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喻晨在夢裏流連，光著腳踏過碎石枯枝滿地的青苔地，撥開垂首隨風輕晃的柳枝，路過流水潺潺的木板橋，來到月光照耀下的彼岸。

他看到坐在因藤枝交纏而形成的天然秋千上的那個人，就是妁。

那是妁真正貌美時的模樣，嬌憨純真，一雙秋瞳剪水，顧盼流連。

“晚上好。”妁笑著跟他打招呼。

唐喻晨捏了捏自己的臉，發現沒有疼感。

“這是在夢裏。”妁好像被他這個舉動逗樂了，往秋千的一邊挪了挪，騰出一個位置來，“過來坐我旁邊吧。”

唐喻晨走了過去，坐到了妁的身旁，先是禮貌地打招呼：“晚上好。”

然後問道：“請問，你是在我的夢裏嗎？”

“不是，並不是我在你的夢裏。”妁回答他，“而是你在我的夢裏。”

“啊？為什麽我會走到你的夢裏來？”唐喻晨思索著問道，“難道之前的那些夢也是這樣嗎？”

“為什麽啊？大概是因為我太寂寞了吧。”妁用漫不經心的態度說出了多年來自己心中最真實的想法，“這麽多年以來，我一直不跟人接觸，不跟外界接觸，終日與我的亡蟲為伴，以我的夢境為寄托……”

唐喻晨知道妁為什麽不跟外界接觸的原因。

亡蟲是非世間之物，一旦接觸到太多世俗的人和事物，它們的能力就會不斷減弱。妁能在世間存活依靠的就是亡蟲的力量，所以她不能做出任何傷害亡蟲能力的事情。

“所以，你是想讓我陪你說說話嗎？”

“可以算是，也可以算不是。”妁伸出手，指著不遠的地方輕輕揮動了幾下，他們所處的場景立刻就發生的巨大的變化——明明是坐在月下秋千上的他們，一下子來到了萬丈高的雪山之巔，一下子又降到了深海的黑暗之緣，這兩個極端場景的瞬時轉換還是讓唐喻晨在一時之間感受到了極大的震感。不過好在最後，場景還是回歸到了最初的地方，他們坐在靜謐悠然的秋千上，靜靜欣賞著月色下的一切。

“……剛才那些是？”

“一些我想看到的景色罷了。”妁的語氣很溫柔，“因為這是在我的夢裏，所以我可以在這裏面隨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情。”

妁說完之後，還問唐喻晨：“如果這是在你的夢裏，你會想做些什麽呢？”

唐喻晨想了想，發現心中沒有什麽特別想做的事情，便道：“應該是什麽也不想做，沒有夢，舒舒服服地睡一覺。”

“誒？那豈不是很浪費嗎？”妁道，“有些現實無法完成的願想，托付夢境去完成，不也是挺美好的嗎？起碼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自己的內心會是滿足的。”

“但夢永遠是夢，醒來就會知道一切是假的，它與現實的落差只會讓人更加絕望罷了。”唐喻晨伸手讓一只螢火蟲飛到了自己的手心上，“因為是夢，所以不管什麽事情發生，什麽東西出現都可以被接受。噩夢也是這樣，只不過噩夢裏面的內容都是惹人生厭的罷了。”

“你經常做噩夢嗎？”

唐喻晨點點頭：“以前有一段時間經常做，加上我容易失眠，就十分影響第二天的情緒精神。所以後來借助了安神藥物助眠，情況才好了一些。”

“那的確也是蠻辛苦的。”妁道。

“……嗯。”

沈默了一會兒，唐喻晨才問道：“那個在我夢裏出現過，跟你挽著手的，是你的戀人嗎？”

倒不是因為唐喻晨八卦才問這個問題，只是他覺得他們兩個傻呆呆地坐在這裏不說話時的氣氛實在太尷尬了，純粹的沒話找話而已。

“……”好在妁也足夠坦誠，爽快地承認道，“對，他是我以前的戀人。”

“以前？”唐喻晨抓住了這兩個關鍵字。

“嗯，我們已經分開很久了。”妁的表情看不出悲喜，她還有些玩笑般地同唐喻晨說道，“怎麽，你是在好奇我們的故事嗎？”

當然不是了。

唐喻晨在心裏這麽想到。

但他還沒將自己心裏所想的話說出來，就聽到妁說：“其實跟你說說也無妨，畢竟都是那麽多年以前發生的事情了。”

……那就聽聽吧，唐喻晨道：“嗯？”

“他是我在日本留學時，遇到的中日混血兒。”妁問他，“你覺得這個出身怎麽樣？”

“有些尷尬。”唐喻晨實話實說。

“是的，的確有些尷尬。”妁繼續，“我們家族從明清開始就名聲顯赫，一直到民國都受人尊敬。但是後來因為日本的侵略戰爭，才逐步走向衰敗。我還小的時候，經歷過那禍亂年代的太爺爺就不停告訴我，我們是被日本人害的，一切都是被日本人毀的。”

“他的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中國人……其實一開始的時候我挺同情他的，因為她的母親是被強行占有後才有的他。所以想就知道，他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生父，更是不討自己生母的喜歡。”妁像是邊說邊回憶起了那段時光，“我生在和平年代，又自小過得風調雨順，根本不懂人間疾苦。看到他那麽落魄萎靡的樣子，就好心地幫助了他。”

