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當時能夠抓回一時理智，唐喻晨想自己不會對陸應辰說那些傷人的話。

再怎麽說陸應辰都保護了他，還身受重傷；就算他指責的那些罪狀統統成立，也不該選在這樣的時候去攻擊陸應辰。

可說出口的話就跟曾經發生的那些事一樣，能回想能後悔但都無法再挽回。

他在陸應辰的病房門口蹲了一會兒才起來，揉了把臉，想著自己還在陸應辰面前說著眼下最重要的是處理活死人的事情，便強打起精神來。

他回了CH01區，打算跟著CH01區的人一起再去B市。

不過也是在回到了CH01區經由其他人提醒後，他發現自己那沾著陸應辰血跡的衣服還沒有換下。

血跡說不上有多大一灘，但也覺得沒有小到能讓人直接無視，唐喻晨訝於自己在醫院休息了這麽久都沒有發現，可發現後他是不會再穿著這件衣服了，決定回生活區換一件。

突然就是在這個時候，有道陌生的聲線鉆入了他的耳膜，在對方與別人交流的時候透露了一個他並不是很想知情的事情。

“你們知道嗎，方嵐初死了！”

“什麽？！他死了？！”

“死了就死了，他被送進醫院時都快沒有生命跡象了，死了不是很正常嗎？”

“能拖這麽多天才死，其實他也不容易了。”

那時他正要搭乘電梯離開那裏，電梯到時，幾個人從他身邊經過；他踏入電梯時，這些消息完整地鉆入了他的耳朵。

按開關，門關閉。

他聽到，方嵐初死了。

方嵐初死了，陸應辰又身受重傷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為現在這樣的局面笑一下。

或許他曾經是這樣想的，可現在他就算冷笑都笑不出來。

他回到生活區，回到自己的房間，面無表情地換下自己那件帶血的衣服……其實血跡是可以洗幹凈的，但他猶豫了片刻卻將它扔進了垃圾桶。

就這樣吧，他想，至少方嵐初的死跟他無關，他也用不著去同情。

他換了衣服出門，卻在自己的房間門口看到了徐牧毅。

面對唐喻晨帶著疑惑的目光，徐牧毅先開口說道：“我知道你回來了，所以特意過來找你，關於在醫院沒有說完的事情，我想現在跟你說。”

唐喻晨知道自己在醫院時對著徐牧毅的態度不好，此時便沒有拒絕他：“你想跟我說什麽？”

“我知道你打算跟著主區的人一起回B市……所以一邊走一邊講吧。”

“嗯……好……”

他對徐牧毅的感情的確覆雜，一方面始終感激徐牧毅對自己的相助，一方面又會偶爾反感他對自己的言行。

唐喻晨選擇大路的時候，徐牧毅卻指著一條小路道：“走這邊吧。”

唐喻晨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我有些話想單獨跟你說。”

那時唐喻晨還以為徐牧毅最多也就只是跟自己再說一些跟陸應辰有關的事情而已，他已經有些不大願意再在徐牧毅面前提起陸應辰，所以將這樣的情緒表現得明顯起來。

“我現在不想再提及任何跟陸應辰有關的事情了。”唐喻晨的表情嚴肅認真，語氣之中也有些倦意。

徐牧毅知道自己在醫院的時候已經惹惱了唐喻晨，眼下也沒打算再說跟陸應辰有關的事情。

“我知道。”徐牧毅道，“在醫院時是我說的話過分了。”

可往往別人的態度一軟，唐喻晨也就跟著心軟了，他道：“這次也算了，以後別再這樣就好。”

他們並不是第一次走生活區通向工作區的這條小路了，去年唐喻晨在這裏，在身體好轉的那段日子裏，徐牧毅陪著他散心，就將這條小路來來回回地走過了無數遍。

CH01區裏都是各種事項繁忙的人，所以這條兩旁都是綠化樹木、只適合悠閑散步的小路向來人跡稀少。

“我一直都認為自己的自控力算是可以，結果沒想到總是會在你面前失控，其實這不光是會引起你對我的反感，就連我自己都討厭這樣的自己。”

這些心裏確實所想過的話由徐牧毅親口說出來後，唐喻晨只尷尬到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你的確是太針對跟陸應辰扯上關系的事情了。”唐喻晨總不能真的因為徐牧毅的這點就去討厭否認他，最後也只是嘆了口氣，然後這麽說道。

“我知道……”徐牧毅欲言又止。

唐喻晨走在徐牧毅的前面，聽到他只講了一半，便邊問邊回了身：“嗯？什……”

