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紅藕香殘玉簟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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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你這個蠢材!廢物!我、我怎麽會有你這樣愚蠢的兒子!”

徐秀趕快偏過臉躲過父親丟過來的茶盞。然後是意料之中的清脆的破碎聲,就響在他跪著的腳邊。他垂下臉掩去眸中的不滿與怨懟,小心翼翼不讓自己反抗的表情被對面的父親看見。

安義侯顯然還並沒有因為他的沈默而消弭怒火,怒火使得他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

他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撐一般,重重地跌坐進座位裏。他氣喘籲籲地繼續罵道:“你說你,除了一天到晚的吃喝嫖賭,到底還能做成什麽事情!當日春意樓那麽好的一個機會,你卻讓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無名之輩搶了先?你到底還能做什麽!”

徐秀聽了這話還是不禁為自己辯解兩句:“父親!那個小娘子空口白牙地吹噓幾句,兒子只以為是她異想天開嘩眾取寵,哪會想到她確實……”

“確實什麽?我告訴你,現在的事實就是,那個不入流的商戶家的小子得了皇帝的青眼!你覺得以皇帝與長公主之間的感情,其中沒有長公主在中間攪合?”安義侯繼續劈頭蓋臉地訓斥道,“你到底是什麽蠢貨!這樣把控長公主的機會你就這樣置之不理拱手讓人?你以為我說的這些到底是為了誰?你到底還要不要保你自己的爵位了!”

徐秀聽到這裏神色終於顯得認真了一些。他垂著頭思索了一會兒才再次看向父親:“那,那我們要不要去走一下武修逸的門路?不瞞父親,我已經派出去人查了武修逸這個人。他是武家的庶子,加上他的嫡兄娶的正是五公主……”

“這些事情難道我不知道?”安義侯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本人的確是不受寵。但是如果他當真能尚公主,成為長公主的夫婿,這些對他來說難道是有意義的嗎!”

話說到這裏,他表情變得更加猙獰,咬牙切齒道:“你這個逆子只知道玩樂,半點朝政之事都不了解!你以為長公主像你娶的二公主一樣膚淺而愚蠢嗎?你真的以為咱們現在的皇帝全憑著自己登上的皇位?別以為自己娶了個公主就了不得!我告訴你,所有的公主加在一起,都不如她一個長公主來得有價錢!”

徐秀終於忍不住,梗起脖子言辭激烈地反駁道:“你以為我想尚公主?當初是誰非要讓我上趕著娶公主的?這個時候你又跟我講我娶的公主不值錢了?你有這個本事,你倒是讓我去做長公主的駙馬啊!現在出了事情你反倒怪罪起我來了!”

“你——!”

“我說的不對?咱們家被長公主盯上要削爵真的是咱們家的問題?”徐秀越說越快,越說越急,語氣也越來越理直氣壯,“一定是長公主瞧關卿爾早有不滿,才連累著咱們全家都卷進這亂子中遭罪!你要說這件事發生到底怪誰,我就算有錯,你才是根本的問題!”

“逆子!逆子!”安義侯氣得渾身打顫,手指直指著光明正大圓睜著眼睛直視著自己的徐秀想要繼續訓斥。

然而他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只好頹然地把手落下,癱在椅子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罷了,罷了……此事我們便姑且不必追究。亡羊補牢……你現在就找人去那個什麽春意樓找那個姓沈的女的!這事兒你必須要給我辦妥了!”

徐秀發了一通脾氣之後,一直以來對於父親的畏懼重新占了上風,原本心中就立即生出些許惴惴不安,沒想到聽得父親這般的回覆。

他便也趕快就坡下驢順勢小心翼翼地問:“父親,現在還……還來得及嗎?依父親剛才所言,那個姓武的已經得了陛下的喜愛,其中必然也是會有長公主的意思……”

“來不及也要來得及,無論如何到底也要試一試。”安義侯悶悶地說,“更何況只是一時的青眼。長公主年紀大了,必然是非常著急嫁人。如果足夠喜歡了,那宮裏肯定會傳來準備嫁妝之類的消息。”

他沈吟了一會兒繼續道:“現在既然還沒有什麽風聲,想來是還沒有喜愛到那個地步——至少是還沒有足夠的時間讓她喜歡到那個地步。這個時候我們還不作為,以後就也沒什麽可作為的餘地了!”

他聲音漸漸變得更加凝重:“懷揣這個心思的人肯定不止我們,你快些行動起來。這回不要再讓旁人占得優先了!”

