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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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趕到學校的海爺,徹底有些犯慫。昨天酒蟲上腦還好說,大不了認個錯,挨頓罵唄。但他一向堅持認為自己說出了真心話,該!沒做錯!像個爺們兒!

不過在門口躊躇了半天,想想還是算了,咱得讓洛羊高高興興上個早自習吧。

嗯,不差這一會兒,老子真的不是怕!

回到自己班的時候,屁股還沒坐熱,李勤風風火火闖進來,跟鬼攆似的。

“海爺!海爺!大新聞!爆炸性!”

“你丫消停點兒行不?哪個又劈腿了還是翻墻了?”

“真不是,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得得得,快放屁!”

“洛羊快出國了,正在辦退學手續!”

“哦,這事兒啊……”多海正要點頭,猛地覺著事情不對,從座位上彈起來,霍地推倒桌椅,書籍卷子散了一地,一教室的人盯著他,滿是惶恐。

“你他媽給我說清楚!!怎麽回事兒!”多海一把揪住李勤的衣領,目眥欲裂,口腔泛起血味。感覺天地搖搖欲墜,一切都將分崩離析。

李勤“我……”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嚇得早癱了。

“人在哪兒?”多海幾乎是咬牙切齒。

“在……在政教處……”

一陣龍卷風刮過,多海沒了影兒。李勤怔怔地站在原地。心理上下打鼓,忽覺,不好,壞事兒!多海,該不會動真格了吧!

多海趕到政教處的時候,洛羊一身白衣,站在門口。風輕雲淡。

多年後他回想起來,能形容此時的洛羊的,只有一句話:得見一人傾國色,天雨飛花動半城。

洛羊看到多海時,不驚訝,意料之中。多海一步一步走過去,每一步都盡量走得很穩,微昂著頭。緊緊繃住臉上的表情,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實際上,內心的煎熬,是三天三夜的淩遲,也不得比。

多海一步步,踩得用力,腳下震起塵埃,氣勢如虹,地也要抖三抖。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掩不住的哭腔:“你姥姥的,洛羊!作死還給自己抄個捷徑!”

洛羊不回答,望著遠處的樹,遠處的花,遠處的建築,就是不能,不能看看,眼前的人。

“老子的話,當耳旁風是吧?”

多海一把揪了洛羊的胸襟,讓他直面自己。

“給我個理由!別他媽說什麽不能接受我,老子還沒追呢!”

“是,我不能接受你。”洛羊淡淡的,目光默然,像是又回到了初識的樣子。

“你他媽!”多海揮過去的拳頭,硬生生停在洛羊的面門上。舍不得,真,舍不得。

洛羊稍微退後一步,終於給出理由,卻是讓多海,萬劫不覆“我馬上出國了。我爸安排好的,和世交陳家的女兒一起,我的青梅竹馬。雙方有訂親的意向。你也懂,政治婚姻都這樣。娶個知根知底兒的人,何樂不為。

“至於你那事兒,我不考慮,也從不考慮。當作什麽都沒發生吧,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你也玩兒夠了,我也不陪你玩兒了。

“以後的路,你就得自個兒走了。

“還有,真謝謝你,這麽久的照顧。謝謝。”

洛羊幾乎是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它們像一把大錘子,一錘一錘,狠狠地砸在多海的腦門上,心房上,不見血,不成粉,不罷休。

幾秒後,多海大笑起來,像那晚一樣,又怒又狂,一聲聲,聽得洛羊刺耳。

多海放下手,狠狠抹了幾把臉,擡頭看著洛羊的眸子:“你要出國,是吧?你要走家人給你鋪的康莊大道是吧?你要跟那女的雙宿雙飛是吧?

“你他媽的把我當什麽啊!老子這輩子對誰這麽巴心巴肝過!!老子他媽的連你家養的狗都不如,說甩就甩!桶裏的垃圾都比我金貴!

“洛羊!你他媽是有多狠啊!鋼鐵心?你說啊!你說啊!老子在你心裏,是不是連屁都不算!”

多海歇斯底裏地大吼著,雙肩劇烈抖動,眼睛通紅,似要飆血。

“你別走,成不?

“那些話我都收回,你就當沒聽到,成不?

“你要覺得我煩,我以後不出現在你面前,方圓三百裏,有你洛羊,我他媽自動滾得遠遠地,成不?

“咱們就當昨晚什麽都沒發生……成不?”

“不關你的事。”洛羊開口,鋪天蓋地而來的冷漠。

眼淚,是萬萬不能流的。

多海知道,自己不能哭,一哭就輸了,輸得很不爺們兒。

但他知道,這輩子,到今天,就完了。

多海走的時候,洛羊杵在原地。眼睛睜得很大,看不到一絲水霧。卻比哭,還難受。他望著多海離去的方向,像昨天晚上一樣。為什麽,他總是先轉身呢。他其實一直沒告訴多海,那次多海給他送午飯,在他身後大喊的那句:“我就是喜歡你啊!”自己聽得一清二楚,當時心就動了,十幾年來,從未如此激烈跳動過。

洛羊還是忍不住有些想哭,他也想對多海說,你看,我現在的語氣好似理智,但你要知道,太重了,太痛了,我再也說不出,才只好這麽隨意,刻意隨意。

洛羊覺得陽光有些刺眼,明明冬季的太陽,一點兒都不晃人。

他擡手捂住雙眼,心裏有些東西,如恒河下的細沙,消失地迅疾。曾有人那般用力地介入過自己的生命。

而愛過這一場,自己,也老了。

這是洛羊離開的第三周,多海從一個夜場出來,又進入下一個夜場。

燈紅酒綠,忘了時間,忘了世事。

多海再灌一杯威士忌下肚的時候,李勤和大君實在看不下去了。奶奶個熊的,這麽喝可不得了,準出事兒!

