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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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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一劍流雲,逼機關炮之喉。

展昭禦氣騰飛,雙腳依次踩了三塊墊腳石。每一腳皆令身形拔高一尺,縱躍速度亦加疊一層。

天元機關炮殊死搏鬥,當面又是一炮。可那一點流光劍意雖小卻生生不息雖不真切卻森寒刺骨。白玉堂身劃虛弧閃避,手腕急轉抖動劍身以消磨火炮來勢,長劍粼粼青波蕩漾,又陡然挺刺擊機關炮墩。眨眼功夫,白玉堂已然揮劍行了削、砍、劃、點諸多變幻,最終劍意相合以劍法中最直截明了的刺取機關炮命門。

天元當面這一炮沒打中白玉堂,可火浪灼熱,燙得白玉堂穩如泰山的手微微一顫。

這雙手冷峭孤絕,巧奪天工,一旦執劍便能無畏無懼所向披靡。但在火舌肆意襲卷下,這雙手竟險些撤了劍。烈焰映得五指通紅,在手腕上烙下印記。

展昭覺得自己目眥盡裂,只恨沒長四只腳。

手上的燒炙感敏銳清晰得駭人,疼痛入骨髓。但是流雲天問既出,孰人敢與匹敵?白玉堂體內真氣一漲猛然加速,劍身劈斬火浪餘威直取機關炮眼。

流雲劍意鋪天蓋地若海潮怒濤,隨著機關劍勢如劈竹的飛刺暴漲傾覆。

叮。短促而輕微,碩大的天元白子像只被噎住脖子的雞顛三倒四,再打出的炮都啞了。

流雲一劍劍無虛發,正中機關炮之喉。

機關劍脫手,白玉堂感到被灼傷的手腕與執劍五指陣陣刺痛沿脈絡攀爬。劍客習劍,劍由心生由手發,手與心相連與命相系。流雲劍更是輕峻險疾變幻莫測,諸多繁覆皆靠腕與五指掌控。手腕與手指遭創,無疑是山野猛虎被拔了賴以生存的獠牙。

展昭一掌內勁逼緩氣勢洶洶追擊的火炮,手上力度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蠻橫將白玉堂攔腰截下。

天元機關炮憋憋屈屈地噗嗤一聲響,徹底啞成悶葫蘆。機關炮雖折損一門,可機關殘局的攻勢卻有加無已。白玉堂落的八十八手子處棋枰移位暗箭疊出,不拖個替死鬼下水絕不善罷甘休。

炮火連天,機關重重。以展昭血肉之軀在漫天火炮下本就有些左支右絀,如今帶了一人死不撒手更是險象環生。

執劍之手被灼傷,白玉堂的冷汗順著額角一滴滴滾落。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慘白嘴唇沁血,一時眼前發黑有些神志不清。

展昭的臉色沈得滴血,手中巨闕的光影連成一片。

此時那倒刺銀鉤又來橫插一腳,來的角度古怪刁鉆不按常理,悄無聲息突襲展昭小腿。

展昭一手扶白玉堂不松,另一手真氣驟聚淇奧劍意陡升。本是江河小浪游刃有度,瞬息成怒海襲潮千尺傾覆。滔滔劍意雲水一色,仗手中三尺神鋒,護二人周身無恙。劍尖一撥一挑以一手巧勁耍得銀鉤撲了個空。

一鉤失手又來一鉤,雙鉤齊發。炮火以暴雨疾風之勢籠罩殘局。

展昭故伎重演收拾掉一鉤,另一鉤卻從側後飛來避無可避。

白玉堂身殘志堅,好不容易喘上氣當即浮雲身法一起游魚般自展昭手上溜了出去,雙手在展昭肩頭輕輕一拍,合雙腳騰挪竟在剎那間來了個乾坤移位。倒刺寒鉤擦著腳踝打空,飛了三丈又掉頭追來。

“貓兒,”白玉堂的聲音啞得不成調,疼的。

展昭循聲一望,正好對上白玉堂熠熠生輝的眼。即便白衣染血灰頭土臉被機關殘局追得身陷囹圄雞飛狗跳,可他那一股錚錚劍意一身不羈傲骨依然高調得一塌糊塗。眉峰似刃眼梢飛揚,這氣死人不償命的小師弟正在琢磨以怎般姿態作為一枚棄子跳入七十八手位,正為能破此機關殘局沾沾自喜。殊不知……展昭戾氣橫生一劍削開一條路,沈聲:“休想。”

白玉堂一楞,險些被火炮炸成生煎耗子。旋即猜中展昭心思,不由嘴角一翹,偷著樂。

此情此景,與火炮幹耗是必死無疑,逃離殘局半途而廢更是想都別想。機關自有機關之道,這機關依照棋局而來步步為營,倘遵循棋規以棄子獻祭,那這棋局便再無發瘋打炮之理。破局的是白玉堂,落子的是白玉堂,他去跳坑義不容辭他也不會容許其他人帶他犧牲。何況,置之死地而後生,殘局玲瓏死尤可生,跳下去未必便是死局。而能在九死危機機關陣中找到那一線生機的,只能是他白玉堂。

展昭的顧慮堂而皇之都不用猜。不舍得,不忍心,他就這麽一個小師弟一只小耗子,怎能眼睜睜看他以身犯險生死不明。

白玉堂心安理得蹭巨闕庇護,閑下手腳和唇舌打趣。“好兇,”這混賬師弟沖展昭忽閃忽閃撩人的桃花眼,“不過呢再擔心也不能□□施壓不是,應該懷柔,嘶——”火炮餘波一震實在疼痛難耐,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硝煙滿局,銀鉤吊魂,命懸一線。

展昭一劍如琢如磨打落鍥而不舍緊追白玉堂的飛鉤,簡直為這熊孩子操碎了心,“小心傷。”是非取舍展昭都懂,他只是做不到。人有心有情,怎能事事面前皆以利為重,以大局為唯一判尺。

“貓兒,我要破了它,”白玉堂忍著痛。

展昭不松口,眉頭扭過來皺過去蚯蚓似的。

白玉堂等上片刻不見動靜,一咬牙就欲破罐子破摔。爺爺就跳定這坑了你個死貓對機關一竅不通援不上手也就算了還敢阻攔?雖然是源於擔心……不管不管,反正就是,豈有此理!

