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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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一睜眼就瞧見個陌生的老頭。這老者寬額長眉,小眼睛綠豆似的,還長了把超凡脫俗仙氣飄飄的白胡子。體內真氣一漲,白玉堂身形一躍變仰為立,繼而發覺受傷的手已被悉心包裹成粽子。微有涼意,該是上了藥。

“多謝前輩出手相救,”白玉堂心存感念。別看他橫沖直撞破起機關殘局來不惜抗下火炮,對這雙賴以執劍的手他還是寶貝的。

老者含笑搖頭,否認,“不是我救的你。”

這可就怪了。白玉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那是誰救的我?”

哪知這老者一言不合賣起關子,高深莫測地閉眼,來了個兩耳不聞窗外事。

白玉堂無言以對,吐吐舌頭借機打量四下。身處之地是個洞穴,草席石桌一應俱全。石桌上還留有半壺汾酒,幾碟小菜,倒是滋潤。酒爵邊攤了張畫,紙質微黃,裝裱工藝不過爾爾。

如此質地,如此工藝。白玉堂浮雲步法踏開,三下五除二來到畫邊,手一掀觀摩背面裝裱。

老者遙遙覷一眼,並不打算插手。

白玉堂篤信不會認錯,這幅畫正是從虎子手裏所得那引來無數腥風血雨的神筆閣預言之畫。展昭將畫丟入潭水牽起機關陣變,誰知幾經輾轉這畫又原封不動出現在他眼前。白玉堂深吸一口氣,喚:“前輩。”

老者立馬閉目裝死,沒得商量。

吃了兩次閉門羹的白玉堂賭氣扭頭,將那白胡子老者徹底視若無睹。吃不準這老者來歷也不知為何會在他跟前轉醒,白玉堂自然不會隨意揮拳頭揍人。而手頭的這幅畫都□□攤在他眼皮子底下,不看似乎沒理。

平淡無奇,這便是白玉堂對這幅傳神之畫的第一印象。墨筆厚重勾勒山峰一座,頂崖上長一株含鋒露芒的白梅。枝椏似利劍橫生逆風傲立,僅末枝頂端生了朵不起眼的白梅花。墨點稀疏,描繪的是個蒼茫遼闊的雪天。一峰一木幾點飛雪,餘下的是大片大片一望無際的留白。此畫之筆力、構圖、著色、意境皆屬上乘,畫是好畫,可就是看不出身為神筆閣預言之畫的玉葉金柯來。

白玉堂背對老者,但能察覺老者對他觀畫的留意,於是心生一計。“我見過這圖,”白玉堂似是自言自語,邊賞畫邊挪移方位,正大光明窺探老者動靜。

果如所料,這老者安如鐘磬一動不動,一張臉更是亙古不變比河蚌還要難以撬開。

“不是這張。畫的一樣,可顯然比這幅要好,”白玉堂一本正經睜眼說瞎話,“這幅嘛……約莫是後人臨摹的贗品。”

“放屁,”老者一開口就是那麽一句驚世駭俗市井的粗話,害白玉堂好不容易積攢的正經勁瞬間破功。意識到中了套,老頭道骨仙風地摸了摸胡須又沒羞沒躁緘了口。

白玉堂不打算放過這老頭,窮追猛打。“真的。原畫那朵白梅花可謂全畫點睛之筆,比這朵稍大些。就像是……”看久了,白玉堂竟琢磨出一絲不可思議的武道之韻,“拔劍起舞,劍氣揮霍。心、神、意皆隨劍傾動,最終在蒼茫無渡中一劍出手,綻生機無限。”

老者耿直道:“老朽不懂武功,品不出此層意境。”

“鋒芒畢露,光耀灼灼,又是生生不息主生之劍,普天之下僅畫影能當此容儀。”白玉堂越細看越覺畫中玄奧,寥寥數筆繪獨峰孤梅,信手拈來的墨痕道道剛柔並濟筆筆含鋒藏拙。“光憑一株梅銳雖銳卻難以立足皓皓雪天裏,而這座山峰壁立千仞容納有度,與白梅比鄰相進缺一不可。白梅孤絕險峻生氣蓬勃以寓畫影,那此峰縱橫捭闔淵渟岳峙,我能想到的,唯有巨闕。”

