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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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沖身為窮奇堂一堂之主,坐的是宴慶首席,還面面俱到地讓白玉堂挨著他下手坐了。

白玉堂也不客氣,道聲謝大馬金刀落座。

“如何,是不是很意外?”花沖掛著意味深長的皮笑肉不笑。

“的確意外。想你一堂之主,放著陽關大道不走偏要從後院進,著實特立獨行。”白玉堂沒半點伴君如伴虎的不自在,深入虎穴而不懼的膽色一覽無餘。“你能當上堂主,想來不會是個簡單的人。我要在此次壽宴上幹一件事,你若袖手旁觀我們便井水不犯河水,你若出手阻攔,那我可不管你是堂主還是什麽主。”

花沖輕啜酒爵,從容不迫道:“你在我堂中生事,還要我袖手旁觀,不覺得很過分嗎?”

“是嗎?”白玉堂譏誚一笑,澄明剔透的眼洞若觀火。“窮奇堂主,三下五除二就被制住,還帶不懷好意之人進入大堂。堂主,你也不希望這次壽宴萬無一失吧?”

花沖兀自把玩手中精雕玉琢的酒爵,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是你逼著我帶你進來的。我可不知,你處心積慮混入大堂為的什麽。”

“放心,我們之間也就一錘子買賣。你已帶我進來,接下來無論我做什麽,都與你無關。”白玉堂來者不拒地取過面前酒爵一飲而盡,意猶未盡砸吧砸吧嘴,眼睛都亮了,“陳年女兒紅,好香。”

花沖放下酒爵,漫不經心凝視白玉堂。“你就不擔心,我或許還抱有什麽別樣心思?”微微一頓,又道:“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白玉堂正盤算著如何才能不公幹戈地嘗到另一桌那壇女兒紅,被花沖這麽一打岔頓時沒了興致。鋒刃似的唇角一勾,冷聲道:“我不關心你有什麽目的。但奉勸堂主一句,莫做傷天害理之事。你們陰山教何人是教主,何人是堂主都無所謂,但是禍害天下蒼生,那就休怪我無情。”

天下蒼生?花沖埋頭飲酒,不置可否。

酉時至,盛宴始。佳肴滿桌,竹酒澄芳。

堂內歌舞升平,窮奇女弟子替眾人斟酒助興。

俄頃,舞者水袖輕旋以此退至大堂兩側。舉堂矚目的花母豬被李四和展昭合力擡到中央開闊之地。這倆人不知何時換了身窮奇衣裳,不至於與華麗的殿堂格格不入。與他們同進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彪形大漢,手掌三尺屠刀,左手拇指上紋了個龍形刺青。

展昭方進堂,一眼便與花沖對上了。帶了笑意的眼神互相碰撞,就是一頓硝煙彌漫的無聲較量。厲害角色,兩人同時裝作若無其事轉開視線。

一眾人等歡呼雀躍,白玉堂心不在焉附和,順勢悄然將堂內景象盡收眼底。這一看,就在斟酒女弟子中看見一個熟人,丁月華。窮奇堂慶,她一個五音坊的小丫頭片子跑來作甚?白玉堂蹙眉,然而一時不好相認,於是暫且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丁月華青絲挽髻珠玉滿項,五官尚未展開,卻已是明眸皓齒眉目分明。手中提了個隱青蓮花酒壺,不施蔻丹的手指輕攏壺蓋,為一幹人依次倒酒。在幾名女弟子中,丁月華的斟酒手藝儼然忝列末端,不像是規規矩矩做服侍的人。

這廂一群人繞母豬翩翩起舞,灑水祭酒,莊重而盛大。而白玉堂一直密切註視丁月華的舉止。展昭隨李四無所事事退至側旁,等待剖完豬帶走殘骸領賞金。只是某些人自始至終連餘光都不曾臨幸一眼,展昭暗暗表示心塞透頂了。

丁月華的酒斟到了孫魁跟前。其餘兩名弟子刻意慢上一步,丁月華便恰好接到孫魁的酒爵。十指盈盈,扣在酒爵壁上。

白玉堂給自己斟滿酒,一跳離開席椅,緩緩朝孫魁走。

展昭拉扯憂心忡忡的李四,以示不必插手。

堂內宰豬盛宴即將開始,孫魁側身柔情似水地望了商杓一眼。他嘴笨見人不會說人話見鬼不會說鬼話,籌謀交際水準也在常人之下,多年來許多事務全靠商杓一手打點。商杓被孫魁在這麽眾目睽睽之下一望竟是臉上一紅,再濃的胭脂也掩蓋不了。