“但結果卻是他利用了我。”妁輕笑了一下，“他跟我不一樣，早早經歷過生活磨難的他早就不再相信什麽所謂的真情了。對他來說，能真實看到，握到自己手上的一切才是絕對可以擁有的一切……其他的，都只是縹緲的浮生幻象罷了。所以後來當我知道自己只是被他利用了以後，我很討厭他。”

妁說到這裏的時候又突然問他：“你相信這個世上有神魔鬼怪嗎？”

“我以前並不相信，但這世上的確又有很多科學解釋不了的事情，所以只能算是持中立態度。但是現在我就在你的夢裏，醒的時候也見過你的亡蟲，所以現在是持中立偏相信多一些的態度。”

“這種事情就是這樣，相信的人大都虔誠，不相信的人也大都持敬畏態度。”妁道，“我們是通靈世家，雖然在民國時期遭受的幾乎是滅頂之災，但疏疏散散的，還是將不少本事都傳了下來。可科技的發展讓本就低調的我們顯得幾乎透明，所以在現世，相信我們的人變得越來越少，我們的發展也越來越困難。到我爺爺那輩，家裏轉行經商後，生活條件才好了起來。我是後來出生的，那時家裏已經不想再涉足這一塊領域了，但我天生靈力不凡，長大之後對這方面也很感興趣，於是才去的日本留學——雖然我們家裏沒有一個人對日本這個國家有好感，但當初很多東西都被日本人帶走了，所以就算沒好感，我也還是去了。”

“我怎麽也算是一個富小姐，可他就只是一個街頭小混混……對了，你猜他是做什麽的？”

“……我不知道。”

“他跟我一樣，也是‘通靈者’。”妁無奈地搖著頭，“不過我是真憑實力的，他就只是所謂的騙人神棍。”

“……”

“一開始他還不知道我是做什麽的，跟我說日本真的有百鬼夜行，以後要帶我去看。我就告訴他，百鬼夜行的妖怪百分之七十都是從中國流傳過去的，所以所謂的百鬼夜行其實就是這些移民的妖怪在開老鄉會而已。”妁笑著，“結果反倒是他相信了我說的話，還一臉認真地問我中國的歷史裏到底是怎麽記載的。”

“可這些神話志怪到底是真是假，我們還沒來得及確認，就分開了。”妁嘆氣，“我的家人知道後，極力反對我們在一起。他以前是個對什麽都無所謂的人，甚至還利用我、欺騙我；但後來為了能跟我在一起，他真的什麽都做了。”

“後來發生什麽事情了？”原本唐喻晨只是抱著就當妁倒到苦水發發牢騷的態度聽聽，但是到了這裏，也難免動容。

“後來他死了。”

“死了？”

“這世上本就沒有那麽多經歷過磨難便會理所當然圓滿的事情。他從小顛沛流離，無人相助，長大就成了反社會性格，做了很多違背法律道德的錯事。像他這樣的人，根本不知道人生在世是為了什麽，所以等他找到活著的目標時，自然也是離世的時候了。”

當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當做活下去的唯一寄托時，應該是愛到至深處了吧。

“我比任何人都更想幫他，但又比任何人都清楚沒人幫得了他。死亡對很多人來說都是不願迎來的終點，但對有些人來說，卻是能夠解脫的釋放點……我清楚，其實他死了，離開這個世界了，才是最好的選擇。”

妁的語氣總讓唐喻晨覺得她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一樣。

但最後，妁還是很好的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掉，再開口就是之前一貫淡然的模樣了。妁道：“既然我的故事都說完了，那就輪到你來說說你的了？”

“……為什麽？”唐喻晨可不記得自己跟妁還有這樣的約定。

“光聽不說，顯得你很沒禮貌哦。”

“……”唐喻晨嘆氣，“那你想聽什麽？”

“就說說你跟你前戀人的事情吧？”妁直白地說道，“雖然我想不起來他叫什麽名字了，但你們之間發生過的時候，我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

“……”唐喻晨看向她，“你是怎麽知道的？”

“真是個蠢問題。我既然能認識單毓，那自然也就能認識CH01區裏的其他人。你們這件事情當初鬧的可不小，有八卦心的人打聽一下就知道了。”

“……”被妁這麽說起來，唐喻晨的心裏其實有些不太舒服。

但妁好像沒有發現的樣子，繼續道：“說說看你選擇跟他分開後，有沒有過後悔啊？”

唐喻晨以為自己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這件事情。但此時此刻，聽了妁的故事，曾經的回憶也就不知不覺被勾動了出來。

有些事情憋在心裏太久了，還是會想說出來。

有些事情反而只能跟陌生的人傾訴。

有些事情從未忘卻，只是不再提及。

“所有人都以為我是因為他出軌才要跟他分手的。但是我心裏清楚，這只是一個次要原因。”

“那主要原因是什麽？”

唐喻晨擡頭望向那蒼白的月亮，苦笑道：“那時我一直以為他心裏只有我一個人，但其實早就有另一個人在那長居了。我沒發現，不是因為他將那人隱藏得有多好，而是由始至終，我都沒有真正走進他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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