目,夏澤深繃著臉坐在他們對面,心裏恨得想殺人。

“笨蛋,都吃到臉上去了。”女朋友嬌嗔著幫淩敬拿掉手上的屑沫,纖纖玉蔥撫過淩敬瑩白的皮膚,激起夏澤深心底一陣暴虐。

然後他就眼睜睜看著淩敬側頭對那個女人笑了笑,眼神輕柔寵溺。

“砰—”用力的把手中的筷子拍到桌上,瞬間引來二人的註意,也成功打破他們冒著粉紅泡泡的二人世界。

夏澤深完美的斂起心底翻滾的醋意,神色自若,“我去洗手間。”

冰冷的水拍打在臉上,整個人清醒了一點,他站在鏡子前,看著淩敬從門口一點點靠近,搭住他的肩,嘴角噙笑,“哥們,心情不好?”

夏澤深垂眸,殘留的水跡順著臉的弧度滑落,“程序出了一點岔子。”

“奧。沒事。”那人安撫的拍拍他的肩,“回去幫你一起搞定。”

“嗯。”他淡淡的應了一聲。

“哎,可別再控制不好手勁了。”那人含笑的望著鏡中的他,“嚇得…以後不敢跟你一塊兒吃飯了怎麽辦?那我豈不是得劈成兩半?”

他女朋友的名字已然記不清,他的話卻像觸動了某個開關,扣的他心弦巨震,苦苦壓抑的怒氣驟然全部反彈,他想也不想便一把拉過人,傾身吻住朝思暮想的唇。

他看到淩敬睜大雙眼,慢慢的,眼底最初的震驚被嫌惡取代,在他將舌頭伸進他口中時,被他狠狠推開了。

那人死死的皺著眉,面上寫滿了厭惡,他看著他,用友盡絕交的眼神看著他,然後留下一句讓他重創的“你真惡心”,便甩手離去……

夏澤深猛地睜眼,還是熟悉的房間,慢慢回味起夢中情境,不由苦澀一笑。

前半段確有其事,後來在洗手間裏,盡管內心翻湧著“告訴他”的瘋狂念頭,但他並沒有做出什麽,而是和他一起出去了,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如果當時,他真的那麽做了,會怎麽樣呢?

淩敬漫無目的的走在路上,不遠處忽然一陣騷動,依稀還有“有人溺水”的字句傳入耳中。

恍惚了一下,才發現自己正站在果巷大橋上,而橋下的水裏,有個人正浮浮沈沈的掙紮著。

他本能的想要跳進河裏救人,身體剛要有所行動,腦中突然一疼,好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拖拽住他的身體,並且在腦海中反反覆覆的念叨“不要去”“你會後悔”“你會生不如死”……

身體一震,潛意識裏覺得這個聲音說的非常對,他不能去,猛地攥緊扶欄,他艱難的克制住跳下去的沖動。

忽然,身邊晃過一個人影,隨之橋底便傳來“撲通”一聲入水聲。

溺水的孩子被成功解救,救人的人也安全脫身,皆大歡喜的結局。

人群吵吵嚷嚷的慢慢散去,唯留淩敬失魂的站在原地,望著橋底下平靜的似乎壓根掀不起波瀾的河水,心中疼痛難當。

如果那天,他沒有傻裏傻氣的見義勇為,現在的他們,又該是何種光景?

