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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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點完火就貓腰溜到白玉堂身邊,恰到好處地踹開一根燃火的橫木,風流倜儻地伸了一只手到白玉堂眼皮子底下。

白玉堂不由自主把風騷透頂和展昭掛上了勾。不過身上的傷實打實,雖以點穴手法暫時止血可畢竟只是權宜之計。走投無路下,自詡顧全大局的白玉堂決定,就讓貓兒背吧。不花一分一厘得個苦工,這趟買賣怎麽看都是他賺。

展昭小心翼翼拉起白玉堂背起,側目囑咐李木通跟上。

白玉堂的骨骼還沒完全長開,身形也偏清瘦,搭在展昭肩上沒多少分量。展昭的心像被極細的針尖一刺,可關懷憐愛的話語在唇邊游蕩好幾圈楞是咕嘟一下又咽回去,轉而說了句不痛不癢的,“離開此地三裏即可,你忍著點。”

白玉堂的兩條手臂有氣無力環在展昭脖子上,氣勁一懈便覺得疲軟不堪,哼哼道:“今日是你背我,總有一天爺要背回來。”

展昭哭笑不得,白耗子這爭強好勝的毛病一受傷變本加厲,“嗯,總有一天背回來。”

“貓兒,我覺得我們沒那麽容易出去。”白玉堂軟綿綿咋呼,一口口氣噴在展昭耳畔,掰著手指頭幸災樂禍數,“花沖不會放過我們。窮奇堂鬧出大事,陸懷墨會趕來。陸懷墨不會空手過來。”

展昭背了白玉堂依然腳底生風,跑出火海簡直是探囊取物。正自琢磨出去後如何教訓這只小耗子又該如何對待李木通,冷不防就遭到頭頭是道的報憂不報喜,沒他白玉堂什麽事兒似的。展昭認同白玉堂的顧慮,然而此情此景他只想踩一腳狗屎運能腳底抹油不攤事地溜走。

後門側路皆斷,展昭走的是正門。前腳方踏出門檻,眼前便是一片人山人海。展昭側目望了眼快睡過去的白玉堂,無可奈何地苦笑,小烏鴉嘴。

前有千軍萬馬甕中捉鱉,背有小師弟半死不活,以至於展昭一時疏忽沒註意同立大堂門檻的花沖。而花沖的見面禮就是迎面一掌,四五十年內力奠基,這一掌不疾不徐勢如洪鐘。待展昭察覺,掌風已如風刀霜劍打得面頰生疼。

展昭燕子三飛倒行,堪堪三腳急速後退。有白玉堂在背,他束手束腳施展不開,唯有退避三舍。惹不起我還躲得起。

花沖卻不放過千載難逢之機。掌上內勁再漲一重,塵土皚皚蕭風颯颯,展昭退多遠他這一掌便追多遠。

方寸之地根本避無可避。眼見一掌鄰近山窮水盡,展昭單手出掌即欲以硬碰硬。

狹小間隙裏突然冒出個李木通,口中大喝一聲砰的打出一拳,與花沖之掌正面相對。李木通的拳法剛健如石不為瓦全,楞是憑不怕死的沖勁逼得花沖倒退五步。抗下一掌後,李木通面露苦色腳步趔趄,捂著方才出拳的手跪倒在地。

“李叔,”展昭放下驚醒了的白玉堂,兩人一齊上前。

花沖時運不濟,一退就退到陸懷墨的包圍圈裏。墨扇公子訓練有素的人馬立刻將這只落魄平陽之虎團團圍住,鋒利的白刃直指花沖周身要害。

李木通擡頭時面色發青嘴唇泛紫,強撐於地的手從指間發黑。

展昭不動聲色咬牙,“花沖剛才下毒?”

“少主,你聽我說,”李木通逐漸失去知覺的手緊緊揪住展昭衣角,抓救命稻草似的,“他對掌時指縫裏夾了一枚針,針上淬毒。這種毒不算烈,解的方式也很多,是響尾蝰常用的幾種蛇毒之一。”

展昭扶起李木通,“李叔,我這就帶你出去解毒。”

展昭一拽沒拽動,這條幾百斤的好漢誓做一塊拖不走的磐石。“少主請聽我說完。小人為成百毒不侵之體從小已服下毒中王者,每年須喝新鮮的童男童女血方能茍延殘喘。自幾年前開始替施護法效力,小人便再也不曾喝過血,早知體內這毒早有一天發作,早晚罷了也算是報應。方才銀針刺中二間,不過令體內這毒提前發作。”

白玉堂直言,“無藥可救?”

“此毒已與我混為一體,它在我在,它忘我亦亡。無藥可解,大限已至,有幾句話不說就沒機會了,”李木通噗通一下栽倒,顫抖的手死命攥著展昭不松開。“我當年財迷心竅,將一小瓶九絕給了桐山五蛇。一瓶是一劑的量,我當時看到,他們明明拿這藥是去金華府對付白家的。”

塵封已久的隱秘重見天日,宛如晴天霹靂把展昭和白玉堂砸得目瞪口呆。九絕為桐山五蛇所拿,為何要拿去對付白家,最後這九絕為何又被夏玉琦享用。

李木通轉向白玉堂,“我憑著這些年認毒識毒的經驗,一直隱約感覺你身上有蹊蹺,但不是中毒。後來我想,會不會是蠱毒。若是蠱毒,我就是個外行人。不過這也只是我的猜測,白少俠義薄雲天貴人多福,定當逢兇化吉。”