大君抱住人,李勤搶杯子。多海一腳踹一人,拳頭揮過去,打得倆人叫苦不疊。

大君揉了揉腮幫子,疼得齜牙咧嘴,這人喝多了下手真沒分寸,又不得不勸解:“海爺,何必呢。媽的不就是個男人嗎,天下一抓一大把,放以前,那丫的也就是個兔子!。”

李勤趕緊跟著附和,小心地看著他的臉色,大君不知道這葫蘆裏的怪藥,自己可是清楚得不得了,道:“對啊,你瞎稀罕個啥呢?明兒個,哥們給你再物色一個,絕對倍兒體貼。”

多海虎軀一震,像是反應過來什麽,唰地轉頭,死盯著李勤,眼裏是兩團熊熊的火。

“酒杯給我。”

“海爺,喝多了真出人命的。”李勤猶猶豫豫,又怕又亂。

“老子還清醒著,拿來。別找事兒。”

“海爺……”李勤蠕蠕唇,還想繼續勸。

多海哪兒能依你,劈手奪過杯子,順勢吞咽一大口。辣辣的液體順著喉管,食道,一路奔騰到胃裏。殺了個痛快,胃部一陣翻騰,許久未進食,本就疼痛,這時更如絞肉機。多海的額上密密滲出一層汗,整個人處於水深火熱中。

但是,這點痛,算不得什麽。真的,和洛羊比起來,這個連針紮都不算。

待多海緩過勁來,慢慢把自己靠在了沙發上,軟皮環著他的背部,像是抱著一個孩子,給予他安全感。

多海手指摩擦著杯沿,整個人空洞地沒有生氣。

“你們說,洛羊一走,誰還給他熬粥啊。那米粥可是我自己搭配的,別人學不來,他那麽刁嘴,瘦了怎麽辦。大君,你幫我找找洛羊的聯系方式吧,趕明兒我寫一張食譜,你給他送去,千萬別說是我。

“想當初我還是做過不少傻事兒,他說喜歡冰雕,老子大冬天淩晨起床跑到他家樓下,弄了塊冰,親手給他雕。原以為他上學能看到,結果那丫的起來晚了,中午出門的時候,早被清理街道的工人不知咋處理了。爺的處女作啊!

“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呢,有沒有人給他剝核桃,有沒有人給他熱牛奶。想當初,爺我只有十幾塊錢,那想的,都是給他買熱奶。蠢事真的多了去了。哈哈哈哈。”

多海嘲諷地幹笑著,旁邊倆人,並不好受。

瞧著模樣,若不是真愛著,那絕逼是瘋了。

多海已經不知道自己清醒與否,只曉得喝多了好多次,他又猛灌了一口酒,猛地拉住大君,眼神迷離,說話開始沒有條理:“你怎麽這麽傻啊,爺問你呢!洛羊那白眼兒狼有什麽好的啊?!”

“是是是,那小子該死,簡直找打!”大君不知所措。

沒想到多海又是一拳暴擊:“你大爺!洛羊是你這孫子能罵的嗎?老子都舍不得罵!你找死是不是?”

“是是是,我真的該死,簡直找打!”大君快哭了,不敢接話。

“可我就是愛他啊。第一眼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這回,是真的栽了。”

多海弓起背,把自己蜷縮在沙發上,整個人發著顫,細細的嗚咽聲被酒吧裏狂熱的DJ音樂掩了過去。誰也註意不到他的失常,只有大君和李勤知道,這人走不出來,再哭下去,眼睛絕對沒治。

但勸又勸不得,有些人就像那心上的一顆朱砂。血紅血紅。

李勤想起自己曾寫給多海的半句話:“玲瓏骰子安紅豆。”

沒想到一語成讖,正中下句

——入骨相思知不知。

實際上,遠走高飛的洛羊也倍受煎熬。遠在大洋彼岸的另一頭,卻是連生活都無法自理。時常忘了帶飯盒,早上吊完嗓子也沒人遞上熱水。有時看著空空的水壺,會發神好久。那個脾氣急躁,卻對自己百般柔順的人,現在過得怎麽樣。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生活。

有沒有,把自己忘了。

陳家女兒自始至終都是炮灰,倆人到達國外的第一天,洛羊就攤牌了。

自己喜歡男人,不想瞞自己,也不想瞞別人。本已經做好被狗血噴頭的準備。

倒是陳家女兒一臉“我什麽都懂”的樣子,寬慰似的拍拍洛羊的肩膀,跟他說,人要向前看,實在忘不掉,就追回去吧。不晚。

回不去的。洛羊眼神又暗了。奶奶癌癥中期,家裏找來了頂尖的專家。專家說,能拖,老人家身板還算好,拖個三五年,應該可以。當然,這是期間不出任何意外的情況下。

洛羊的父親也亮話了,讓他去國外學金融,啥時候你能畢業,就回來。回來接管四年家業,之後你要幹什麽,不管你,要唱戲,你也唱去。

決定就在一晚上,洛羊輾轉反側,第二天一早,雙眼通紅,像是狠狠哭過。

我同意。

洛羊給父親打電話的時候,感覺周圍已經暗了。他切斷了一條路,那路的盡頭是多海。

“你盡快修完學業,再回去就好啦。你這麽優秀,小意思。”陳家女兒拍拍他的肩膀,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就趕緊撤了。早在學校等她的小男友,已經打了好幾個電話。

洛羊笑得苦澀,他有些羨慕。能怪什麽呢,不怪誰,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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