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玉蟾清冷桂花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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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殿下敬啟。”

沈純端端正正地寫下了這七個字之後,懸起的手腕久久沒有再落下。

墨汁因著重力從毛筆的根部漸漸匯聚在筆尖。眼看即將形成的墨滴要掉落在信紙上,她又匆匆將毛筆移開,暫且擱置在筆格上,整個人卸了力道一般趴在桌子上。

“真的是完全不知道要對她說些什麽啊……”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側過臉看向自己緊閉的屋門方向發呆。

日落月升,華燈初上。春意樓這才到了正經做本行生意的時候。

即使沈純的房間已經是春意樓的最偏僻的盡頭,她依然能夠聽見樓下傳來的歌舞笙簫,甚至有平日裏熟悉的樓裏的姐姐妹妹們與那些陌生男人之間的交談與調笑從樓下漸漸來到樓上,然後是隱隱約約的木門開開關關的聲響……

再接下來的聲音就是她聽不見,而且一直以來也拒絕聽的了。

她為這日覆一日的日常感到厭煩。

她並非是不愛自己的母親,也不是討厭樓裏的那些姑娘們。盡管她們是年老色衰只能做青樓行當的老鴇、是靠賣笑為生的下賤倡優,但她依舊是喜愛著作為普通女性的她們的。

然而或許是因為她始終不能把自己融入這個時代當中以這個社會應有的眼光去看待這個世界的人,她總是感到自己的格格不入以及下意識的厭惡與惡心。

這並非是針對被視為低賤的人,而是低賤本身。

沈純支起身子暫停自己的胡思亂想,重新將視線放回到信紙上面,繼續認真構思著給長公主的回信。實在是還沒有什麽頭緒,只好起身從自己的書架上面重新把造成自己如今如此困擾的萬惡之源——長公主的那封信翻出來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長公主寫信的內容其實也非常簡單。與一般女子手寫的簪花小楷不同,長公主的字骨架較大,頗有疏朗之意。這樣浪費紙張的字體卻是對看信人的福音,可以讓人一目了然,清楚明晰地將信中的內容看個完整。

“沈姑娘,見信如晤,展信舒顏……”

沈純於是硬著頭皮寫下了信的第一句話:“民女沈純謹於此拜賀長公主殿下千歲千千歲,見信不勝歡喜惶恐。”

她繼續往下面看去。

“世間因緣際會可謂玄妙。本宮與你雖從未相逢相識,因這一事卻已有千絲萬縷之聯系,個中因緣不可謂不奇妙。”

她於是又回:

“此番民女膽大妄為,不想竟驚擾長公主玉聽。幸而長公主大量,寬恕民女此犯上行徑。民女在此再拜以感激長公主寬恕之恩。信中草草,不及民女真心十中之一,還望長公主見諒。”

幾行字寫下來,沈純漸漸有了當年寫作文湊字數的感覺。反正總而言之這什麽回信便是一大堆的客套話堆疊,何必要費什麽腦子想什麽回信的具體內容呢。長公主寫信或許就是個心血來潮,哪裏會將一個青樓裏長大的小姑娘放在眼裏,這回信肯定也不會細看。

所以,到頭來,只要寫得足夠恭敬謙卑不惹她生氣就好了。

這樣想明白之後,她寫信的速度漸漸加快了許多。

“最後再拜祝長公主福壽綿連、長樂無極……”

將最後一句話寫完,沈純如釋重負地長舒了一口氣。看著這滿篇的“惶恐”、“有幸”等等的謙辭以及“萬福”、“久安”等等的祝福,沈純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應該是這個時代吹長公主的彩虹屁第一人了吧?”她嘟囔了一句,轉而又想,“不對,那群每天上朝遞折子的大臣肯定比我會吹多了。這樣一想,長公主對我這些胡亂吹噓的話肯定是見怪不怪了,那我更不用擔心了。”

“就等著武修逸那個跑腿的來吧。”她滿意地再吹了吹信紙把上面的墨跡吹幹,然後把信紙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入信封當中。

她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身體,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外邊的動靜。聽到還有絲竹管弦的音樂,她放棄了出門再吃點點心的想法,走到書架旁邊再隨便抽出一本書翻閱起來。

等母親那邊忙完了之後才有工夫派來幾個小丫頭給她送水和毛巾供她洗漱,現在看來還遠遠不到時候。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她默默地想了想,“畢竟我的行為也算是帶動了春意樓的生意。啊呀,這也勉勉強強算是一條產業鏈嘛。”

總之一定要多多地掙錢掙錢,這樣才能不結婚也能有錢在這個時代安度晚年。為此要奮鬥奮鬥再奮鬥!

