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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梼杌堂眾人面面相覷,擒刀劍的手發癢。

“借過,借過。”展昭算得上負篋曳履拖兒帶女,還要一路彬彬有禮走得比王八還慢。白玉堂就沒那麽客氣了,就算滿身傷痕,手中的驚風依舊令人不寒而栗。

陸懷墨搖扇子的速度越來越快,雲中白鶴都糊成了一片,可終究沒有下令圍追堵截。直至他們走出包圍圈揚長而去,才面色不善地吩咐香主,“派人跟著。”

陰山教建教於陰山,山路崎嶇地勢覆雜。施玖將陰山教地圖及當下的勢力部署畫在荷葉上,並用這荷葉包了豬肉賣給展昭。白玉堂嫌棄圖紙上的油膩,憑一雙眼把圖上所繪都記了下來。

“貓兒,陸懷墨派人跟在後面,”白玉堂說話間腳下踉蹌。

展昭趕忙將人扶住。“你先運功調息下,前面就有施玖的人接應。陸懷墨的人……那是求賢若渴,我懂的。用不著理會他們。”

“就你這賢?”白玉堂對於展昭時不時來一下顧影自憐覺已經見怪不怪,轉而不解地問:“前面就有人接應,不該趕緊走嗎?”

展昭義正言辭,“強撐著傷了筋骨落下病根怎麽辦,凡事得分得清主次。再說我們又不去投胎,急什麽。”

於是能日行萬裏的一波人馬眼睜睜看著這倆沒心沒肺地小王八停下來修生養息,一個個恨不得沖上前去馱著他們往前奔。無奈陸懷墨下的令是暗地裏跟蹤不許拋頭露面,再大的火也只能燒在肚裏。

將近天明,陸懷墨的人馬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地看到了落腳之地。

有施玖這尊右護法照應,展昭和白玉堂可算是能夠松口氣。

李木通遺體得以妥善安葬。展昭盯著白玉堂治傷,不少事情索性直接親力親為。期間五音坊差人前來,將丁月華此行細末道來。窮奇堂這場內亂裏,丁月華只是個雁過無痕的看客。她隨五音坊一眾姐妹西行之際獨自開溜,一不小心撞上了花沖,繼而因一生俠肝義膽為其所用。得知丁月華失蹤,一向不問江湖俗世的五音坊也是耗費了人力物力才尋到窮奇堂內。如今五音坊已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看緊了,以免再跑出去無端生事。

不出三日,陸懷墨便按捺不住邀展昭一敘。兩人都謀劃著奪取陰山教主位置,利益面前,敵人的敵人也就成了朋友。施玖得知來龍去脈後闖進白玉堂暫居之地逮展昭,趴地上拿了根豬骨頭遛那條寶貝阿花狗,一邊指桑罵槐道:“小崽子,吃我的睡我的用我的結果連睜眼都不看我一下,盡知道和山底下那條土狗膩歪。”

展昭忍俊不禁,“我說施大護法,倆狗崽子情投意合你情我願,礙著你了?”轉而一本正經對起疑的白玉堂道:“傷口愈合得很快。”

“欺負孤家寡人,”施玖笑道,在阿花渾圓的屁股上拍了拍,“自己出去玩啊。”

白玉堂養傷期間,能摸倒的地方滴酒不置。展昭借花獻佛地倒了一杯茶,以茶代酒向施玖表示謝意,繼而道:“窮奇堂幾乎是一夜傾覆。我覺得以花沖的手段,這不可能。除非,他就是要窮奇堂滅亡。”

“混沌、窮奇還是以那獨眼龍為尊。梼杌、饕餮唯陸懷墨之命是從。花沖是獨眼龍親自提拔的人,看似不顯山露水實則身負樊郡琴奇功,”施玖思忖道,“大概有兩種可能。其一,花沖受命於獨眼龍。預先取之,必先予之。鄭伯克段於鄢。他放縱陸懷墨,待時機成熟一擊必殺。”

施玖口中的獨眼龍乃如今陰山教主,姓孟名槐,本是展昭父親的結拜兄弟。右眼為劍氣所傷,常年裹著黑色的繃帶。

展昭頷首,“還有一種,花沖可能不是孟槐的人。”

“有可能是桐山五蛇的人,”白玉堂寂寞難耐地翻個身,下巴頜抵在臥榻邊沿。

施玖還被蒙在鼓裏。展昭便提起李木通接花沖那一掌時的情景,眉宇間不禁顯出幾分物是人非的悲愴:“三日期限已過,花沖沒死,那毒必然是解了。按照李叔的懷疑,花沖該是和桐山五蛇中的火赤煉頗有淵源。”