只是唐喻晨沒有得到徐牧毅的回答，他轉身所看到的畫面是徐牧毅在那瞬間猛然沖向了自己——之後一切的畫面，都浸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唐喻晨曾經最怕黑。

黑暗會讓他迷失方向，分不清天地的區別，看不透前後的危險，抓不住進退的相連。

可經歷過兩年前那場死生大劫後，他卻再也不怕黑了。

他將此視作一場成年後的成長，雖歷傷歷痛，但好在結果總有一項是能被接受的。

之後每次陷入黑暗，他都有了告訴自己快醒過來的底氣，他平靜告訴自己，不要去懼怕這小小的黑暗，在這世上還有更多比黑暗叫人絕望的事情。

從黑暗中睜眼時，他發現自己正劇烈顛簸著。

腦袋昏漲，可回想起閉眼前是徐牧毅發了狂沖向自己的面前時，他又強迫著自己趕緊回覆意識——結果就在他想要動下手臂時，才發現兩只手竟然是被牢牢地拷在了兩側。

他還以為這是自己做噩夢出現的幻覺，直到從手腕關節處傳來了酸痛，他才不得不去相信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徐牧毅是瘋了嗎……這是想對他做什麽……

唐喻晨快速地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後，大概猜測自己是在一輛車子上。

他正想放開嗓子喊的時候，門被緩緩打開，徐牧毅走了進來。

如果不是雙手被束縛著，唐喻晨想自己肯定會動手揍他一拳。

“你在發什麽瘋？！”他從不曾用這樣嚴厲的語氣同徐牧毅說話，但這次他實在是火極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可眼前的徐牧毅陌生至極。

唐喻晨看著徐牧毅滿臉寒意地走近自己，無論是臉上的表情還是走路的模樣，都讓他覺得這個不是他所熟識的徐牧毅——也是這時心下一沈，他突然意識到，也許自己從來都沒有真正了解過徐牧毅是個什麽樣的人。

徐牧毅在他面前蹲下，反過來用一種受傷的語氣對唐喻晨說道：“你知道你有多傷我心嗎？”

“……”唐喻晨瞪了他一眼，反問道：“那你知道你這麽做讓我對你感到多失望嗎？！”

“你只是現在才開始對我感到失望嗎？”徐牧毅的笑容有些蒼白，“我想從見到陸應辰開始，你就一直在對我感到失望吧？”

“你到底怎麽了？”就算唐喻晨可以像現在這樣跟徐牧毅大聲對質著，但在他心裏從來沒有想過徐牧毅會有這樣對待自己的一天……說實話，這種感覺很不好受，尤其是他的雙手還被束縛著，完完全全地加重了他的排斥感。

“在很久以前，我就想過也許有這麽一天，我會把你困在只有我看得到的地方，不讓任何人靠近……”

不管徐牧毅是以什麽樣的心境說出這句話來，但唐喻晨覺得徐牧毅就是瘋了。

唐喻晨劇烈掙紮起來，手銬與鐵鏈的碰撞摩擦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你聽著，我不管你是以什麽原因要這樣做，只要你現在放開我，我就可以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可不管唐喻晨怎麽控制自己的情緒，他的語氣都是氣急敗壞。

“不可能再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那樣了。”徐牧毅輕挑起唐喻晨的下巴，只是唐喻晨很快就撇到一邊，讓徐牧毅的手落空。

不過徐牧毅也肯定料到了唐喻晨的如此反應，沒再做這樣的動作，說道：“喻晨，我不是一定要占有你不可……如果你沒再見到陸應辰，如果你沒再對他念念不忘，現在的一切都不會發生……我曾經甘心於朋友的位置照顧關心你一輩子，但是現在我做不到了。”

“你現在這樣不僅是在磨滅我對你的信任，也是在挑戰主區的勢力。”唐喻晨大聲道，“你真的以為你能成功地把我從主區帶走嗎？你真的以為主區現在忙著剿滅活死人就沒有人會來跟你追究責任了嗎？”

“我當然知道一切不可能如我所設想的那麽順利……可也絕對不會有那麽糟糕。”徐牧毅輕笑一聲，“起碼你現在就在我的身邊，起碼我成功地將你帶離了主區……你是值得我去冒險的人，喻晨，我現在為了得到你可以什麽都不要。”

可不管徐牧毅將這段話說得有多麽深情款款，唐喻晨感覺到的卻只有不敢置信以及毛骨悚然。

他再度體驗了這種被所深信的人背叛的感覺，實在是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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