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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你身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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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頭,我一直在身後。——《夏澤深·一句話日記》

淩敬醒來時有瞬間怔忡,有種回到他剛從陌生的家裏醒來時的感覺,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

入目的一片蒼白喚醒了記憶,他在課上被叫起來回答問題,站到一半,課用平板突然爆炸了。

然後……他就進了醫院。

“醒了?”

淩敬有些遲緩的轉頭看向出聲之人,不期然對上一雙深色的眼,圓形瞳孔中倒映出迷你版的他,一時看得他有些怔怔然。

“疼嗎?”或許是很少關心人,明明的確傳達的是擔心關懷之意,語氣卻有些僵直的怪異。

淩敬搖搖頭,“不疼。”

其實不然,也不知是沒打鎮痛藥,還是止疼過了時效,胸以下和肚子上半截疼的厲害,陣陣割裂似的疼痛,還像兌了胡椒粉和豆豉醬似的又麻又辣。只是這些還是不要和小朋友說了,免得他一怒之下再找點鹽灑上來說要提一下鮮。

察覺齊進航久沒聲息,淩敬不由朝他看去,一看之下頓覺微微心顫,他的眼神很沈,瞳色很濃,讓人看不清裏面到底起伏著多少莫可名狀的情緒。

怔楞數秒後,淩敬忽而笑了,像是一幅濃淡適宜的畫,突然開出了花。

風吹落花瓣,攪亂一池春水,湖面泛起漣漪,晃得人心旌搖曳。

眼中一直執著的某些東西忽然散了。

他聽到他的聲音,“不疼,因為沒知覺了。”淩敬可憐兮兮的望著齊進航,“進航,我是截癱了,還是截肢了?沒關系你老實告訴我,我受得住。”

陽光終於穿透雲層普照大地,心上堅冰頃刻化為柔情春水,又拌了蜜加了糖,甜軟的發脹,一為淩敬難得一見的扮無辜裝可憐,二為他罕有的不帶姓的喊他名字,聲音比流鶯更動聽。

心防被他簡單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攻破後,眼神也再也冷硬不起來,齊進航無奈的輕嘆一口氣,揉了揉淩敬的腦袋,動作溫柔的都不像他,只是出口的話卻粗暴多了,“可惜不能如你所願,平板爆炸的威力並不強,你既沒截癱也沒截肢,只是內臟被餘威波及。胃有點出血,但已經在內鏡下止住了,這幾天只能吃半流質。臉上被劃了一道口子,可惜太淺遠遠夠不到毀容的級別。胸部下半段和腹部上半段的多處皮膚被金屬炸裂後的碎片割傷,不過大多都只傷及了皮膚表層組織和淺表小血管,最嚴重的是左側上腹處的傷口,只差一層粘膜就能讓腹腔也直接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這附近還有兩根叫浮肋的東西,比一般肋骨脆弱,如果爆炸的撞擊力度再強烈三四十個百分比,就能把浮肋撞斷,浮肋斷的位置刁鉆一點,說不定可以插-進脾臟甚至胰腺,大出血,失血性休克,你很可能就一命嗚呼了。是不是比癱瘓還刺激?”

雖然眼神和動作能夠溶解冰霜,但他半開玩笑的話裏所透露出的對自身狀況的不在意和輕視,還是讓齊進航覺得惱火,因而話裏的溫度才和神情不成正比。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傷初醒,淩敬覺得自己的反應好像變遲鈍了,比如眼下聽完齊進航的長篇大論,他再一次懷疑自己的腦電波是不是被撞去了異次元的平行空間,否則人還是長這樣,行為語言怎麽就差這麽多?又是摸腦門又是大長篇……要不然齊進航也被穿了?

見淩敬呆楞的盯著自己,平日裏無從窺見的傻態難能可愛,“怒其不爭”到底比不過愛他的心,齊進航再一次妥協了,也覺得方才自己說話的口氣不太好,但是重新把話拗回去又顯得生硬,遂只能柔聲道:“放心吧,人為還是意外,我會弄清楚的。”

說起這個,淩敬也沒了玩笑的心思,目光逐漸變深,說了一句值得玩味的話,“不會是意外。”

齊進航心中一動,“怎麽說?”