“桐山五蛇和陰山教向來井水不犯河水,”施玖將酒杯叼在嘴邊,“山人不才,陰山五蛇之間的糾葛聞所未聞,不過九年前,桐山五蛇對付白家的事我倒是略有耳聞。”

展昭和白玉堂皆洗耳恭聽。

施玖知此事事關重大,也不賣關子。“傳聞當年桐山五蛇對付白家,正是為那畫影劍。不知是從何得來的消息,白家是畫影劍守護氏族。不過他們顯然未曾得手,甚至大傷元氣以致銷聲匿跡多年。”

展昭若有所思,“當年師父和我帶玉堂上天鸞時曾遭黑眉蛇追殺。可雙鋒見世洛圖出,得洛圖者得九州的讖言是這兩年才傳得沸沸揚揚,畫影乃雙鋒之一的說辭更是沒多久前才有。桐山五蛇當年,奪這畫影作甚?”

“貓兒,”白玉堂眨眨眼。

“待你傷好,便回一趟金華府。”展昭眼皮也不擡地接話,微微一頓又道,“對了施玖。雖說江婆婆給玉堂看過了,但我,還是放心不下。”

江婆婆是施玖找來的巫蠱婆,精通蠱蟲之術。她祭出周身家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在白玉堂身上瞧出異樣來,此事暫時作罷。施玖抽了抽嘴角,心底裏把這不識擡舉的小王八蛋打得爹媽都不認識。他施玖找來的人必然是巫蠱界說一不二的佼佼者,居然還放心不下,簡直是一百腳踹死也難解心頭之恨。

白玉堂不領情,滿不在乎道:“勞碌貓,瞎操什麽心。陸懷墨請你赴宴,你不如想想怎麽才能說服這只老狐貍。陰山教人勾心鬥角慣了,殺了孟槐容易,奪下教主平定陰山教可不容易。”

“我清楚他有多少勢力,他卻不清楚我有多少,這便是先機,”展昭有恃無恐。

施玖捂著心臟哭訴,“還不是我這麽多年苦心經營給你做的嫁妝。”

“聘禮,”展昭不茍言笑地糾正,隨即道:“陸懷墨鼠目寸光、談功近利、膽小怕事。當日既放我們走,此事便已有了論斷。”

白玉堂想了想說:“你和他一起對付孟槐,他肯定會在背後動手腳。”

“我會讓他動不成手腳,”展昭諱莫如深地一笑,眼眸黑得深不可測,“列祖列宗留下的陰山教,可不是為非作歹的魔教。”

距窮奇堂堂毀人散一晃便是十餘日。陸懷墨與孟槐之間的臉也撕得差不多了,就等合適契機挑起明面上的爭端。展昭頂著陰山教後人的血脈可謂混得順風順水,在施玖多年的經營下更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崛起成為陰山教第三方勢力,且大有後來居上的勁頭。

白玉堂所受的大抵是外傷,仗著年紀小功法實,竟已恢覆了□□成。身體一恢覆哪還閑得住,逮著機會便溜出去偷雞摸狗。施玖這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總是明裏暗裏推波助瀾,以至於白玉堂在陰山教橫行霸道罄竹難書,卻沒人能揪住他尾巴。

這日白玉堂用剛出爐的烤紅薯收買了一個食不果腹的外堂弟子,探得陰山教酒窖所在。

展昭也是雞零狗碎管得寬,只因喝酒傷身無益於傷勢愈合,每日只允許白玉堂喝一小杯。對於嗜酒的白玉堂而言,人生無酒相伴,這樂趣都少了一半。可無奈展昭在這一點上油鹽不進,加之每天為奪取陰山教之位籌謀奔走,白玉堂也不忍當面和他對著幹。此時無意得知酒窖所在,這只幹涸了多日的耗子怎還能安分守己。

夕日方落暮色剛降,白玉堂便攜了驚風覓酒去了。為速戰速決免得被展昭抓住把柄,白玉堂破天荒穿了墨色緊身夜行衣。緊致褲腿往鞋履中一收,流暢修長的雙腿便一覽無餘。

陰山教人心不齊,白玉堂投石問路坑蒙拐騙,再配上來去無蹤的浮雲騰挪術,一路暢通無阻。最後是一堵三人高的墻,白玉堂輕輕一跳都沒借墻面蹬腳,直接翻越墻頭來到院內,再踏雪無痕躍上屋頂。搬開半片瓦,屋裏的兩人竟是花沖和孟槐。

