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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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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暗暗嘖了一聲。年輕人一言不合意氣用事,還不聽勸,早晚得送死。

王興祖這一刀依舊半途夭折,商杓冰冷的聲音就在他耳畔驟然響起,“住手。”

嗆啷一聲,王興祖硬生生被嚇脫了刀。

商杓的聲音一成未變。時隔多年,展昭依然無比清晰記得這個聲音。蟾蜍洞內外的廝殺景象歷歷在目,深埋心底的鮮血在這一聲之下噴薄湧現。這些記憶從不曾消磨,反在日覆一日不動聲色的壓抑下歷久彌新。

令展昭欣慰的是,豬腹內的白玉堂沒有直接跳出來給商杓一劍,甚至都沒有動靜。

“梼杌堂?陸堂主難道不曾教過你們,不是自己堂中的事務不要亂插手,狗拿耗子的事,是會出人命的。”商杓身段依舊,臉上的妝容卻較多年前濃了不少。人老珠黃,只能塗脂抹粉自欺欺人。

王興祖最會欺軟怕硬,商杓這尊大佛一出現頓時使他怕跪了,伏在地上半天起不來。“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該死,該死。”

商杓沒給王興祖好臉色看,對李四和展昭也差不多一視同仁。“快些,倘若誤了時辰,就拿你們的胳膊和腿謝罪。”

展昭又在心底嘖了一聲,似乎暴躁了不少,看來這女人的確是上了年紀了。

有商杓保駕護航,這一路擡豬順暢得無以覆加。越走近陰山教內部,來來往往的陰山教徒越發噤若寒蟬小心翼翼。窮奇堂位於東南位,展昭和李四在窮奇堂眾引領下將豬擡入後院。商杓見這頭千裏迢迢運來的河川花母豬進了窮奇堂領地,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吩咐兩人在後院側室待命便先行離去。

展昭隨李四將母豬擱下,揉揉發酸的肩膀。待窮奇弟子都退出側室僅剩三人一豬,展昭望洋興嘆:“後院那些彩燈都能點亮半邊天了,孫魁這生辰辦得還真是揮金如土。”

“今夜是月晦,多張燈可盛陽,鎮陰,”李四解釋。

有白玉堂珠玉在前,展昭在陰陽乾坤上的學識向來只有被嘲笑的份,能認全六十四卦已然是壯舉。不過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展昭愈發心安理得地在奇門八卦一道上開小差,反正有小師弟不是。等等,這只給根棍就敢捅九重天的白耗子今兒怎的和磕了耗子藥一樣安靜?展昭眉頭一皺,沖花母豬喊:“玉堂。”

沒響應。

展昭心下一驚,全身血液都沖上了頭,耳朵裏電閃雷鳴,掣了巨闕就去剖豬腹。巨闕為上古神鋒,割豬腹簡直切豆腐似的,瞬間劃拉出一道天崩地裂的長口子。

白玉堂的半個腦袋從敞開的豬腹裏露了出來。

白玉堂這張臉的確如施玖所言禍國殃民,尚帶著少年人青澀未褪的稚氣,但五官輪廓的線條該直直該彎彎毫不含糊。桃花眼本風流多情,可他這雙平日裏總是美得淩厲而不羈,即使闔上依然有鞘中利劍的鋒銳。至於此時,展昭擔心得要命,白玉堂卻頂著一副人畜無害的軟樣睡得天昏地暗。

展昭把人從豬肚裏拽出來,這一顛一鬧可算是把白少爺弄醒了。

白玉堂一睜眼就看到窩火的展昭。展昭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窩火起來也是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然而白玉堂與展昭的交情自幼年始,雖說這只貓長了年紀更加能裝得喜怒不形於色,但骨子裏那些小舉措還是螞蟥般死巴結著。剛睡醒的白少爺眨眨泛水波的眼,疑惑不解地問:“怎麽了?”

展昭那點小情緒瞬間分崩離析。罷了,和個睡鬼叫什麽勁。他無奈地扶起睡得腳軟的小師弟,搭了下經脈,“怎的忽然睡過去了,從前不是不按在榻上就誓死不躺平的嗎?”

白玉堂真的沒睡醒,迷迷糊糊中也不像清醒時非要和展昭南轅北轍對著幹。“不知道,進了豬肚子就犯困。想著反正有你招呼著,我就睡了。”

展昭確認白玉堂的確沒事才寬了心,“還困嗎?”

白玉堂搖搖頭,眼裏松散的光也一點點聚攏,探頭探腦打量四周。“貓兒,這裏便是窮奇堂後院?”

“後院側室,說是讓我們先候著。”展昭言簡意賅交代完,忽然不容置喙地說:“一會兒別藏豬腹了。會有窮奇堂弟子來接引,到時弄套窮奇堂人的黑衣來。”

是夜,月晦。

陰山教窮奇堂香主孫魁四十生辰,窮奇堂張燈結彩。不過孫魁到底是個在教內說不上話的小香主,這次壽辰也不過是窮奇堂內圈地自樂之舉,受邀之人皆隸屬窮奇堂。

立酉時約莫還有一個時辰,果有一名窮奇弟子前來接引。展昭不廢吹灰之力將人放倒,剝了衣裳給白玉堂穿上。察覺李四一直在欲言又止中,便問:“李叔可是有什麽顧慮?但說無妨。”

李四把心一橫,“小人本無資格過問。但此次暗殺非同小可,不知到時小人須做些什麽以做接應。”

展昭聞言胸有成竹地一笑,“李叔此言非也,不是暗殺。”