望著天花板,淩敬思緒漸遠,其實沒什麽好說的。前段時間微創向一中投放一批新一代的課用平板,作為產品進軍市場前的最後調研。有幸成為試用者的同學也不是玩玩就罷了的,需得提出自己的建議和想法,微創官方根據消費群體反饋的意見做出評估,改進完善後再批量上線。表面看,這是頓免費的大餐,幾乎不用交付任何東西便可無償取得,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這批試驗品就是免費送的。免費的午餐,可想而知,數量必定有限,不可能普及到每個人頭上,或者說只能惠及少數人,於是內部的爭奪也就格外波濤洶湧。成績、家庭條件、個人品德等都是考察條件。按理,淩敬不能說是頭號人選,也必定是有一席之爭的,但他最後沒能得到這個機會。原因無他,是他自己拒絕了,把機會讓給了其他人。一來覺得不需要,課用平板而已,能聽課寫作業就成,要那麽多花裏胡哨的輔助功能和風馳電掣的連接速度有什麽用,又不能幫忙考第一,二來……家大業大的微創,課用平板的研發只是其細枝末節的一小部分,不值一提。作為曾經中流砥柱的淩敬,這種不值一提的東西拿著也沒什麽勁兒,就好像世界尖端手機品牌的創始人兜裏揣著的卻是個老人機一樣,東西都是老子發明的,自己拿著用算什麽顯擺?

雖然他的平板還是隔了幾代的古舊版本,但淩敬敢堵上一個脾臟,這玩意兒不會無緣無故的炸裂。微創的產品質量自然不用說,多少年來從沒出現過產品自爆的情況。單就他來說,定期檢測程序、保養維護,都是必不可少的,且就在事情發生的前一天他才剛檢查過,系統內部一點問題都沒有,組件配件也護理的十分妥帖。他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既然非人為的可能微乎其微,再聯想到總有條自以為是狼其實就是只狗的狼狗不懷好意的在他身後虎視眈眈,而他又不幸剛在微創舉辦的比賽上大出風頭……

這些事淩敬不準備跟齊進航說,不是信不過他的人品,而是信不過他的脾氣,從他和爸爸的相處模式來看,即使比同齡人成熟,這小子本質上還是個處在中二時期的沖動少年,說不定就能直接沖過去質問一番再把人一頓好打。當然淩敬也不是擔心鮑漢冬的人身安全,他擔心的是,打草驚蛇。那就不好玩了。

淩敬把眼一閉,避而不答,“我要住幾天?”

他不想說,齊進航也拿他沒辦法,總不能撬開他的腦子看看他在想什麽吧。只是總會有點堵,畢竟是自己交心的人,他卻似乎沒那麽看中自己。

“一個星期。”頓了頓,又補充道:“不影響期中考試。”

淩敬應了一聲,“學霸才擔心趕不上考試,學神從來不擔心。”

齊進航:“……”

開了個無關痛癢的玩笑,淩敬覺得心裏暢快了許多,這才正色道:“住院的押金是你付的吧,麻煩先墊一下,我出院了還你。聯系我家人了嗎?”

他這一番見外的話說的齊進航愈發不愉,卻也只壓著火氣道:“沒聯系上。”

“那就好,暫時別告訴他們。”省的那一老一少放心不下千裏迢迢趕過來,該他不放心了。

齊進航繃著臉嗯了一聲。

淩敬忽然半睜開眼,視著齊進航的眸子裏勾起淺淺的笑,“進航,謝謝,還要勞煩你幫我查清楚真相呢。”

喉頭輕微滾動了一下,齊進航半垂眼眸,波瀾不驚道:“不用,應該的。”

笑意擴大,“那你也回去上課吧,給我請個護工就好。”

齊進航:“……”打一棍再給顆糖再打一棍什麽的……真是……

“咦,林靜醒了?”輕柔的女聲飄來,嚴莎莎進門,手裏還提著兩個塑料袋。

“是啊,老師。”又免不了被嚴莎莎用言語轟炸一番,半晌,看似虛心受教實則面無表情的淩敬輕巧的轉移了話題,看著她方才提著進來的塑料袋,“老師這是……晚飯?還是午飯?”病房的墻上有鐘,時間指在下午時分。

“你突然發生那種事,把我們都嚇壞了,急急忙忙叫救護車把你送來醫院,又跟著急救,轉病房,辦入院,忙活到現在也沒顧上吃飯。本來應當我留下來照顧你,可齊進航說什麽都不肯走。”把餐盒在小圓桌上鋪開,嚴莎莎招呼著齊進航去吃餛鈍。

“麻煩嚴老師……和齊進航同學了。”淩敬不好意思道:“就你們跟來了嗎?”

“唔。”嚴莎莎吃著餛鈍含糊不清的應了一聲,“倒是有好些個同學自告奮勇的要跟著上,但是救護車不讓。不過我不久前已經通知到位了,說你沒什麽大礙。哦,對了,剛剛打給你奶奶,你奶奶著急著要過來,我再給她打一個說你醒了吧,免得老人家著急。”

“……”淩敬看向齊進航,“不是沒聯系上?”