這兩大毒瘤會晤?白玉堂留個心眼,凝神屏氣偷聽。

花沖身強力壯,連中毒後遺癥都瞧不出來。只聽花沖信誓旦旦道:“教主放心。派往金華府的人馬已於兩天前啟程,不日便可抵達,從白金堂手裏逼出畫影劍。”

原本打算替展昭偷聽個小道消息回去耀武揚威的白玉堂吃了一驚,鋒銳淩厲的眼驀然睜開。

孟槐尚有顧慮。“白家根基深厚富甲一方多年,我們的人馬從白家搶劍?不知有幾分勝算。”

“教主,白金堂是君子,”花沖陰惻惻一笑,“君子總是防不住小人。可是成王敗寇,人都死了,君子不君子的什麽也不值。況且,白家那麽多人多的是老弱病殘,也有的是居心不良之輩,尾大不掉。”

“哦?你的意思……”

花沖翩然從座上落地,叩拜行禮。“實不相瞞,不才已在白家安插暗樁和內應。後院起火,防不勝防。花某願以向上人頭擔保,此行必將取得畫影。”

驚風劍差點蹦出劍鞘。白玉堂一口咬住了下嘴唇,腥味四溢。

“快起來,行什麽禮。”孟槐可謂禮賢下士,將花沖請上左席。“待搶了這畫影,再去天鸞破心宿十五陣,開洛圖。這天下,便是我陰山教的。到時,花賢弟,你就是我陰山教大功臣,是我孟槐的好兄弟。”

破心宿十五陣,開洛圖?白玉堂突然想起多年前在宴希來房裏偷看到的斑駁竹簡。那竹簡老得像從墳墓裏扒出來,小篆謄寫的字跡殘缺不全。五月芳菲,山陰水陽。之後缺了一大片,再接,棣萼消華成二刃,雙鋒見世洛圖出。若按孟槐的說法,心宿十五陣便是洛圖所在地。那所謂的五月芳菲山陰水陽……都道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以五月芳菲指代高山,山陰水陽指代山之北水之南,如此一來,心宿十五陣所處之地倒是真能對上號。

孟槐又道:“花賢弟。就怕我們的人馬即便令白家滅門絕戶,也問不出畫影所在。”

“這個教主大可高枕無憂。軟的不行來硬的,酷刑不行可施毒。白家上下那麽多人,隨便拿幾個出來作為威脅,就在白金堂眼前動手腳,不怕他不開口。教主,不出九月,畫影劍必將落入您的手中。”

白玉堂恨不能將花沖碎屍萬段。劍氣四溢的手一點點把瓦片挪回原位。繼而雙腳一點,酒都不顧了直接沒入夜色。

從半敞的窗戶外飛進一只蝴蝶,撲棱撲棱雙翼落到花沖手上。花沖攆著蝴蝶斑斕的兩翼置於燭火上焚燒,愉悅地看著花蝶掙紮未果最終熊熊燃燒後化為青煙灰燼。“他走了,展昭也會跟著走。眼下教主要對付的,只剩下一個陸懷墨。”

“以窮奇一堂換野心膨脹。他還以為,自己有多大能耐,”孟槐皮笑肉不笑。

花沖點頭附和。

“花沖,這次多虧你支走展白二人。要這兩個勁敵在,著實不好打發。對了,白玉堂是白家人,畫影劍在金華府白家手裏這種消息,他能信嗎?”

孟槐精明得很,這是在旁敲側擊問畫影所在。花沖低聲一笑,廢話連篇,“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是有換物。花某不過隨便謅了個借口,真不真,還不得看聽的人。”

花沖離開孟槐處所時已是午夜,萬籟俱靜。他沒有直接回房,而是朝叢林深處走去。寂靜無聲的夜裏,清脆的風鈴聲格外清晰。響尾蝰白色襦裙及地,頭也不擡地炫耀,“來了?三弟辦事不利,已被我殺了。你可不要步他的後塵。”

花沖輕輕嘖了一聲。

響尾蝰歪過頭,像個二八年華的天真少女般興致勃勃地問:“怎麽?”

“只是有點可惜,他的喬裝之術,”花沖笑得開懷。

響尾蝰晃了晃手腕,風鈴聲蕩出老遠。“你讓他們狗咬狗自相殘殺,省去了不少功夫。我只是不明白,你幾次三番要留下白玉堂,莫不是,看上他了?”

花沖對此不置可否,“我要他留下,是要帶他回金華府。不過眼下殊途同歸,他大概已經去白家了。”深秋的夜風涼徹心骨,花沖俊俏的眉眼擡了擡,笑道:“我辦的事,可有弄砸過?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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