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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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殺人沖動。火燒心智蟻蝕雙手,驚風一波接著一波野得都要跳出劍鞘。戾氣所過之處,飛鳥絕蹤蟋蟀閉嘴。然而白玉堂沒有下手,那一刻是直覺不對味,也是為不破壞展昭苦心經營的大計。待秋風蕭索吹涼滾燙的四肢百骸,他越想越覺得,這或許是一個圈套。

這次偷聽順利得無以覆加,無人阻攔,每句話都正中要害像為他量身定做一樣。再者白家遠在金華府,陸懷墨已反,遠水救不了近火。此時派出人馬對付白家,於孟槐那是自斷臂膀得不償失。除非是,花沖或桐山五蛇覬覦畫影再次對白家出手。

可即便是圈套,白玉堂還是義無反顧要回金華府。有這股重情重義輕理輕己的傻勁,這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無畏,還有說走就走的直率,才擔得起白玉堂的名姓。

下山前白玉堂給未歸的展昭留了一紙信,上書“金華府”三字告知去向。

就此白玉堂風餐露宿,一匹馬一匹馬不間斷地換著跑腿。時而莫名其妙想起展昭,便去茶坊客棧聽點關於陰山教的風聲。每次心滿意足聽完都會覺得自己大抵是有病,大老遠的還要惦記那只黑貓。

離金華府越來越近。時隔多年重返白家,白玉堂心下五味陳雜。

是日日落西山,白玉堂下馬走進一家客棧。

客棧大堂裏有人在說書,說到□□處來往賓客競相拍手稱快。白玉堂兀自挑了張靠門的桌子坐了,點上幾碟小菜和一壇女兒紅。心裏頭想著哥哥和白府上下老小,壓根沒擡頭看人。

這說書人頗有氣勢,驚堂木一拍滿座煞靜。繼而清清嗓子,抑揚頓挫道:“都道這南俠文武雙全深明大義,孤身入陰山魔教以圖感化一眾教徒。可實際上,南俠並非形影相吊,有一人始終陪他出生入死與他肝膽相照。”

“不知是哪位美佳人?”聞者來了興致。說書的路子成百上千,可市井人最愛的總逃不脫英雄與佳人的橋段。

“的確是位美佳人,”說書人慢悠悠吊人胃口。“且這位佳人師出名門,明眸皓齒宿根早慧,一身功夫不遜南俠。兩人打小相識,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南俠能將陰山教窮奇一堂連根拔起,這位佳人功不可沒。”

白玉堂有些納悶,怎的越聽越熟悉了。

有人迫不及待發問:“南俠師出天鸞宴大俠門下,不知這佳人出自何方師門?”

說書人笑吟吟地將折扇一收,搖頭晃腦道:“來依銀漢一千裏,歸傍巫山十二峰。這位佳人使的是一手冠絕天下的流雲劍法,乃玉魂劍夏玉琦之後。”

正喝酒的白玉堂噗一口,水槍似的直接噴了大半碗。

“欲知南俠與佳人如何相識,又是如何在波雲詭譎的江湖中比翼雙飛翻雲覆雨,且聽下回分解。”說書人滿意地收了大把銀子,一步三晃來到白玉堂跟前,大大咧咧拖過椅子坐了。“這位客官,我說的書如何?”

白玉堂哭笑不得地倒了一大碗酒遞過去,低聲道:“師父,你怎麽在這兒啊?”

這位將南俠身邊的佳人捧上天的說書人正是玉魂劍夏玉琦。他接過徒弟奉上的酒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瞇著眼愜意地打個酒嗝,指了指樓上客房。

師徒二人心照不宣地來到夏玉琦的客房。

白玉堂覺得展昭這南俠之號的由來名至實歸,可所謂的佳人就純粹是說書人嘴癢。然而這欠□□的說書人是他恩師,白玉堂便將此事雁過無痕地揭過,只思忖著何時有機會也可以討個嘴上便宜。

九絕之毒毀了夏玉琦賴以使劍的右手,也極大損耗了他的精氣神和筋骨。如今的夏玉琦已生半數白發,長挑眉目附近長出褶皺。

白玉堂的鼻子沒來由一酸。

夏玉琦倒是渾不在意,四肢大敞地往臥榻上一躺:“玉堂,沒和那展家娃娃一起?”

“他還在陰山教籌謀奪教主之位。有右護法施玖相助,這位置基本手到擒來了。”白玉堂眼不見為凈地沒看夏玉琦,這門戶大開任人宰割的睡姿著實辣眼。

“嘖,你們倆不在一起,我這說書的小日子要難過許多,”夏玉琦摸腰上的酒葫蘆摸了個空,悻悻收回手,“那你去哪裏?回家?”