“等你回來,”展昭一字一頓,刮骨剔肉般,“或者,掘地三尺,把你找回來。”

這就是同意了。白玉堂火氣沒上頭就洩了個一幹二凈,看著自家大師兄滿腹苦水還要面無表情一個人回味,不由生出幾分內疚和不忍來。“貓兒,”白玉堂難得在說話的時候小心翼翼斟酌那麽片刻,“那我去了。”

展昭刷刷兩兩劍逼得銀鉤生生改道,打開白玉堂跳坑的通衢廣陌。

白玉堂眼力準身法高,趁機一躍而出施展浮雲之縱,連跨棋枰一十三路。

黑洞洞的口子仿佛嗅到祭品腥味,從地底發出殺戮震顫。

銀鉤夾道,火炮開河。即使明知十有□□是去送死,那一絲少得可憐的生機縹緲無定,白玉堂的身上還是有一股不可磨滅的勁。這是死中求生之勁,是少年人一往無前意氣風發之勁,是獨屬於他白玉堂的倔強韌勁。白影似霜雪淩空流星渡野,橫貫棋枰,撕開無邊無際的黑暗落入深淵。

白玉堂身形方沒入,棋枰便緩緩合上,殘局重歸寧靜。棋局一派河清海晏,所有的機關炮機關鉤都不見了蹤影。

漆黑一片,棋枰之下深不觸底。白玉堂在那一炮之下手都泛了糊味,元氣亦大傷,此刻竟有些提不起神,不知身處何地也不知掉了多久。半迷糊半清醒間仿佛聽見白金堂在漫天風雪中五味摻雜的道別。白雪皚皚天地浩渺,白金堂的背影一步步遠去,餘下一排雲開日出白雪消融便再也留不住的腳印,哥哥走了。聽見天鸞山風凜冽,宴希來在他行畢出師叩首禮後將所有離愁別緒盡付一句別辭,天鸞子弟青天白月,行走江湖但求無愧天地。這句別辭送走一波又一波對江湖心馳神往的少年人,送走一個又一個在天鸞習武、休憩、成長的天鸞弟子。泱泱五湖四海,再相見,不知猴年馬月。聽見機關殘局火炮烈烈,展昭近乎咬牙切齒的承諾,掘地三尺,把你找回來。

這世上有太多的新奇事物,太多令人欲罷不能的挑戰。初成人的少年人一路過關斬將無所留戀,驀然嘗到了人間五味中的苦。世人都道生離死別,卻原來,是這個滋味。

刀光劍影霍霍生光,哥哥手裏的劍,師父手裏的劍,師兄手裏的劍……不對,利器破空之聲斜貫而出清晰無比,這不是神志不清的幻象而是真真切切的襲擊。利箭自左侵來直攻腰際,白玉堂在危境裏驟然清醒。

看不見來箭,全仗聞音辨器。白玉堂浮雲縱起憑虛翻騰,單腳分毫不差踏上利箭中央。腳尖使力,啪一聲折斷來箭。

利箭一斷竟散出陣陣幽香,在狹小空間內充盈。

白玉堂本就身受重創不過仗孤膽勇銳以強弩之末斷這一箭,此刻幽香入鼻再聚不起真氣抵抗。這幽香若有若無欲拒還迎,無孔不入地鉆入七竅。白玉堂只覺模糊的神智愈加渙散,周身力氣盡失。

還以為有什麽刀山火海絕殺機關,居然是如此鶯鶯燕燕的下三濫手段,實在是太瞧不起人了。白玉堂憤憤不平地想,等我大難不死東山再起,這筆賬可得好好算算,非得端了這香氣源頭改成同氣連枝的機關陣法不可。

機關殘局邊,竺卿大氣不出。

白玉堂一被殘局吞噬,黑棋下一手就緊隨而落,果然與白玉堂先前交代分毫不差。展昭立足星位白石之上,靜水流深的目光莫名壓得人喘不過氣。以此石為支點,展昭輕功騰躍縱飛三道,行下一子。

幾子落畢,黑接不歸,一角江山盡入白棋囊中。

黑棋半晌未出下一子落點。許久,黑石俱裂,投子認輸。白棋中盤勝。棋枰一分為二向兩方挪,中路大開。

竺卿捏不準展昭的意思,不敢貿然有所舉動。雙腳勁逾千鈞,暗暗做好迎戰之備。

展昭行完最後一子背對竺卿,手中烏澄澄的巨闕穩如泰山。良久,展昭側身,臉上沒有笑意卻也沒怪罪遷怒的神色。他手腕一翻一覆還劍入鞘,縱身從棋枰跳至中路。“竺兄,”展昭的聲音有些發冷,說的話卻正常得令人發指,“玉堂破了機關殘局,此路已開。走嗎?”

竺卿拉了拉兜帽沿遮擋面孔,索命利爪笨拙地晃了晃。他加速自展昭身旁掠過,“嗯,走。”

展昭望著竺卿的竹竿背影,眼瞼微低,半隱瞳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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