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喻晨走進陸應辰病房的時候，根本還沒有想過自己等下要說的是什麽。

其實從陸應辰昏迷那一刻開始，他的思想就再也沒有集中過，因為他一集中起來，浮現的就是陸應辰那張蒼白的臉——這樣的畫面讓他感到手腳發涼，心頭堵塞。

而眼下他知道陸應辰脫離危險，已經醒過來了，可心裏這種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了。

他走進去，最先看到的是保護著陸應辰傷口的無菌設備——不光腹部那兒有一個，腳上也有一個。

難道陸應辰的腳也受傷了？唐喻晨當時並沒有註意到這一點，但仔細回想起來，陸應辰在用鞭子擊退活死人的時候的確好幾次腳步不穩……心頭微妙的歉意好像又多了一分，只是唐喻晨並沒有將這樣的心情表達在臉上。

可陸應辰看到唐喻晨進來的時候滿臉都是真心實意，藏也藏不住的笑容。

唐喻晨很難想象他到底是以什麽心境用看上去這麽虛弱的臉色是做出如此喜悅的表情。

陸應辰的現實情況不允許他移動自己的身體，所以他就這麽躺在床上，笑著對唐喻晨道：“你真的來看我了。”

“你保護了我，於情於理，我都應該來看你一下。”

“於理其實可以省了，於舊情是最好不過的了。”陸應辰現在的模樣讓唐喻晨想到的形容詞就是得寸進尺。

他自動過濾了陸應辰的話，客氣說道：“謝謝你。”

這大概是他們重逢以來唐喻晨對他態度最好的一次了。

陸應辰本不該說出剛才那句話來，可他看到唐喻晨心情就好，話不經大腦就貿貿然脫口而出了。一說完他自己就意識到了不妙，生怕唐喻晨會生氣……結果唐喻晨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還跟他說謝謝？難道這是他產生的幻覺嗎？

“我應該做的。”此時用感動二字來形容陸應辰的心情也不為過。

唐喻晨在他的腳跟腹部之前來回看了幾遍，輕聲道：“沒有什麽是應該做的……”

“嗯？”陸應辰不解其意。

“沒什麽。”唐喻晨搖搖頭，“那你感覺現在身體怎麽樣？還好嗎？”

“沒事，我很好！”陸應辰特意用十分精神的語氣說道，“這點小傷對我來說不算什麽！過幾天就好了！”

唐喻晨點點頭，心想自己看也看了，謝也謝了，問候也問候了，應該沒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了，便站了起來：“……嗯，那我就先走了，你註意身體。”

“……”

陸應辰沒有想到唐喻晨竟然就要這樣離開了——他一點都不希望唐喻晨就這麽離開。那時身體隨著大腦內最真實想法的行動而行動了，他忘記了自己根本就不能亂動的事情，直接撐手坐了起來想去拉唐喻晨的衣角。

結果陸應辰倒是沒怎麽樣，唐喻晨卻是被他的動作給嚇到了——眼看著儀器都要挪位了，唐喻晨連忙將他按了回去：“你幹什麽？！”

陸應辰心滿意足地拉住了唐喻晨的衣角，道：“我不希望你走。”

“……”

唐喻晨只是輕輕皺眉的模樣在陸應辰看來明顯至極，他想也不想地說道：“你這樣看我是不是覺得我挺不要臉的？”

唐喻晨心想你終於知道了？

可陸應辰卻說道：“那就讓我再不要臉一次吧……你看我都這樣了，能不能多待一會兒再走？”

記憶是種暧昧的東西。

明明是一直都沒有刻意去回想的事情，卻會在某個時間點因為某個人無心的某句話開始串聯。

因為唐喻晨突然想起來，陸應辰好像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不管是什麽事情，只要是他想做的，就一定會想盡辦法去做到，不管自己會不會受傷，不管別人會不會因為他的決定而受傷……無論他們重逢時他看到的陸應辰有多頹靡，無論陸應辰口口聲聲地說著他對過去感到多麽的後悔抱歉……可實際上，他一點都沒變，也根本就變不了。

莫名的心冷。

唐喻晨拍掉陸應辰拽住自己衣角的手，語氣驟冷了十幾倍：“你以為你在那裏面保護了我，現在就有底氣來跟我得寸進尺了嗎？”

陸應辰後知後覺地想解釋自己的確有些得意忘形了，但還真不敢得寸進尺。

“保護我本身就是你的任務之一吧，陸應辰？”見陸應辰沈默，唐喻晨就以為他是默認了，“現在基因戰士這麽多，少你一個不少，你以為你是初代的就特別了不起了嗎？我來看你謝你只是出於禮貌，你別把客氣當福氣了。”

