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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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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華府白家,宅邸雕梁畫棟,府內鴉雀無聲。

白玉堂一路快馬加鞭抵達白府,沒顧得及瞻仰記憶中的走鸞飛鳳,便急急拉住一位過路的貨郎詢問白府詳情。這貨郎搖搖頭道:“哎,我們也納悶呢。就七八天前,整座白府一下子就安靜了,好像跟沒人一樣,連個音訊都沒有。歹人?沒有沒有,沒有打架的,就是直接空了沒動靜了。”

謝過貨郎,白玉堂一拳頭砸在門上。是來得太晚,還是白金堂布局,不得而知。

這無理取鬧的一拳竟砸開了白府大門,門後露出張方口大耳的臉,面色不善。

白玉堂又驚又喜,一腳抵住門板。“壽叔?是我啊,白玉堂。”

開門的是白家老主管白壽,使一根黑白兩色長棍,在江湖上有“陰陽棍”之譽。見來者是白玉堂這一放出去就幾百年不念家的小兔崽子,白壽緊得鐵箍似的嘴角微微一扯,繼而飛快將人拉進府內拴上門。

“出什麽事了,哥哥呢?”白玉堂見此架勢心裏咯噔一下。

白壽軲轆一下長棍,出口流利古板得像是照本宣科。“有人欲對白府下手。老爺諸葛再世未蔔先知,已帶所有人躲到藏身之處。就等那夥人來,自投羅網。”

白府上下已心服口服尊稱白金堂為老爺,整個白府都由他打點。白玉堂也就水漲船高地騙了個二爺的稱呼,同戲文裏那些閑散不歸家的二爺一個德行。

“要對白家下手的人是誰,來了嗎?”白玉堂不動聲色咬了咬嘴唇。

白壽搖搖頭,粗聲粗氣道:“二爺,來犯者以桐山五蛇為首,尚未露面。”

白玉堂的手按上劍鞘。目光迢遞眉目舒展,竟破天荒顯出幾分大戰在即卻臨危不亂的沈穩。“哥哥在哪兒,我能現在就去見他嗎?”

白壽收了長棍畢恭畢敬道:“自然,我這就帶二爺過去。二爺請隨我來。”

“那就,有勞了,”白玉堂一手執劍另一手扣了三粒飛蝗石。自夏玉琦傳與他幾十年的內功修為,耳目所及遠非昔日可相提並論。

亭臺樓閣,水榭歌臺,依稀舊時光景。假山旁的荷花禿得只剩光桿子,東插西橫滿池狼藉。白壽領著白玉堂來到一間偏室便停了下來,側身讓道。“二爺,老爺就在裏面。”

白玉堂覷了覷,一把拽過白壽支支吾吾咬耳朵:“壽叔,你看我這……出山門沒立刻回家,在外頭花天酒地瘋到現在。哥哥他,肯定得怪我。能不能您先進去通報一聲,看看哥哥的臉色探探口風?”

白壽憋了半晌,幹巴巴道:“二爺過慮了。老爺見到二爺高興還來不及,怎還會怪罪?”

“說的也是……”白玉堂被三言兩語說服了,擡手推門。電光石火間,這推門的手往腰身一探掣出驚風長劍,手腕一轉使一招野鶴孤雲,劍刃鋒芒乍現直取白壽咽喉。

白壽的陰陽棍也是沾過血的。驟然變故下,長棍似雨後春筍迎劍尖而上,烏澄澄的陰端點撥兩合與驚風爭銳。

白玉堂這一劍傾全力而出,深厚精純的內勁與孤銳險峻的劍意水乳交融。棍劍相觸只聽嗶嗶啵啵的碎裂聲,驚風如入無人之境以摧枯拉朽之勢擊碎長棍,凜凜劍身寒氣徹骨一下子抵住白壽咽喉。