白玉堂被家字震了震,旋即睜眼說瞎話。“是。自上天鸞以來便再沒回過家,近日來尤為想念。”

夏玉琦別過臉憋笑。喲呵小奶娃還學會說瞎話瞞人了,玉堂這是不希望把他這個師父卷進紛爭裏,殊不知在這場角逐中白玉堂才是後來壓軸的那個。“玉堂啊,”夏玉琦語重心長道,“白府我就不陪你去了,占了太多便宜怪不好意思的。當年我就是貪你們白家的酒,結果一不小心收拾了暗箭傷人的桐山響尾蝰和火赤煉,又吉人天相地吃到了九絕。”

白玉堂刷的回頭,一眨不眨緊盯夏玉琦。

“此事說來話長,其中淵源得從十九年前說起。那天晚上我與木頭塊正在棋局上大戰三百回合……”夏玉琦將二十九年前初見嬰兒展昭的情景細細道來。說書人的嘴畢竟不同凡響,短短一夜的經歷被他說得驚心動魄地動山搖。抱怨完宴希來毀血書又唾罵他仗著心宿十五陣作威作福阻攔人上天鸞。

“師父,那將貓兒送來的人,口中念叨的是什麽?”白玉堂從誇大其詞連篇累牘的故事裏輕易挑出他所關心。

夏玉琦愁眉苦臉,過了會兒變成如喪考妣的哭喪相。“咳,為師走南闖北見聞多得能和百曉生爭飯碗,這麽點雞毛蒜皮的……哦我想起來了,他應該說過,少主、洛、棣萼之類的。”

棣萼消華成二刃,雙鋒見世洛圖出。白玉堂將種種因果接連,剎那間豁然開朗。

十九年前陰山教劇變,孟槐殺展昭父母奪取教主之位,所謀劃的應該就是天鸞心宿十五陣裏的洛圖。展昭父母拼死將展昭送到天鸞宴希來手中,並留以血書一封以表陳情。宴希來得知心宿十五陣裏藏有洛圖的秘密外洩且有歹人圖謀,為不牽連夏玉琦便一刀切地禁止他上天鸞。至於破了心宿十五陣就能上天鸞的破規矩,有那麽點唬人,又是宴希來對夏玉琦的信任。倘若夏玉琦能率先破了心宿十五陣捷足先登取出洛圖,那也就不會再有因洛圖牽扯出的江湖動蕩。

九年前也就是劇變整十年後,陰山教再次偷偷摸摸潛入天鸞。以荒蕪手厲枯為首的一夥人收買王興祖直奔心宿十五陣探底細。不料途中遇上前來搗亂的展昭,因一轉三生丸察覺展昭身世,放出蠆尾蜂通風報信。展家後人尚在人世,孟槐自然不答應,這才舉教伐天鸞,被反打了波全軍覆沒後百般無奈縮回陰山養精蓄銳了九年。

孟槐率領的陰山教一夥,從來都是直來直去瞄準珍籠谷的心宿十五陣。

夏玉琦對於白玉堂聽入了神相當滿意,覆捏起腔調侃侃而來,“天鸞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你大哥白金堂芝蘭玉樹滿腹經綸,白府還珍藏了許多美酒將釀。這一來一去,我便常去白府做客。”

白玉堂打心眼裏覺得芝蘭玉樹滿腹經綸之類的都是屁話,只有美酒佳釀這個理由站得住腳。

“九年前那天,你哥開了好幾壇珍藏的陳年東陽後還以美酒相贈。你哥的意思花錢消災告誡我近日不必再去白府,於是我就沒走,蹲雞棚裏看了兩天的白府後門。”夏玉琦滔滔不絕誇耀起昔年壯舉來。“這一蹲,就蹲到了響尾蝰。嘖,那女娃子跟個鬼似的,帶了一幫蝦兵蟹將作威作福。”

那是天昏地暗的一戰。桐山五蛇集結一批身手不凡的死士,聲東擊西包抄白府。桐山一夥有備而來環環相扣,白金堂固守白府分毫不退。當時白玉堂剛隨宴希來和展昭在去天鸞的路上,桐山五蛇中的黑眉蛇便欲行攔截。這一戰終是白府占了上風,桐山五蛇見勢不妙火速撤退,留下滿目瘡痍斷臂殘肢。夏玉琦則中了九絕之毒,自知時日不多後破罐子破摔地潛入天鸞打算試試心宿十五陣。陰差陽錯,夏玉琦邂逅白玉堂並收至門下。

桐山五蛇偷襲白府,是為畫影神劍。

白玉堂蹙眉道:“桐山五蛇怎會知道畫影在我們白家,傾其力搶奪畫影為的又是什麽?”

“你覺得呢?”夏玉琦笑瞇瞇擺出事不關己的模樣。

白玉堂道:“桐山五蛇這夥得了畫影當是去取洛圖的。可見九年前,他們已熟知個中聯系,而今勢必已將同謀洛圖的陰山教視為眼中釘。只是不知道,這桐山幕後之人是誰。”

夏玉琦懶洋洋欠欠腰身,雙手枕頭賣弄。“我呢打退過一窩欺負一對小娃娃的歹人。這兩個小娃娃很有意思,尤其是那男娃娃,自封消息統領,天上地下廟堂江湖的小道傳聞多得牛毛一樣,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虎子?”

這回換夏玉琦幹瞪眼,“你認識?”