“那是?”李四的絡腮胡子都抖起來。

“別聽貓兒胡扯。他根本就沒拿得上臺面的暗殺計劃,”白玉堂一句話把高深莫測的展昭打回原形。“到時估計就當面給一劍解決一個,殺掉北鬥雙侶後再殺出重圍找施玖避難。追兵和善後就一股腦丟給施玖解決。”

被揭穿的展昭溫情脈脈地拍拍白玉堂肩膀,“知我者,莫過於玉堂。”

白玉堂拍掉這只狗腿的貓爪。“少貼金,擡你的母豬去。不過,”話鋒一轉,睚眥必報地一捶展昭前胸,眼裏的歡欣掠上眉梢,“我喜歡這麽幹。在明處執劍懲惡快意江湖,而不是要費心思在暗箭傷人上。”

李四忽然覺得未蔔的前途十分堪憂。這倆毛孩子說得好聽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說得不好聽就是有一出唱一出,也不知會鬧出怎般節外生枝的麻煩來。李四的擔憂很快得以應驗,白玉堂被第二重門的幾名弟子攔了下來,三人不得不分道揚鑣。

白玉堂目前的身份是窮奇堂接引人。可這個接引人顯然在堂裏吃不開,只被允許從後院領路至第二重門,再內堂就進不去了。

李四心驚肉跳得要命,但這倆沒心沒肺的小崽子暗通款曲,偷偷相視一笑。

白玉堂是要另覓途徑混入大堂。如此一來,外人瞧不出他們是一夥的,無論是刺殺還是逃脫都會容易得多。再者對白玉堂而言,闖個區區陰山教大堂的辦法多如牛毛。於是李四和展昭擡著豬從指定路徑走,而白玉堂踱回後院伺機而動。

從後院進堂的來客大多是嘍啰輩,不會過於引人註目。白玉堂穿梭燈海裝作忙碌的樣子,借機找尋能帶他入堂的合適人選。姑娘家不行,綠林莽夫不妥,賊眉鼠眼不懷好意的可能會惹事。白玉堂不慌不忙轉悠著,未幾便挑到個乍一看來還能入眼的。

這是個身著暗紅色長衫的男子,兩手空空未攜刀劍,瞧著像個斯文人。

白玉堂候在一盞一人高的走馬燈後面,待長衫男子經過,突然從兩盞燈之間的縫隙中摔出去。

白玉堂險些五體投地的一摔令人措手不及。長衫男子下意識要躲,可白玉堂哪裏會放過他,左手用上擒拿手中的伎倆,一扣一翻就捉了人手腕上列缺、神門兩處要穴。半個身子摔在男子背上,右手輕掣驚風,出鞘的一段劍鋒以衣袖打掩護抵於男子腰際。

長衫男子動彈不得,卻沒有驚慌失措。

白玉堂見手下之人沒有要反抗的意思,便頗有大將風範地松開手腕禁錮,附耳道:“帶我進大堂。”

一排排的花燈將偌大後院布成視野狹隘的迷宮,白玉堂這一強盜行徑也沒被第三個人撞見。長衫男子聞言不怒反笑,反問:“哦?我若是不答應呢?”

“那就把你打暈了,我替你赴這趟宴,”白玉堂幾乎是撲在男子背上,這個崎嶇的姿勢又怪又不好受,只能速戰速決。驚風一拔再出鞘一寸,冷鋒直接敲上脊椎骨。

“呵,”男子又是一聲低笑,“你可知我名字?冒冒失失進去,也是會被轟出來的。”

三言兩語下來,白玉堂很輕易就發覺此人不好對付。飛來橫禍沒嚇得尿褲子,嘴上四兩撥千斤的本事都能與展昭不相上下,先前真是瞎了眼。不過已然下手斷沒有再回頭之理,白玉堂將驚風劍刃沿男子腰身轉了半圈,從後背繞至側方,“少廢話,快走。”

長衫男子饒有興致打量白玉堂。不知白玉堂周身哪點合了他口味,這男子竟將名姓主動奉上,“記住,我叫花沖。”

花沖丹唇鳳目,眉眼之間依稀有兩三分花熠的影子。不過花熠刻薄孤傲非常不是東西,花沖則內斂溫和得多。白玉堂回劍入鞘,跟在花沖身旁。

花沖沒見過如此放養型的綁架,不由訝異。

白玉堂才不在妯娌小事上耗費口舌,斜目一睨笑吟吟刺激花沖,“磨磨蹭蹭半天不動,你是小姑娘嗎?”

花沖的身份畢竟不是李四這等擡豬的能比,幾重門沒遭什麽盤問就進去了。白玉堂自進第一重門後便一直處於警惕狀態,每一絲風吹草動都不落下,不僅提防窮奇堂變故,還提防花沖發難或是暗中做手腳。所幸花沖是個聰明人,一路上沒耍任何花招。

跨過最後一道門檻,大堂早已燈火通明。

幾方宴慶的長案幾鋪錦蓋綾羅,窮奇堂各號人物零散入堂。

孫魁與商杓二人形影不離同出同進,接受各來客的敬祝。作為壽宴主角,孫魁忙得腳不沾地不可開交。

花沖和白玉堂進入大堂後,熙熙攘攘的人忽而安靜下來。

白玉堂心下一驚。他與陰山教的交情還是源於九年前的血海深仇,陰山教中能認得他的除去施玖似乎也沒什麽人了。此時令整個窮奇堂靜默必然不是他白玉堂臉大,那只能是歸功於花沖。這個看來毫不起眼從後院入堂的花沖,究竟是窮奇堂中哪號人物?

孫魁和商杓春風滿面匆匆趕來,擡手便是最正式的一禮,異口同聲道:“恭迎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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