白壽沒料到白玉堂的內功如此兇悍,大意失荊州便再無翻身之力。手中的長棍英年早逝,剩下半截拿來當柴燒都嫌短。

白玉堂一手執劍挾持白壽,哐當一踹踢開緊閉的門,另一手飛蝗石出直接打向空蕩蕩的房裏。

飛蝗石落在地上,回音空曠。寂靜無聲的四角傳出窸窸窣窣的動靜,無數條精神抖擻的小蛇潮水似的從四面八方漫出來。這些蛇三角腦袋細長身,條條餓得眼冒綠光七葷八素,撞到凳腳都能不分青紅皂白一口死咬上去。門口灑了些驅蛇的□□,這些毒蛇就只能在房間裏挨餓,誰要進去了就是送死。

白玉堂一使勁,劍鋒嚴絲合縫壓在白壽咽喉上。說的話每個字都能鑿出一個冰窟窿,滿腔怒火凝聚成一個無比譏誚的笑。“壽叔,我白家待你不薄。你是賣主求榮還是貪生怕死?亦或是,臥薪嘗膽,忍辱負重?”

白壽這一段演得破綻百出都可以當篩子使。明知勁敵要來,不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守株待兔反大肆旗鼓玩起地遁術,此為破綻一。不知來者何人白壽便開了門,待看清門外是白玉堂又拉人飛快進府,大敵當前這輕而易舉放人的習慣是為破綻二。領白玉堂來到偏室後百般推脫不願先行入內此為破綻三。

“二……二爺,”眼見陰謀敗露,白壽手裏的半截長棍砰的脫手。

驚風劍刃一凜削破了白壽的皮,流出熱乎乎的血。白玉堂沒有歇斯底裏,聲音也不高,可字字薄情,仿佛面對一具屍體。“你告訴我,哥哥他怎麽樣了,我白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可還安好?像你這種六親不認的,還有多少?”

白壽在驚風逼迫下一動不敢動,嘶啞道:“二爺,小人的妻兒都在他們手裏。”

“你妻兒的命便是命我白家上下幾十口人的命便一文不值?你可想過你替桐山五蛇辦事能討到什麽結果,一枚無關緊要的棋子,一旦事成留著還多張嘴。”白玉堂的雙目宛如利刃,在白壽身上一刀一刀地紮。

淩空一道細細的寒光,轉瞬即逝。

白玉堂驚風一轉橫刃抵擋。那枚銀針沒頭蒼蠅般撞上劍鋒,叮一聲掉了地。白壽就沒那麽走運,張嘴吐出一口黑色的血,以臉砸地的姿勢撲通倒地。白壽後背上中了一根銀針,與白玉堂打落那枚所差無幾。

響尾蝰長發覆面,飄在不遠處。

仇家當前,白玉堂將三尺寒鋒刷一聲還了鞘,下顎輕擡宛如絕壁上的雪松寒梅,“我要見哥哥。”出鞘之劍固然鋒芒四射令人喪膽,可這鞘中之劍鋒銳俱存蓄勢待發,比之全然□□的劍更多了未知的詭秘莫測。不知這劍幾時方出,也不知殺招何時降臨。引而不發懸而未落,這才是最令人心驚膽寒的時刻。

響尾蝰歪了腦袋饒有興致地打量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繼而揮袖,“隨我來。”

白玉堂不假思索便提劍跟了上去。

荒蕪蕭索的水池前有一張石桌幾張石凳,風水雨淋磨得光亮如鏡。近水邊的石凳上坐了個氣定神閑的公子,身著暗繡雲紋的素色綾羅,長眉鳳目儀表堂堂。眉眼間雖有幾分憔悴,卻掩不住與身俱來的軒昂貴氣。

白玉堂繃了一路的鎮定自若都在看到白金堂的那一刻破了功。“哥哥!”

白金堂頭也不擡,平靜淡然得像是招呼家常便飯。“玉堂來了,坐。”

白玉堂在白金堂對面坐定。

這石桌成一條天然的楚漢河界,再寥寥數道便勾勒出一方象棋盤。白金堂正在上頭擺弄虛空棋子,見白玉堂坐定方將視線離開石桌,落於白玉堂臉上。既來之則安之,玉堂長大了,白金堂欣慰地想。

“哥哥,我帶你殺出去。”明知正處於四方重圍之中,白玉堂仍不知死活。

“不用,他們自會請你出去,”白金堂淡淡一笑,招呼白玉堂下棋,“切磋一盤,看看你這麽多年有沒有長進。”

白玉堂聽出話裏有話,一時沒拿捏住,便從善如流地下棋。棋盤粗制濫造不過總算分得清何界,沒有棋子,白玉堂便用手比劃了炮。

你來我往互相應了幾手,白金堂老婆子般敘舊,“你還記得,清秋閣正堂上掛的那幅字嗎?”