白玉堂驀然福至心靈。“是。他跟我講過,有個大戶庶子上神筆閣想求一頂白帽。”

“你猜此人是誰?”夏玉琦耍猴兒不怕人多,看熱鬧不嫌事大,興沖沖添油加醋。

“襄陽王趙玨,”白玉堂面不改色心不跳,帝王家的名諱絲毫不放眼裏。“桐山的幕後主使是趙玨。那黑風寨也是他的地盤,鄧家堡亦為其所用。”得洛圖者得九州,這襄陽王根本就不滿王位。

夏玉琦坐了起來,招招手,“玉堂,過來。”

“師父?”

夏玉琦的臉上掛著招牌似的笑容,囂張而蠻橫,仿佛旁觀者清地在看一場鬧哄哄的戲。“趙玨這種人和我們江湖天涯客不一樣。一日不得洛圖,他就一日不會放過畫影放過白家。成王敗寇是唯一論斷,不擇手段也不過是賴以生存的出路。”

白玉堂斟酌片刻,繼而擡頭清晰無比道:“師父,趙玨野心勃勃悖逆道義,對我們家痛下殺手。我不會讓他們得逞。”

“你可擔負得起?”夏玉琦依舊為老不尊沒個正經,漫不經心道,“你要想好了。他們不單單是沖著你來的,還有你的哥哥嫂嫂整個白家,甚至我,還有天鸞。一旦他們成功了,那就是整個天下萬千黎民。”

白玉堂一點點抿緊了唇,一字一頓道:“我能。”

夏玉琦收斂了嬉笑之態,“仗劍自可快意恩仇,策馬便能馳騁江湖。然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很多時候憑一己之力回天乏術。就像你當年只能眼睜睜看著展昭被水沖走。這種時候,可還能擔負?”

“師父,”白玉堂的目光決絕而堅定,“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讓無恥鼠輩得逞。”

夏玉琦斜著眼瞅了瞅,接著一把將白玉堂拉到榻上。“打坐。我眼下使左手劍,游雲心法練就的內力用不上,閑著也是占地方。趁現在傳與你,全當你對付襄陽王一黨時師父給的盤纏。”又獨斷專行道:“不許嫌棄,聽到沒?”

白玉堂想違抗師命也被最後一句堵了回去。

浮雲內力自三宮泥丸抽離,途徑中庭尾閭盡數傾瀉。夏玉琦單手穩穩搭在白玉堂背上,周身卻隨著真氣流轉微微顫抖。磅礴淳厚的內勁滔滔不絕灌入白玉堂體內,與他脈絡內原有的同脈真氣相融相和。有隱脈相助,白玉堂煉化同源真氣的速度很快,源源不斷的內勁流入體內竟沒什麽痛感。

一盞茶過,夏玉琦放下了手。

白玉堂只覺渾身充沛有力,耳聰目明也遠較之前。師父這是傳了多少年的功力給他?白玉堂心下起疑正欲發問,不料夏玉琦先發制人,“壞了壞了,我約了公孫策那小子的。碰上你,這一激動就給忘了。”

公孫策襲天鸞林清飲衣缽,卻不屬於天鸞門下。當年夏玉琦九絕之毒發作,也是林清飲和公孫策替他醫治。

“快,你先下去看看,在的話就把人帶上來。我想想怎麽編個靠譜的理由。這讀書人認死理,怪不好打發的,”夏玉琦頭疼地說。

白玉堂拜別夏玉琦便要下樓。

“玉堂,”夏玉琦忽而將人叫住。

白玉堂轉身,看到夏玉琦的眼。歲月留痕,苦痛長黯,這雙眼遼闊得像是一望無垠黃沙漫天的漠北。可蒼涼中分明混入一絲冉冉不息的笑意,所有酸甜苦辣的痕跡都成了吉光片羽。遍歷滄桑,鉛華盡洗。

夏玉琦笑呵呵擺擺手,“去吧。”

白玉堂在走廊上就碰上了公孫策。兩人互通訊息一合計,火急火燎撞開夏玉琦的客房。

人去房空,臥榻餘溫尚存。

白玉堂揪著公孫策問:“你和師父是怎麽在一起的?”

公孫策一五一十道:“夏前輩的九絕之毒又犯了,正巧與我撞上,這幾日我便來替前輩壓制毒性。”微微一頓,又道:“恕我直言,治標不治本。前輩這毒已經無藥可救。”

“多謝告知。也多謝公孫兄近日來照顧師父,”白玉堂客客氣氣送公孫策出門。關上房門的那一刻淚水決堤,在冰涼冷冽的臉上肆意劃落。

房裏靜得可怕,公孫策在門外徘徊許久終是絕塵而去。他沒告訴白玉堂夏玉琦是從白府出來覆發的九絕,也沒告訴白玉堂九年前從他身上偶爾看到的命格。公孫策精歧黃之術亦通命理蔔易,當年他看到如此兇煞的劫難還楞了楞,當林清飲問起時終是選擇爛在肚子裏。

白玉堂,命定兇劫,十五而至。逝骨肉至親,失手足摯友,斷授業恩師。如過,可保一世安樂,半生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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