沈純送走了今日的最後一位客人。關上門的同時,她不由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皺著眉揉了揉假笑到僵硬的蘋果肌。活動了一下筋骨又抻了個懶腰,沈純從旁邊的櫃子上取下另一個瓷壺,回到座位上重重地坐下,用剛拿的瓷壺給自己滿滿倒了一杯然後咕咚咕咚地全喝進嘴。

“這個茶苦是真苦啊。”她小聲嘟囔著。這幾日為了塑造一個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雅士形象,滿嘴都是一股茶的清苦味道,所以她才趕快喝點清水洗一洗嘴裏的苦澀。

忽然門外傳來連續漸近的腳步聲,聽聲音並不是娘親或者樓裏的姑娘。沈純心裏不由得疑惑,動作卻還是麻利,手忙腳亂地將水壺歸位,又整整衣服端端正正地在原位置做好,重新換上世外高人似的仙風道骨。

就在她剛剛調整好表情的那一秒,門恰巧被推開。來人合上門後立刻掀開鬥笠前的布簾,露出沈純熟悉的面孔。武修逸微笑著走到桌子前坐下,毫不見外地為自己斟了一杯茶。

“原來是武公子。”沈純笑著打了招呼,“我剛才還想著呢,這我今日的客人分明都已經接待完畢了,怎麽居然還有不速之客。”

武修逸哈哈朗聲笑了笑:“沈小姐這話說的,既然稱我為‘不速之客’,這是不歡迎我的意思咯?我剛想祝沈小姐兩句‘恭喜發財’、‘財運亨通’呢。”

“哪敢哪敢?”沈純拱手裝模作樣地一揖,“武公子可是送財於我的大恩人,我感激都來不及,哪會有不歡迎的意思。”她話音一轉,又問道:“不過嘛,閣下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前來,不知是為著何事呀?”

“我若說是老友敘舊,沈小姐也是不會相信的。”武修逸剛才將杯中茶水飲盡,又自顧自為自己添了一杯,“不過我此番前來,確實也算是有事。”

沈純一擡手道:“那武公子但說無妨。”

“首先恭喜沈小姐。”武修逸不疾不徐地侃侃而談,“我幾日前那次入宮,雖然只不過是一場作秀,卻也算是真真正正地為陛下展示了一下從小姐這裏學來的小小技藝。陛下看了這些之後很是喜歡。”

他越說越眉飛色舞起來:“而待我次日再度入宮時,聽陛下的意思,長公主也對此青眼有加。足以見到沈小姐心靈手巧、才思過人。”

“能獲得長公主與皇上的青睞,這是我的榮幸。但今日武公子來,怕不只是為了這些祝賀恭喜而來吧。”

“自然。”武修逸從懷中摸出疊好的一個信封,畢恭畢敬地呈給沈純。

沈純面露些許不解之色,但還是雙手接過信封,待捧到面前細細看起時,心臟又不由得撲通撲通狂跳起來。

信封上端端正正寫著她沈純的名字,筆風遒勁有力卻又不失端方周正,一看就是有著嚴格的家教和經年的訓練。

然而最讓人心驚肉跳的是信封的落款。沈純來到這個時代已經十六年,對於這個名字的熟悉程度並不亞於對自己今世名字的熟悉程度。

畢竟那可是大陳最具傳奇色彩的一位長公主,關卿伊。

關卿伊從書桌前起身。一旁的宮女見狀連忙小心地跟在她身後,一路走到敞開的窗子旁邊,看著她稍稍仰起頭望向窗外。

婆娑的樹影映在她的臉上,隨著風的吹拂晃動搖曳。她的半邊臉頰就藏在這樹的陰影之下忽明忽暗朦朦朧朧。夏日的蟬鳴聲不絕於耳,成為這寧靜殿室當中唯一的聲響。

“殿下可是嫌這蟬聲聒噪?陛下已經吩咐了負責的宮人們想辦法捕蟬了,想來不會用太久就能完全消除這些討厭的蟬聲了。”

“已經響了這麽多年了,再厭煩也習慣了。”關卿伊若有所思道,“芳草,你說,這皇宮之外的蟬聲是否也如宮中這般聒噪?”

方才出聲的宮女聞言楞了一下,顯然並沒明白自家主子這一問到底是為了什麽,只好小心翼翼地輕聲回答:“奴婢進宮也有兩三年了,所以奴婢也不記得……”

顯然關卿伊並不是真的想要從她的口中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她輕輕擺了擺手,低下頭微笑著說:“芳草,記得提醒本宮吧。下次再給那宮外的小丫頭寫信的時候,問一問她最近可會覺得蟬鳴厭煩。”

芳草答應了一聲,又關切道:“殿下還是不要一直站在窗邊才好呢,您若是吹久了風,怕是會頭痛呢。”

“從前采蓮也總是這樣對本宮說,不知道她現在嫁的夫婿對她好不好。”關卿伊的面容上浮現出懷念的神色,“是本宮年紀漸長,身邊的宮女而也一茬茬放歸了。只是本宮一直拖著不嫁人,還耽誤著你們這群年輕漂亮的小姑娘……”

芳草連忙打斷道:“殿下說的哪裏的話,能伺候殿下是奴婢們的福氣呢。更何況陛下不已經為殿下廣選駙馬了嗎?陛下與您姐弟情深,必然不會讓您受委屈的。”

“昭兒自然不會讓本宮受委屈。”關卿伊有些悵惘地看著外頭的日光,“然而這天下之大,哪裏還可有不叫我們受委屈的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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