武林中無數人爭破頭皮都得不到只字片語的隱秘,此刻竟原封不動擺在白玉堂眼前。雙鋒見世,洛圖方出。在爭奪洛圖的暗流中,所求的自始至終都是兩把劍。倘神筆閣預言之畫所言不虛,那畫影與巨闕便是這迎接洛圖臨世的雙鋒。

畫影和巨闕,還挺門當戶對。白玉堂偷樂,這回死貓你休嫌麻煩,這趟渾水你也有份。

白玉堂慷慨淋漓地將畫中隱言一一道來,那老者卻充耳不聞。白玉堂心中早有了論斷,此刻將這幅無價之寶隨手一甩,笑吟吟道:“據說神筆閣葉老閣主不務正業,成天自詡最拿手的非蔔算預事而是潑墨作畫。”

老者和藹可親回望白玉堂。

“閣主,贗品什麽是我瞎說的。這畫除缺少詩句凝練點綴外挑不出缺陷,妙處倒是不可一一論數。我也不想問畫中之秘,但求閣主好歹告知一聲,我是如何叨擾到閣主出現在此地的吧。”白玉堂說話向來不拐彎。

這半人半仙白須翩翩的老頭正是神筆閣老閣主葉長儒。一句贗品就激得他破口大罵,顯然與神筆閣之畫頗有淵源還詳知內情。加之他對畫中預言班班可考的索然無味,又是如此氣度與處事之風。白玉堂連猜帶蒙糊弄出老者身份,□□不離十。

葉長儒手撚長須溫溫吞吞,“你命不該絕,被人送到此地。老朽不過看你轉醒。”

“送我之人是誰?”白玉堂想起昏厥前不安好心的香氣不免留個心眼,“可有何樣貌特征?”

葉長儒不作答,欠了手去拿石桌上酒水。他是席地而坐之態,手臂外伸上軀側斜歪成麻花,別扭費力得緊。

白玉堂不假思索取了酒爵斟滿,遞到葉長儒跟前。抽絲剝繭的眼一掃,蹙眉,“閣主可能如常人般直立行走?”

“眼神不賴,”葉長儒心滿意足啜一口酒,談笑風生,“莫懷疑,此地便是機關山牢一十八層。無枷無鎖,自然得受些其他約束,比如挑斷足經脈以免逃脫。幸好,斷的不是這啜飲之手,尚能無拘無束暢飲天祿。”

明明淪為階下之囚,落魄到腳不能行暗無天日,可葉長儒就是能將諸多苦難輕描淡寫。一壺濁酒,盡付笑談。

白玉堂肅然起敬,“閣主。”

葉長儒卻擺擺手,“相遇即緣,因果自循。不論何人種的因,總之讓老朽見著了你這孩子,你又見識了神筆閣的三年一畫。去仔細看看吧。”

不論何人種的因。白玉堂猛然驚覺,他與葉長儒的相見很可能是他人精心布下的局。能在機關牢籠內將人救下還有條不紊包紮治傷,此人多半對牢籠熟識,說不定就是掌控山牢的勢力。葉長儒身處的山牢一十八層更是銅墻鐵壁插翅難飛,有精妙機關牽線搭橋,若想時刻關註牢內動向易如反掌。

可若是如此,那人為何又要替他悉心治療傷勢。四肢健全的白玉堂游龍戲鳳不在話下大鬧機關牢籠板上釘釘,豈不是費力不討好沒事找事。白玉堂逐漸條分縷析的思緒哢擦夭折,玲瓏縝密如他也不禁犯糊。