唔……等長公主嫁出去之後還有什麽好的掙錢方法呢?還有哪個公主沒嫁人來著……

“殿下,那位沈姑娘的回信很有趣嗎?”

關卿伊放下信紙,稍微偏過頭看向剛才提問的宮女芳草:“你怎麽突然這麽問?”

芳草笑著回答道:“奴婢只是瞧著殿下看信的時候一直在微笑,所以想著那位沈姑娘是不是在信裏寫了些宮外的趣事,才逗得長公主這般開心?”

“開心?”關卿伊重新將視線垂下到那寫滿墨字的信紙之上,“本宮只是覺得,這位沈姑娘並非等閑之輩罷了。”

“奴婢也覺得是呢。”芳草附和著答道,“她想出那個主意,奴婢想著都害怕呢。她遠在民間,怎麽就曉得咱們殿下是這般的好脾氣呢?怎麽就有這個膽量做這個文章呢?”

關卿伊輕輕哼笑一聲:“所謂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唯獨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她這般無畏無懼地行膽大包天之事,心中卻是個有計較的。本宮便又不覺得她是什麽小人。這般說來倒是奇妙,她究竟是為著什麽緣由這般的肆意妄為,這般的……不恭不敬?”

芳草臉色微變:“她可是在信中寫了些什麽不敬殿下的言論,惹得殿下您惱怒了?”

“非也。”關卿伊手指輕輕在桌子上叩了幾下,“這信中無一句詆毀侮辱本宮的言論,反而全部都是誇讚溢美之詞。也是為難了她變著花樣兒寫了這麽多花哨的詞語,倒也能瞧出來她平日裏也算是博覽群書了。”

芳草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緊提著一顆心終於也稍微放下一點兒,又掛上得體的微笑繼續溫言道:“那殿下您又為何說她是不恭不敬呢?”

關卿伊繼續端詳著這封信:“雖無一字輕侮,卻處處透露出輕慢。雖然從始至終說的都是討喜的吉利話,卻一絲一毫沒見到寫信人說這些話的真心誠意。”

她忍不住輕嘆道:“這位出身低賤的春意樓的小姑娘,心氣兒卻並不比本宮這位長公主要低呢。在她眼裏,本宮或許與她周圍那些春意樓的鶯鶯燕燕並無甚差別呢。”

芳草神色又變得慌亂起來,急忙道:“殿下豈能與那些下九流的人物作比!殿下您是大陳的長公主,是咱們陛下的一母同胞的親姐姐,是先帝爺最疼愛的嫡長女。殿下的身份如此貴重,便是您的那些同樣作為公主的妹妹們都不能相較,又怎麽可以……”

關卿伊輕輕擺了擺手,阻止了芳草因為激動而漸漸變得急促而尖銳的聲音繼續說下去:“本宮又並沒有因為這件事而感到生氣,你又何必替本宮為這件事苦惱煩悶?剛才所說的那點兒比方都只不過是本宮的隨口猜測,你倒也不必這般生氣。

她繼續說,眸中水光盈盈:“本宮只是覺得她有趣的很。盡管出身這般的低賤,卻自活出了一股子瀟灑的態度,這才是最叫本宮驚奇之處呢。”

“依奴婢看來啊,她日後未必能得什麽好呢。”芳草還是有些不滿地嘟囔著。

關卿伊聞言,輕輕嘆了一口氣:“是啊,她出身那樣低,心氣兒卻又那樣高。日後無論嫁了怎樣的夫婿,怕都是不會有什麽好日子過呢。不過她現在也還是年紀輕輕,若是再長大了幾歲,早晚被搓扁揉圓一番,或許心境便會大不同今日了。”

芳草輕輕問道:“奴婢聽殿下的意思,倒是頗有惋惜的意思?”

“瞧著這樣一個年輕鮮活的小姑娘日後變得心如止水灰敗蒼白,哪裏會不惋惜不可憐呢?”

“可憐是可憐,但這卻也怨不得旁人。要怨,也只能她投胎投得不好,偏生在那樣一個娘的肚子裏。”芳草試圖勸慰道,“如若她是殿下的姐妹,便可以像殿下一樣由得自己的心意來挑選如意郎君。那才是能成全了她呢。”

“是嗎?”關卿伊不由得哂笑了幾聲,“本宮這幾位妹妹,原來是真的得到了所有的成全了?”

芳草被她剛才唇縫間逸出的冷笑嚇得內心一顫,身子都僵硬了許多。她垂下眼簾閉緊嘴不再言語。關卿伊不想再尋任何的不痛快,她擺了擺手讓周圍的宮女全部退下。

腳步聲漸遠,終於殿內只剩下關卿伊一人。她將挺直的背慢慢放松下來,緩緩向後靠緊在椅背上。

“我未來的婚姻……最終將成全些什麽,又將再失去些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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