白玉堂比劃棋子的手一頓,道:“記得,一字不差。”

“甚好,”白金堂虛挪馬,逼上白玉堂的炮。“有些東西不出世的時候被傳得神乎其技,真面了世也不過爾爾,能一針定海的都不過是口耳相傳滾出的雪團子。不是有很多人想要畫影嗎,你就去將畫影取出來,順道把洛圖也給拿了。”

白玉堂嘴角一勾,“哥哥,你就是霸氣。”

白金堂新下的一子竟出了差池令帥相重合。可他將錯就錯不問不顧,淡然自若道:“有人在太歲頭上動土,再沒動作豈不叫天下人恥笑。”

如此怪誕的一步棋使白玉堂留了心。白金堂雖不及白玉堂過目不忘,可下盲棋時也不至於犯重子的錯誤。

“理詣歸一處,側身天地無劉表,記好了。白家這一代唯你我二人,天道選擇的是你,你承了隱脈可召喚畫影出世。至於我,如何去選如何去擇都無可厚非。我白金堂自詡此生無愧於天下蒼生,無愧於列祖列宗。對不起的是很多隨我出生入死伴我左臂右膀的人,也對不起你,只能先欠著了。”

白玉堂的眼皮重重一跳,五指在石桌上刻下深痕,“哥哥?”

“玉堂,莫責怪我掉書袋,”白金堂笑意如風,輕輕握住白玉堂的手,就像小時為他取暖一般。“時運生來不濟,命途本就多舛。之所以仁義正道能生生不滅代代無窮,只因有無數有識之士前仆後繼一往無前。不求丹心照汗青,亦不求黃金臺上意,但求問心無愧,所過之處眾生長安。”

耳畔嗡的一下亂了,再聽不出白金堂的意思才是見了鬼。白金堂這是以死換他逃離桐山五蛇的魔抓。白玉堂的下意識是跳上石桌將滿腔火氣居高臨下地發洩出去。你倒是樂得清閑甩甩手走了,留下一個千古美名流芳百世。可是我呢,哥哥,你讓我怎麽辦?你把所有罪責負擔和懷念一股腦丟給我。你讓我,何去何從……

擡頭望見的是白金堂,再後面是勝券在握的響尾蝰。進退維谷的無情局勢給白玉堂潑了一大盆冰水,將孩子氣的喜怒哀樂一下子凍回去。

倘若不赴這黃泉路,倘若要面面俱到顧及每個人,那白金堂又該何去何從。

人向來求生,不到走投無路,誰人會甘願赴死。

舊淚尚溫,新淚又漲。男兒有淚不輕彈,白玉堂死憋著沒讓眼淚出眶,薄唇輕輕挑起一抹倔強的笑意。“翻來覆去都是新瓶裝舊酒,你還沒說出繭子來?”

白金堂開懷長笑,手伸過楚漢河界撫上白玉堂的臉,“不耐煩了也給我聽著,我是你哥。”笑聲未盡,白金堂縱身而起似白鶴翔空,雙手一抄接過白玉堂遞來的驚風。

諒誰也沒料到步步為營的白金堂會為送白玉堂出這死局而沒頭沒腦地玉石俱焚。響尾蝰不過呆了片刻,兄弟二人已雙雙躍向重圍。他們原本的算盤是“護送”白玉堂前去取畫影,若是被他逃了那免不得事倍功半,又要挨罵。響尾蝰撅了嘴一聲清哨,四下埋伏盡數而起。