翌日,夏澤深其實早早便醒了,只是躺在床上不願動,他自詡勤勉,賴床其實是很少有的舉措。

除非,床上有他眷戀的人,或是,塵世已無他留戀的物。

幾時許,他拖著疲懶的身體出了臥室,沙發上躺著了無生氣的卡卡,卡卡胳膊底下壓著紙條,解釋了事情緣由。

餘光瞥見垃圾桶裏有不是他扔的東西,亮白的一張紙,被隨意的團成一團,傲立在各類垃圾的最頂端,被黑色的垃圾袋一襯,其實很醒目。

毫無用處的矜持沒幾秒便敗給了淩敬兩個字。

——我自問無法和你只做兄弟,至少目前不能。

——我也不是在逃避,分開能讓人的頭腦更為冷靜,冷靜的思索今後的路要怎麽一步步走完。

——對不起,我選擇了退後。明白不該說出還是好朋友那樣欠奉的話,但是,如果你想通了,可以來找我,我一如既往的歡迎。

夏澤深如常去上班,公司依舊嘰嘰喳喳,人來人往,有的認真工作,有的神游天外。

看到他,又無一不誠惶誠恐的問好。

夏澤深一陣厭倦。

進了辦公室,看似心無旁騖實則神思不屬的看了幾份文件,手機響起提示音。

專為淩敬設的。

翻紙頁的手指微頓,他垂著眼,像是一無所覺似的翻過一頁,幾十秒後,鎮定的拿過手機,仿佛看得只是運營商發來的一條慰問短信,如果心跳能不那麽快的話。

很簡單的話,只有五個字,卻化成五只駭人的獸,爪下生風,在他胸口掏出一個又一個洞。

——好聚好散吧。

握緊手邊的茶杯,緩緩的貼到唇邊喝了一口,又重重的放回原位,劇烈晃蕩的茶水淋漓的落在桌上,但沒人關心。

他的號碼在快捷撥號裏,打出去連一秒的時間都不用。

長時間的等待音後,嘟聲乍然停止,取代以輕緩的呼吸聲。

良久,那頭響起他平靜到冷淡的聲音,“還有事?”無耗損的音質,將他清透的嗓音原原本本的還原在他耳裏,就像他正在他耳畔低聲細語,冷酷的告訴他——想起你時逗逗你,不愛你時你什麽都不是。

凝滯的沈默後,他輕輕開口,聲音黯淡啞然,“分手……”

“對。”淩敬在他話未完前便打斷他,給出肯定的答覆,也打破他最後的殘念,果決的告訴他,無論怎樣卑躬屈膝的挽留,結局都只會是一個笑話。

“就這樣吧。”

“沒什麽事也請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再見。”

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再說一個字,他的愛人,他捧在心間的摯愛,就幹脆利落的掛了他的電話,斬斷了他們的感情。

夏澤深冷靜的放下手機,下一秒,幸免於難的茶杯被狠狠的擲到地上,伴隨著清脆的一聲響,裂成無數大小不一的碎片。

無論這個茶杯是花了多久做的,保存了多長時間,又有多精貴,碎成渣,不過是瞬息的事情。

一如他們之間搖搖欲墜的感情。

何時愛上,經營多久,他有多珍惜,說一句分手不過一秒的時間。

門板被輕輕叩響,夏澤深無動於衷。

許是聽不到他的回應,或者根本不需要他回應,門被輕輕推開了。

門後小心翼翼的探進來一個人,掃到地上的碎片和茶水,又覷了眼他面若寒霜的臉,“夏,夏先生,我來送計劃書。”

夏澤深冷淡的看了他一眼。

即使隔了一段距離,許臻仍能感受到他周身逼人的氣勢,又掐不準夏先生這冷冰冰的一眼是什麽意思,只能戰戰兢兢的走上前,將計劃書放上大班桌。

餘光掃到許臻仍站在原地沒有離開,夏澤深擡眸,臉色如常,眼若寒冰,“還有事?”

許臻驀地一僵,又一咬牙,繞過巨大的桌子,來到夏澤深的身邊,見他沒有出聲趕人,便愈發膽大了起來,單膝跪地,姿態順從又卑微,他仰頭望著讓他如癡如醉的人,忍住心頭的戰栗,“不要為了追逐不肯停留的飛燕,忘記欣賞沿途為你盛放的風景。”

夏澤深垂眸不語。

見他非但沒有動怒的意思,臉色甚至還有緩和的趨勢,許臻一喜,抵擋不住心底叫囂的魔音,緩緩的握上夏澤深放在膝頭的修長手指。

一秒,兩秒,三秒,那人一動不動,似乎默認了他的行為,按捺住心底狂喜,許臻朝著他綻出一抹艷麗又勾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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