“我只是不希望你走。”唐喻晨的態度轉變太快，讓陸應辰一時難以接受。

“你一直都是這樣，以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但凡是你自己想做的，你從來都不考慮會不會給別人帶來什麽影響。”越說越生氣，唐喻晨的聲音重了起來，“你做事就只順著自己的心意，只要自己滿足就無所謂別人怎麽樣，你真的以為你是誰？”

這是唐喻晨為數不多的、在陸應辰面前提到了以前的次數，可見他是真的氣急了。

“……抱歉，我……”陸應辰面對著唐喻晨這些突然而來的指責也有些懵，但他知道唐喻晨已經很生氣了，就絕對不會在這樣的時候去反駁什麽。

誰知唐喻晨冷笑了一聲：“呵，你很會道歉，每次道歉的態度都很好。可是你說得在好聽都沒用，因為你最擅長的就是這樣虛心接受然後繼續屢教不改。”

“你別這麽生氣……”

“我有說錯嗎？”唐喻晨是生氣，但是對於陸應辰還敢來勸自己別生氣的言詞感到更氣，於是說出來的話也更加不留情面，“你以前背叛我的時候不就是這樣嗎？最初的時候你不就是一無所謂嗎？我不戳破你就裝著什麽都沒有發生，呵，方嵐初的事情不就是這樣嗎？你在我面前不就是裝著什麽都沒有發生嗎？你以為我不說就真的代表我一點都不知道嗎？這件事要最後不是我說出來你就算到現在也不會說出來，然後該怎麽樣就繼續怎麽樣。”

這是兩年前兩個人都沒有爭執過的事情，但唐喻晨在這樣的場合下將它說了出來。

而且唐喻晨根本沒有打算給陸應辰辯解的機會，自顧自地說下去：“陸應辰，你到底是沒有心還是自私自大到頭了，要這樣去踐踏別人給你的真心？不要跟我說你這兩年來知道錯了後悔了，也不要說你這兩年來過的生不如死頹靡至極……你根本一點都沒變。你在我們去研究所的時候要是能多一份謹慎帶上武器就不至於搞成這樣。”唐喻晨用手指戳著他的胸膛，一下比一下重，“你到底視我們面臨的事情問題於哪個位置？我只是覺得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度過眼前的難關而不是去顧及我們之間那些破事才一直忍耐著，可你呢？你說你為了在我面前表現所以才連武器都不帶，而且不到最危險的時刻你也不說出來你能量用不出來的事情，你以為你是什麽超級大英雄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將進去的六個人分成三小隊就是為了跟我單獨相處嗎？只是你是組長，我給你面子才沒有當著你組員的面說出來，你還很沾沾自喜？你到底有沒有一點大局觀？”

“還是你以為倒下時對我說了那些話就會讓我感動嗎？呵，我們不是在拍電影，就算是電影我這場戲的主角也不會是你，你到底認清楚現實了沒有？我們已經結束了，而且我們會結束都是你親手造成的！”唐喻晨一言一字念得清晰分明，“陸應辰，當初是你背叛了我，你還有什麽資格來我面前演悲情？！”

陸應辰一把抓過唐喻晨的手，唐喻晨的話字字錐心，讓他心驚：“喻晨，你聽我說……”

可惜盛怒中的唐喻晨手勁也不小，一下子就掙出來了，他打斷陸應辰的話：“你就算解釋清楚曾經的事情全是我產生的幻覺也沒用了，已經發生的事情就是發生了，而你從頭到尾一點沒變也是事實……陸應辰，我是因為兩年前的種種如今怎麽看你都生氣沒錯，可但凡你有丁點的改變也不至於讓我現在看到你覺得如此不爽。”

其實這麽一長串說下來，唐喻晨到最後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說了最後一句：“我今天來只是表達你在危急時刻保護了我的謝意而已，這份謝意毫無虛假，如果當時不是你擋在我面前我肯定做不到像現在這樣的毫發無傷。但就我們兩個人之間的其他事情，已經沒有必要再多談什麽了，因為我已經不相信你了。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我的主要任務還是在B市，既然你已經醒了，那我也就回去了。記得保重身體，再見。”

這次唐喻晨轉身，陸應辰不敢去攔。

他也沒有臉去攔。

唐喻晨說的話沒有一句是好聽的，可同時也沒有一句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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