展昭一把扶住李木通的身體,“多謝李叔。今日無論如何,我都要帶你出去。”

李木通的整條手臂都泛了黑,卻固執地用那一點微末觸覺撥開展昭的手。“少主,人各有命,死生在天。小人也算死得其所,年少時造了那麽多孽,還能有幸遇上施護法,遇上你,一點點償還。陰山教開山立教之際收攬的都是綠林英豪,打家劫舍只為劫富濟貧。只是如今為奸人篡位,這才令江湖多了個豺狼虎豹一樣的邪教,少了群俠肝義膽的好漢。”

展昭知道這話是說給他聽的。江湖教派不似朝堂廟宇,可畢竟也講究個名正言順。將陰山孽障一網打盡重振陰山教最適合的人選,毫無疑問便是他。

“咳,還有。方才我手裏的血濺到了花沖嘴裏,他已然中毒。我這裏沒有解藥,他若想解毒,只能借助蠱術。世人都道桐山五蛇中火赤鏈擅毒,可實際上,火赤鏈擅的是蠱毒之術,兩者有天壤之別。咳咳,咳……”李木通袒露在外的四肢面孔黑得像炭,眼珠泛白。

展昭心下似巨浪翻湧,千言萬語卻鬧得笨口拙舌。

李木通合上已看不真切的眼。“少主,我不後悔,一點也不後悔。不過小的資質愚鈍,也就只能,咳咳,只能幫你,到這兒……”眼角劃落一滴淚,啪嗒一聲在石階上綻開一朵小小的花。

“李叔!”展昭一探李木通鼻息,已感知不到呼吸。

白玉堂重傷之下受此打擊,撲棱一下倒進了展昭懷裏。

展昭沒有將人推開的意思,反倒歇斯底裏地一把摟住。“玉堂,李叔是為我而死的。”

白玉堂兩眼放空。“是我們。在黑風寨山牢之中,葉老閣主也是舍命相救。還有師傅她……”

“所以我們不能懵,不能辜負了他們,”展昭輕輕扶正白玉堂,不足弱冠的臉堅毅而執著,尚稚嫩的肩膀擔起棟梁之責,“玉堂,能站起來嗎?”

白玉堂一言不發,刷的抽出驚風。劍尖垂地,他就在滿目瘡痍斷壁殘垣中拖著一身斑駁的新傷舊痕,昂然挺立不可一世。

巨闕亦出鞘,展昭與白玉堂比肩而立。同樣卓絕夭矯,同樣銳不可當。哪怕前途是刀山火海魑魅魍魎,他們也從來都不曾畏懼惶恐。從多年前雞犬不寧的相識開始,他們同仇敵愾其利斷金,彼此都是得以在這個動蕩紛亂暗潮湧動的江湖中相依相持親密無間的唯一。

陸堂主一直忙著對已是有名無實的花堂主落井下石。狗咬狗,可花沖這條狗哀兵必勝顯然在此時此刻更聰明些,從頭至尾沒怎麽搭理陸懷墨。陸懷墨自討了個沒趣,悻悻讓人將花沖押走。

將窮奇勁敵一網打盡後陸懷墨頗為自得意滿,正欲隨手打發了最後跑出來的這幾個無名小卒,回頭一看這倆小卒搖身一變氣勢恢宏。再定睛一看,巨闕古劍,竟還是昔日故人。眼見四下布放水洩不通,陸懷墨將折扇一開笑臉相迎這兩只甕中王八,“昭兒和玉堂真是賢徒,還惦念著來看看為師。多年未見,別來無恙?”

展昭笑臉相迎,溫文爾雅地冷嘲熱諷。“陸堂主,你是不貲之軀陰山教一堂之主,我與玉堂豈敢與你同門。”

陸懷墨徐徐地搖著折扇,扇面上“雲中白鶴”四字倒足以反襯出他的嘴臉。“哎,昭兒說笑了。常言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為師再飛黃騰達也不會不認昔日的徒弟。”

“天道蒼生面前,個人的恩怨情仇不值一提,”展昭大逆不道地把玩巨闕,“倘若是順應天道懲惡揚善之舉,即便背上欺師滅祖的罵名為千人不恥萬人唾罵,我,還有玉堂,都心甘情願。”

白玉堂當仁不讓助紂為虐,手腕一振驚風長劍凜凜作響。

“陸堂主,雖然我們出不去。但是拉你與我們一同去陰曹地府還是綽綽有餘。至於空缺的梼杌堂堂主之位,那必然是不勞陸堂主,不,是先堂主擔憂。”展昭在眾目睽睽之下幹威脅的勾當。

大凡墻頭草都有些貪生怕死,陸懷墨上前幾步,壓低聲音問:“你想怎樣?”

幾千人馬的刀鋒劍刃包圍圈中,展昭旁若無人走到陸懷墨跟前,輕描淡寫道:“陸堂主,你我聯手,換一個教主,如何?”

“大膽,這種話豈是能隨便說的,”陸懷墨依然將聲音壓得很低。

展昭笑,雞同鴨講地說:“我要先送玉堂療傷,李叔的遺體也須安置。到時,展昭再來拜會陸堂主。”說罷謹行言出必踐的君子之風,帶上李木通遺體攙起白玉堂,大搖大擺從千軍萬馬中緩緩挪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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