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順著他的眼光向外瞟了瞟，果真一片狼藉，我點頭，迎他進門。

“你要喝點什麽，茶或者咖啡？”

那個回答的聲音帶著點微不可見的笑意：“怎麽你這裏除了白開水還有別的？”

我聳膀回身看他：“事實上，還有牛奶。”

他坐在沙發上，衣服整潔一絲不茍，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沒有說話。

“好吧，那就白開水吧。”我替他做下決定。

我端著水杯站在他面前伸手遞給他，他接過水杯，擡眼看我，不帶任何感情地瞅了我好一會兒，然後斂下眉眼，整個表情一片肅然。

好吧，我挪動腳步坐在他身側，十分好脾氣地詢問：“溫大少，你要發表什麽高見，我洗耳恭聽著呢。”

他把手中的水杯輕輕放在桌上，絲毫不理會我的揶揄，面無表情地告訴我：“我弟今天早上回來，臉色挺難看的。”他停了停，“並且臉上明顯的巴掌印。”言罷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一眼。

我笑得略尷尬地致歉：“抱歉。”

“我不是特意來著聽你抱歉的，並且很顯然這話不該對我說。”

我靠在沙發上完全不知道談話該如何進行下去，只好耐心詢問：“或許你可以幫我轉達？”

他聞言輕笑出聲，手指在膝上敲了幾下，對我說道：“他早上回來高燒，整個人都糊塗了。”

我實在無心繼續這樣的話題，只得出言打斷：“我猜你應該不是來向我說明你弟生病多嚴重，叫我提上水果花藍去探病的，對吧？”

他沈默了半響，轉過頭看向我，雖然依舊冷然著一張臉，但我卻明顯可以感覺到他語氣中的暖意——那是來自親情的暖意。

“樊欣，你知道我就這麽一個弟弟。”

“嗯。”

“但是很莫名其妙地他喜歡上你，很顯然你不準備接受他。”

“……”

“我之所以長時間沒有阻止他，是因為我不想給他上演一幕孔雀東南飛的戲碼好讓他對你的感情經過阻攔更加深刻。”

“哈。”

“我以為時間一長他總會斷的。”

“在這點上，我跟你觀念一致。”

他停住，看向我的眼睛頗帶點無奈：“很顯然，我忘記我們溫家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固執。”

我哈哈大笑地看向他，揶揄：“或許你更想說的是長情吧溫大少，我想你可能內心正期待著我去糟粕取精華地把這話告訴柳舒。”

他挑了挑眉，整個面目在聽到某個名字的時候都變得柔和起來了。

“如果你願意這麽做的話，我會感謝你的。”

我聞言倒在沙發上笑得花枝亂顫。

過了很久，我抹掉眼角因笑而泛起的淚花。

溫大少也收起滿是笑意的眉眼正色道：“你離他太近，所以時間永遠都不夠用。”

我轉頭看他，伸手撫了撫微酸的頸項，沒有說話。

他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接著道，語氣像講故事一般娓娓道來：“他十多歲的時候喜歡一個女孩，你知道，血氣方剛的少年嘛，他們的喜歡總是轟轟烈烈的。我覺得那個女孩對我弟只有壞沒有好……”

“所以你送走了她？”我揉著肩頸接下他的話，心中不無吃驚，“然後，你也想送走我嗎，親愛的溫哥哥？”

他竟翹了翹嘴角輕笑了起來：“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當然不希望他受到傷害。”

我大笑：“我想知道你用什麽方式送走了那個小姑娘，支票嗎？”

他繼續微笑：“樊欣你不需要支票。”

“哦，是。那我倒要看看你要用什麽方式來強迫我離開。”

“不是離開，是回家。不要說的那麽難聽，我相信這一定是你自己的選擇。”

他這副精於算計的樣子真讓我惡心，讓我惡心的想到過去一些日子，讓我惡心地想到那個人——幾乎跟他這副嘴臉一模一樣。

“柳舒知道你在這樣一個臺風過境的大早上，叫我——這個幾乎可以稱得上她此生最好朋友的人離開嗎？”