葉長儒暗示仔細看畫。看就看,不會缺斤短兩少塊肉。白玉堂幹脆利落地撫開畫卷,白雪、山峰、寒梅盡數展現。

白玉堂自覺以他的見識和眼力,能瞧出的意味已經瞧了七七八八,再看也無非幹瞪眼。

“梅憑峰立,峰藉梅郁。千裏雪飄,萬裏梅香。” 葉長儒這大山侃得滿是文人墨客的酸腐味,沒頭沒腦佶屈聱牙。

可白玉堂楞是一把揪住了忽閃而過的靈感,醍醐灌頂。畫中景致皆非遺世獨立孤立而存,而是相依相生相映成趣。寒梅紮根山峰,磨礪霜雪,終在冰天雪地中暗香幽浮一展乾坤。有風雪兇悍山峰陡立,方有寒梅吐露。白玉堂斟酌道:“江湖動蕩紛亂之際,便是畫影現世神鋒合璧之時。”

葉長儒欲求不滿,示意白玉堂繼續說。

“劍鋒再銳也不過是利刃。神鋒,卻是自苦寒中來,平四海之亂息宇內之戮。是動蕩的時局造就神鋒,而不是神鋒出世引武林腥風。”白玉堂越發清晰地琢磨出逼上梁山之味。神鋒出不出世,依從的是天道大勢。

葉長儒搖頭晃腦。“南荒陰山教厲兵秣馬沈寂多年重又拋頭露面。西漠桐山五蛇傾巢而出伺機而動。北原天鸞門封山育林設禁地多處。東藩鄧家堡勢力死灰覆燃的傳言甚囂塵上。樊郡大兇之琴重明流失,婺州棋祖墳屍首遭挫骨揚灰,南坪書不知下落,吳都畫還在吃牢飯,”葉長儒自哂起來頗為自得其樂,“魑魅魍魎百鬼夜行,江湖廟堂上下其手。天下大勢,就是一鍋糊得冒泡的粥,加豬肉那種。”

白玉堂覺得葉老前輩該是每日淡酒小菜吃吐了,變相抒發對開葷的渴望。

“——也到了雙鋒見世的時候。”葉長儒高深莫測打量白玉堂一眼,將這黃毛小子吊著眼皮的嘀咕一語道破,“若不是你,還有別人。不是畫影,還有其他神鋒能堪重任。宿命從來不是一成不變。亂世亂局,向來不缺英雄豪傑。”話外之音,別太把自個當回事,江湖四海本就是你方唱罷我登臺,少了誰都照樣千姿百態。

白玉堂畢竟是個初出茅廬的棒槌,壓根不顧及老前輩的面子,將手中畫卷一推。“那閣主又何必要我看這幅畫?該來的總會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葉長儒自顧自掰指頭,“明知宗魯街十裏當鋪難逃一劫,卻還是找了個不相幹的人妄圖扭轉命局。”

“閣主提的是讓人取這畫的事?”白玉堂從葉長儒波瀾不驚的言辭裏聽出一閃而過的無奈。葉長儒能蔔能算能歷覽過去窺探將來,見過太多的生離死別看過太多的愛恨情仇,本該心如明鏡置身事外,卻在算到一幅畫會令十裏當鋪滅門絕戶後企圖插上一手。手是插了,但並沒有改變天道輪回路。

葉長儒頷首,和顏悅色道:“方才跟你說的也是,你個一帆風順的小少爺能聽進去多少,沒事找事。啊呸。”

白玉堂那點從小積攢的尊老愛幼情懷被這句直言不諱的指責沖了個幹凈。小少爺鬧脾氣掀眼皮,滿臉譏誚,“你又不是我,怎知我聽進去多少?你不就想說畫影必出,我不倒騰出來自會有別人倒騰出來。得了畫影,則不得不歷經風霜磨礪,汗血磨洗。”白玉堂越說越委屈,恨恨賭氣道:“反正我可不知畫影究竟藏於哪處風水寶地。

葉長儒親自挽袖上陣和白少爺舌戰三百回合才切身實地感受到這個少年的天賦異稟,翻譯人話抓重點的能力首屈一指,悟性高到九霄天。不過話是話理是理,當一重又一重風霜雨雪劈頭蓋臉接踵而至,這個至剛少年又會被打磨成怎般模樣,會以何等顏色去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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