丁月華趁機動起手腳,覆在酒爵上的手指輕輕一勾,食指指甲上的粉末簌簌掉入酒爵裏。

粉末幾近透明入水即化,無色無味悄無聲息。

孫魁接過酒爵,談笑間欲與眾人舉爵共飲。

白玉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平擲手中酒爵。爵中的女兒紅一路飄香,酒爵飛旋猛地往孫魁手中的酒爵碰去。

孫魁反應很快,以牙還牙地立即擲出手中酒爵。滿爵的酒也是一滴未灑,正與白玉堂扔出的酒爵撞個滿懷。砰——青銅質地的酒爵嗡嗡作響,兩只酒爵先後著地。酒水梨花帶雨灑了一地,香氣濺落一堂。

“誰?”孫魁厲聲喝問,目光立刻將白玉堂揪了出來。

白玉堂眼見丁月華在酒裏加了佐料,可這酒灑在地上並不似尋常□□冒煙變色,反倒是兩種酒摻在一塊兒香氣撲鼻。陰謀揭得不到位,反而把自己陷了進去。白玉堂有些郁郁寡歡,但眼下顯然不是妄自菲薄的時候。從前遇上下藥這種破爛事本該不徹查到底不罷休,可做手腳的人不是惡徒而是丁月華就沒那麽容易一刀切了,興許內裏有什麽隱情。他不好當面指認丁月華,一時之間也看不出下的是什麽藥。

執劍擎刀的窮奇弟子紛紛亮相,大堂內刀光劍影一片。

孫魁擡手,命堂眾暫時不要輕舉妄動,質問道:“你是誰,為何前來搗亂?”

丁月華認出白玉堂來,以手掩面輕輕咦了一聲。隨即笑逐顏開,挑釁意味十足地玩弄手指。

白玉堂視線一轉,不出意料與展昭四目交錯。大庭廣眾下,一觸即放的對視和偷情一樣刺激。有這只嘲笑起人來妙語連珠才高八鬥的賊貓在,他白玉堂即使內裏被扒得精光也不能丟了面子。於是他快人快語不加隱瞞,至於你們愛信不信,“我看到有人在酒裏下藥。”

“如此說來,你是救我來的?”孫魁揮手,招來一人檢查灑落的酒。

白玉堂的笑略帶譏諷,“不是。我只是見不得這種下三濫的勾當,能管的便管上一管。”

招來那人趴在地上拿銀針試探許久,最終甚至兢兢業業地舔了一口,仍然沒試出毒來,便如實回報孫魁。

孫魁聞言重重一拍案幾,震得鍋碗瓢盆花枝亂顫。“酒裏根本就沒毒。你妖言惑眾,是何居心?你又是哪個香堂的人,是誰帶你進來的?”

白玉堂雙手負背,冷厲無謂的眼神鋒芒畢露。項上脖頸一擡,又拽又橫道:“無可奉告。”

幾乎同時,商杓殺機盡現,“拿下他。”

蟄伏四角的窮奇弟子紛紛拔刀,口中吶喊鼓氣,接二連三沖白玉堂殺過去。

商杓他字未落,白玉堂已驚風出鞘流雲劍起。雪白劍鋒波光粼粼,如雲劍意人劍合一。沖殺過來的弟子狀如散沙不成氣候,白玉堂走起浮雲踏步在眾人之間游走。手中之劍似深海白魚九天飛雪,時不時在這裏戳上一劍,一會兒又在那兒敲上一劍,遛狗似的把眾弟子轉得怒火中燒。

“這是什麽功夫,”有人竊竊私語。

窮奇堂畢竟是臥虎藏龍之地,很快就有人報出名號來,“看這小騰挪術,似乎是玉魂劍的浮雲縱躍。”

“玉魂劍?哎喲那個老不正經煩死人的夏玉琦?不對啊,玉魂劍也算是前輩了,不至於是這麽個小毛孩吧。”

又有人接茬,“就說你蠢。不會是玉魂劍傳人嗎?”