白金堂腳行浮游步劍走風雨意,清風瀟瀟劍凜然,石火光中寄此生。那排山倒海的劍勢一波接著一波,所及之處那些人馬紛紛倒下。必死的一擊無所顧慮,無懈可擊。

白玉堂一腳踏上白金堂手中的驚風。

“玉堂,你可不要走得比這夥人還慢啊。”談笑間,白金堂聚十成之力將驚風撩天而震。嗖的一聲,長劍載著白玉堂一躍七丈。眼見前行的劍勢已緩,白玉堂輕輕一點腳浮雲騰空,翻上墻頭躥出重圍。

白玉堂沒有回頭看,怕回頭一看,便再也出不去了。

他是踩著哥哥的命逃出的追殺。

陰雲密布的天際忽然降下驚天撼地的雷鳴,轟隆一聲在白府上空炸開。所有的吶喊廝殺都湮滅在雷聲裏,隨之而來的冷雨沖刷血腥。待雨過天晴,又是天涼好個秋。

風雨如晦,白玉堂四腳朝天躺在巷陌的青石板道上。雨水稀裏嘩啦沖了一臉,漏進嘴裏的微苦。

一個五六歲的小娃扶著腿腳不便雙目失明的女子緩緩前行。撐的紙傘也不知是幾朝元老,縫縫補補也擋不住從縫隙裏流下的水。

“娘,前面躺著個小哥哥,”小娃光著腳丫啪嗒啪嗒跑過來,與白玉堂大眼瞪小眼了會興奮地喊,“是活的!小哥哥沒死。”

活蹦亂跳不在話下的白玉堂一動不動,悶聲道:“你幾只眼睛看到我還活著?”

小娃咬著手指頭,“小哥哥有一雙漂亮的眼睛,還能說話,當然活著。”

盲眼女子也摸索著鄰近,白玉堂看到這雙明顯是刀劍損傷的眼,滑到嘴邊的刻薄言辭硬生生吞了回去。可他驟然經歷接連變故,年少輕狂的離經叛道最終化為舌頭上的陰陽怪氣。“活著又怎麽樣,淋淋雨吹吹風?”

“小瑞,”那盲眼女子喚回小童,從貼身衣物裏摸出一個小布包。渾身透濕,這小布包卻仍是幹的。“把這個給小哥哥。幾塊姜糖,吃了能驅寒。”那小童將布包塞給白玉堂後,女子便牽了他的手欲離去。

白玉堂躺不住了,鯉魚打挺起身,“大娘,多謝大娘。但是這個我不需要的,還是給小瑞吧。”

“收著吧。瑜兒若是在世,也有你這麽大了。”女子輕聲細語。

白玉堂偷偷把姜糖塞回給小童,疑惑問:“瑜兒?”

女子微微一笑,幽幽嘆息:“他是個保家衛國的英雄,和他爹一樣,都死在延州,西夏人的刀下。我啊,是每天夜裏都還能夢到他們。”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丈夫和長子一死,留下孤兒寡母相依為命。

“孩子他爹常說,忠義之士不會死。因為一個死了,會有更多的人站出來。他們都是忠義之士,還活在我這裏,活在他們救下的人心裏,活在,”女子撫摸著小童的腦袋,“小瑞身上。是不是?”

小瑞揮起小拳頭以一口奶音斬釘截鐵地說:“小瑞長大了要去打仗,還天下一個太平。”

白玉堂水漬溟濛的眼漸漸流露星光,似晨曦初露,刺破曉夜。“大娘,”他叫住這對母子,將身上幾塊銀子給了他們,“我要去個地方,這些銀子帶著也是累贅。你們若是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請勞煩大娘將它們發放給有所需的人。在此謝過了。”

“小哥哥要去哪裏?”小童一眨不眨地問。

先前半死不活死魚翻白眼,可眼下,白玉堂的身上有一股勁。這是一種將周身骨頭寸寸打碎又一段段接起來的勁,看盡生死遍嘗苦果,可下一瞬這個被命運打擊得一無所有的少年重又出人意料地在滿地廢墟中站了起來。鳳凰涅槃。浴火新生。

飄搖風雨下白玉堂側身。眉目斜飛,揚起一個桀驁不馴的鋒利弧度,“沖霄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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