他表情都沒有絲毫地變化，冷然的雙眼直直地刺向我：“很明顯，柳舒共度餘生的人是我，而不是你這個她此生最好的朋友。”

我大笑著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俯下身直直地看向他：“溫何謙啊溫何謙，你媽一定給你取錯名了，你跟溫和謙一點關系都沒有。”

他表情淡然絲毫不變，看著我沒有說話。我盯著他好笑地接道：“而溫何平，有你這麽個哥哥，我替他感到悲哀。”

“勞謝你費心了。”

我轉身把自己摔進沙發了，感覺身心疲倦。手撫上酸脹的雙眼，有氣無力地朝坐在我身側的勝利者開口：“倘有一天我真的走了，也完全是因為我對溫何平那為數不多的歉意。”

他頷首：“我知道。”眼睛直直地看向我，像是望進了我靈魂深處，我感覺自己在他的眼睛裏無所遁形。

“你不能回饋他的感情。而且怕他受傷，像我一樣。”

我站起身舒張了會兒自己的筋骨，朝他說道：“好吧，勝利者先生。我會在一個月之內打包好自己的行李，然後如你所願地滾出你們的視線。”

我搖擺著自己酸脹的腰肢良久，才聽見背後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嘆息一般：“謝謝，我只有這一個親人了。”

我轉過身沖他笑：“別忘你還有柳舒。”

然後我第一次看到冰山碎裂後，擺在你面前一張真誠的臉和笑容，這是我認識他三四年來第一次發現他同溫何平長的還是挺像的。

——都在笑起來剎那，春暖花開一般。

最後在溫大少誠摯地邀請下，他領著我去探望那大病中的溫小少。

“喲，剛還希望我離某人親愛的弟弟遠點呢。”

“我沒辦法拒絕柳舒，她說那孩子在床上燒得胡言亂語實在是太可憐。”

我聽到他語中帶著的絲絲無奈，忍不住地捧腹大笑。

我在房裏見到了病中的溫小少，裹著厚厚的被子，滿頭大汗，臉色蒼白，更顯得頰邊巴掌印突兀而刺眼。我伸手撫上布著巴掌印的臉，沒想到自己打的這麽重，隔了一夜都沒消，頓時愧疚不已。

渾身大汗燒糊塗的溫小少在我的觸碰下迷迷糊糊地睜開了雙眼，那雙帶著病中迷惘的雙眼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啞著聲音道：“樊欣？”

“嗯。”我柔著聲音應他。

他眨了眨眼睛看著我，表情驟然變得有點委屈，幹燥起皮的嘴唇抿起，啞著聲音沖我訴苦般：“樊欣，我頭好暈啊，你還叫我滾。”

我用手擦了擦他額頭的汗，輕聲道：“我錯了。”

他眨了眨眼睛，漆黑的眼睛裏有水漬蔓延：“你還打了我。好痛啊，樊欣。”

我俯下身，輕吻了他的額頭，在他耳邊輕聲許諾：“都是樊欣的錯，她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

他輕聲叨咕了兩句，眼睛悠悠閉上，呼吸綿長，進入了睡眠。

我關上房門出來的時候，柳舒和溫何謙正坐在沙發上，兩人互不打擾卻和諧異常。柳舒看我出門起身迎來：“樊欣怎麽了？”

“他睡著了。”

“我是問你怎麽了？”

“大概，是想家了吧。”我瞟了瞟端坐在沙發上的溫大少。

柳舒擰著眉頭看我，我聳了聳肩：“柳舒啊，我一個月後就回國，不能在這陪你了。我覺得溫大少在著陪你是再好不過的了。”

柳舒擰眉盯著我半響，最後像是放棄般地松了口氣：“你怎麽想到要回家了。”

我剛想說人年紀大了難免想家這樣的話來搪塞，眼角瞥見衣冠楚楚地溫大少，笑得不懷好意地小聲說道：“記得跟你家老溫說不要忘記答應我說的話。”

柳舒挑眉看我，轉身朝還端坐著人模人樣的溫何謙走去。

我看著她搖曳走遠的背影笑得很是怡然自得。

縱然你是與他共度餘生那個人又如何，至少她仍是我此生摯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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