嚴莎莎嚼著餛鈍拎著筷子摳手機,“一開始沒聯系上,後來我等著打包沒事又打了一個,就打通了。”

淩敬:“……”

淩敬撐著雙臂掙紮著想起來,驚得齊進航趕緊扔了筷子大步上前,“你幹什麽?”

看齊進航那一氣呵成平地驚雷一樣的動作,淩敬立馬就不動了,轉頭跟摳了半天也沒找到號碼的嚴莎莎說:“老師你別打了,我來跟奶奶說。”又轉向皺著眉一臉不認同的齊進航,無辜道:“我找我手機,打給奶奶。”

從淩敬扔在一邊的外套裏翻出手機,卻絲毫沒有要給他的意思,“密碼多少,你別亂動。”

淩敬無奈的報了一串數字,又看著齊進航跟手機主人似的劃拉出奶奶的號碼,貼到他耳朵邊。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代以一個又大又響的聲音,“靜靜!”

耳膜乍然之下被刺激的嗡嗡直響,淩敬痛苦的皺起臉,還沒等他緩過來,只聽那邊傳來林秀儷不遠不近的說話聲,“見見你別鬧,讓奶奶聽。”隨即是她焦急的聲音,“靜靜,是你嗎?你還好嗎?傷的重不重啊?”

奶奶在他眼裏其實一直是個很穩的人,不但有大家閨秀的風範,而且很能抗事兒。亂成這樣,想必是真著急了,心裏忽然湧上些難言的滋味,既有讓老人家為他擔心的愧意,也有強占別人身體的歉疚。

“靜靜你怎麽了,說話呀。”

出口的聲音有些艱澀,“奶奶,我沒事。”

那邊似乎大松了一口氣,隨即又緊張問:“靜靜你真沒事?怎麽聲音這麽虛?”

淩敬清了清嗓子,恢覆往昔清潤的嗓音,甚至帶了一點撒嬌,“太久沒說話了嘛。奶奶我真沒事,都是皮外傷,養養就好了。”

“是不是真的啊,你可別騙奶奶。”

“當然是真的了,我什麽時候騙過你。”淩敬柔聲說:“你也別來了,要轉好幾趟車,你帶著見見我不放心。”

“我怎麽可能不過來,我不聾不傻的你有什麽不放……”林秀儷忽然靜默了,片刻後才重新開口,聲音也沒了最初的活脫,“是不是因為你弟弟……算了,那奶奶就不過來了,你自己當心點,請個…能吃苦的護工,吃也要吃好點,不要苛刻自己……”

他其實不想打斷林秀儷的嘮叨,但又不得不打斷,“奶奶,當然不是因為見見的原因,我巴不得你倆過來,咱們天天見面。但我擔心你的身體,你身體不好,還要照顧見見…這樣輾轉奔波萬一又給折騰病了…你要不信,那我就不攔你了,你們趕快來吧。”

林秀儷笑了,又嘆了口氣,“算了,奶奶就不來了,免得你生著病還要擔心我們爺孫倆,給你增加心理負擔。”

林秀儷又不厭其煩的叮囑了許多,無外乎吃好喝好穿好睡好,淩敬很耐心的聽她說完,又一一應答,才道:“奶奶你就放心吧,我過不了幾天就能出院,一出院就回來看你和見見。”

掛了電話,淩敬身體忽然一僵,剛剛電話打得太忘情,這下才意識到齊進航還幫他舉著手機。想來方才他賣傻裝癡的情態全都近距離的、一分不落的落在他眼裏。

只是淩敬早已修煉成精,心裏斯巴達,臉上也不露分毫,淡定道:“有勞了齊進航同學,幫我鎖上手機塞回衣服裏,你就可以去吃餛飩了。”

齊進航看著故作鎮定的某人,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寵溺的笑意,不也戳破,從容不迫的依言照做。

盯著齊進航的笑,淩敬忽然想起校園論壇上那些狂熱的女生,她們管齊進航叫——霸道總裁。

這撲面而來的濃濃的小言風……突然覺得有點膽戰心驚。

暫且不論他的表現在淩敬眼裏是何等驚悚,齊進航是確實沒想到,淩敬和自家人通話時會是這樣一種表現,像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孝順孩子,會討好,會撒嬌,少了幾分高遠,多了一些煙火氣。

或許只有在值得依靠的人面前,他才能這樣生動真實。

顯然,他還沒達標。

時鐘滴滴答答的走,淩敬閉目養神,嚴莎莎和齊進航對面無聲,病房靜的只有細細的咀嚼聲。

而一人的到來,打破了這種有些空曠的安靜。

“夏……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讀者(怒):你以為把以前的短介紹安在一句話上我們看不出來嗎?

作者:哈哈哈

讀者(怒):你不要含糊其辭!

作者:是的

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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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喇叭:下章更新時間:7月3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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