李四心急如焚,低聲道:“少主。”不料展昭鎮定自如地再一次制止,“不礙事,先看著。”

大堂中央已然空空如也,白玉堂在裏面就是個大靶子。可這靶子東奔西走比泥鰍還滑溜,七八十來個弟子逮了半天連片衣角也沒摸著,只撞到一鼻子灰。白玉堂玩了片刻也就興致缺缺了,再出劍時直擊要害穴道,環跳、梁丘、足三裏,怎麽順手怎麽來,沒多久便將眾人一一打趴下。

窮其弟子人仰馬翻,摔成橫七豎八四腳朝天的烏龜王八。

大堂之下,白玉堂驚風在手銳不可當,薄唇輕勾似笑非笑,“我若不願意,誰也留不住。”

商杓冷笑,“你以為這是什麽地方,豈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今日,你想留也得留,不想留也得留。”聲音驀然一拔,殺氣騰騰,“碩人其欣,衣錦褧衣。”

上一刻還兇神惡煞要宰人,下一瞬卻吟弄風月高歌碩人,不少人情不自禁發笑。然而很快就沒人再能笑得出聲,從宴席西方傳出整齊劃一的應和,“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

大堂成四方,每角每邊皆有一名窮奇弟子脫下窮奇黑衣,款款步入堂下。

共八名芳華少女,玉腿雙臂均□□在外,肌膚映雪青絲如瀑。右臂上清一色纏了條細金鏈,金鏈頂端是一把吹毛斷發的匕首。匕首刃嵌了血槽,匕首柄上的赤紅寶石濃艷得滴血。這八位少女身高一致,領如蝤蠐螓首蛾眉,個個都是傾城國色,一擡手一踏足來到堂中央,將白玉堂團團圍住,口中仍在低吟淺喃,“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已有人吞起口水來,“嘖嘖,這小兔崽子艷福不淺。”

白玉堂不動如山,一雙眼明如星屑。

八個少女與白玉堂之間皆隔一丈,呈圓狀布局。右手握匕首,匕首尖下垂,冷艷如霜的臉如出一轍。

先前白玉堂能將多個窮其弟子玩弄於股掌間並非他們的功夫過於稀松二五眼,實是人人各成一派甚至彼此之間互為掣肘。一個人一條龍,一群人就一條蟲,才被白玉堂鉆了空子打得一敗塗地。可這八名少女顯然與之前圍攻大相徑庭。她們可怕的地方,恰恰在於天衣無縫的配合與銜接。

“動手!”商杓一聲令下,八名少女同時揮匕向前,以最簡單利落的刺字訣自八面圍追堵截。

與此同時白玉堂隱脈承真氣腳踏浮雲縱,整個身子似鷹鷂淩空一飛沖天。八把匕首的前端精準無誤落於同一點,而白玉堂的腳不過比利刃高了一寸。身處半空,白玉堂的腰身輕輕一折,驚風長劍從天而降破風斬雨。銀晃晃的劍尖如白雪飛濺戰鼓齊擂叮叮咚咚連刺四劍,上一劍虛影尚存下一劍已突如其來,每一劍都逼得一人匕首脫手,奇峰突起“迅”至極致。流雲劍式——紫宸覆雲。

匕首雖脫了手,可這匕首由細金鏈纏於臂上。匕首離手的四人手臂一拉一提借金鏈令匕首重新入手,刃尖無一不前傾。餘下四名少女當即玉臂斜展挪開匕首,鋒刃此消彼長不留縫隙。

白玉堂身軀下落恰入匕首兇圈。眼見刀光見血非傷即殘,他卻在千鈞一發之際猛然變刺為削。驚風喑嗚叱咤如驚濤拍岸,劍身橫轉以一劍之力抗衡四把匕首。自空中下落的來勢加諸劍勢,這一劍所向披靡一往無前。波瀾千疊白雪皚皚,瑞雲千裏。

四把匕首以刁鉆古怪的角度圍擊,避驚風之鋒銳襲執劍之空門。

白玉堂一招瑞雲千裏未老中途變招,手腕在匕首圍攻下以不可思議的角度一翻一折。驚風劍本劍鋒開闔長驅直入,此刻突然舍穩求利迢遞劍尖。這一劍乃流雲劍意中孤銳決絕的險峻,在兇險萬分中強敵先手克敵制勝。

八人密不透風的包圍圈被硬生生撕開一條口子。

“是流雲劍!”有人失聲高呼。

流雲劍在江湖中可謂大名鼎鼎,近十年來卻一度銷聲匿跡。其中□□,在於夏玉琦身中九絕右手經脈盡斷,不得不斷骨淬經改練左手劍法。可曾經一劍驚鴻輕峻險疾的流雲劍依然令人談虎色變記憶猶新,個中緣由在於夏老前輩不拘小節最愛纏著人捉弄。被流雲劍盯上的惡人,向來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時隔多年,流雲劍重現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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