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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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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朝龍頭的展昭腳底抹油繞潭跑得飛快。笑話,和不知疲軟的機關死磕不跑,等著當箭靶子嗎?

鐵龍頭射出一波箭後突然調轉方向,嘴一張又是一連串機關箭漫天花雨似的逼向白玉堂。

一支支機關箭紮進泥地和樹上,更多的機關箭源源不斷從龍嘴裏射出。展昭和白玉堂圍著水潭你追我趕跑了好幾圈,將黑鐵龍頭前前後後瞻仰了好幾遍,這鐵龍頭還是壓根沒有放過他們的意思。

“貓兒,這樣不是辦法,”白玉堂雙指一夾夾斷一支機關箭。抽薪止沸,一勞永逸的辦法便是毀去鐵龍頭。可這龍頭龜縮在潭正中央離邊緣有七八丈距離之遠,白玉堂這沾水就沈的秤砣體質根本不可能摸到龍頭邊。

展昭明了,雲淡風輕道:“自從那年將你從水裏帶出,我便再未入過水。”拂袖一抖,拍掉三支機關箭。

火燒眉毛的時刻,這貓居然搬出旱鴨子本性做起甩手掌櫃,擺明了是不願蹚水。

白玉堂不怒反笑,戲謔,“貓兒,莫非當年你也中了邪?”身形輕盈一躍騰空,啪啪兩聲,雙腳不偏不倚踏上飛來的機關箭。這兩支箭當即做了腳下亡魂一命嗚呼。

展昭不似白玉堂般畏水,可到底不擅水性,尤其是出師門游走江湖後更是滴水不沾。都道熟能生巧,當年那點三腳貓的水性多年不撿現如今也忘得七七八八。眼下境況雖說親力親為破黑鐵龍頭是癡人說夢,可展大俠慣會急中生智之術。待打落七支北鬥狀箭矢,展昭氣通天門上沖璇璣,沈聲沖不知哪方虛空道:“出來吧。”

白玉堂一眼就瞧出這是現學現賣的唬人把戲,誰黑燈瞎火放著溫床軟玉不稀罕跑這麽個山溝裏盯梢,豈非吃飽了撐得慌。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白玉堂沒被唬住卻自有人落了套。山林後悄無聲息冒出一瘦長黑衣人,鬥篷加身,行進處踏雪無痕仿佛鬼魂飄蕩。

機關龍頭一視同仁,當即數箭招呼過去。黑衣人駐足,不緊不慢盯著那幾支愈來愈近的箭矢。等箭鏃鄰近他忽攢動身形,於方寸之地接連躍空落地三回,黑夜黑衣加之速度太快以致旁人瞧來竟是一分為三。機關箭擦肩而過未傷其分毫。

好俊的騰挪輕功!白玉堂饒有興致打量,心安理得地把展昭晾在了一邊。

展昭卻不能為所欲為。此人是誰,為何出現,圖謀何事?收拾爛攤子也得未雨綢繆,這是展昭收拾無數爛攤子後斬獲的血淚教訓。不過當務之急,是借這不明身份的黑衣人之手破此機關龍頭。

正當展昭思忖如何誘勸黑衣人挺身而上時,這黑衣人竟當仁不讓迎龍頭而去。

水潭源自山澗瀑流,一面立山崖。黑衣人蹭蹭至山崖跟前,上驅一俯蜷縮如螳螂,又驀然舒張跳上崖面。山崖陡峭,這黑衣人卻是手腳齊用如履平地。弓著腰八爪蜘蛛似的爬來爬去。時值旱期,瀑流小雞肚腸地細成一道縫,這倒是給黑衣人的來去省卻不少麻煩。

白玉堂目不轉睛,“貓兒,你看他的手。”

暗夜下,黑衣人一雙手更是漆黑一片,連皎皎月色都映不出絲毫光影。

“戴了手套,”展昭的眼銳利如鷹,“手套附鐵爪,該是他的武器。”

黑衣人的鐵爪在山崖上輕輕一搭便能撐得整個竹竿身軀紋絲不動。他左躥右跳彈來飛去好一會兒才消停些許,轉頭,兜帽下的目光晦明不定,所瞄準的正是那機關龍頭。

展昭微一蹙眉,這黑衣人的目光太過逼仄,宛如跗骨之蛆。

黑衣人又動了。折腰轉身,雙腳在山崖上使勁一蹬,如餓虎撲食從天而下直逼機關龍頭。張開的雙手暗光乍現,十指金屬色澤流動,利爪索命。

機關龍頭虧在不能隨機應變,四下吐箭吐得再爐火純青登峰造極,一遇著頂上來的威脅頓時失去招架之力。感應到危險迫近,機關龍頭微微震顫吐箭也愈發頻繁,整個水潭也泛起波瀾蠢蠢欲動。

五爪勾魂,直擊龍頭天靈。

黑鐵龍頭在黑衣人一爪之下軟成柿子,腦殼砰的碎了個稀巴爛,威風凜凜的龍眼也掉了一顆。黑衣人一擊得手毫不遲疑,雙腳在龍角上一踩又螳螂般彈回山崖。身軀一曲一欠宛如尺蠖,十指暗光流轉嘎嘣嵌入山壁。

轟——回聲震天,鐵龍頭灰溜溜沈入潭水。

“貓兒,這人挺邪門,”白玉堂長了個心眼。形似鬼魅的輕功,暗影奪命的鐵爪,怎麽看都不似光明正大之輩。這套手段拿來做暗殺倒是物盡其用。

展昭以一種吾家有兒初長成的讚許口吻道:“嗯不錯,沒缺根筋。”

白玉堂眼睛一瞪咄咄逼人,“死貓你什麽意思?此人的輕功雖有些旁門左道可的確上乘,哪怕和我相較怕是也不遑多讓。”

展昭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從未誇過我。”

即便刀山火海生死攸關都能不眨眼的白玉堂被五雷轟頂驚得半晌無言。許久,僵直的舌頭才重振旗鼓,笑逐顏開,無理取鬧得理所當然,“就你,想誇都挑不出地兒。”

那黑衣人從山崖上蹦踏下來,立足於離展昭和白玉堂一丈遠處。

展昭起手作揖,面色溫潤如玉吐字謙謙有禮,“在下展昭,多謝閣下出手毀去機關。先前多有冒犯,還望海涵。”

黑衣人棒槌般杵著,一言不發。

“你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裏?”白玉堂懶得打圓場,見這黑衣人三腳踹不出個屁便單刀直入。

黑衣人擡手,將兜帽沿往下拉了拉,啞聲道:“竺卿。”

沒頭沒腦的兩個字沒難住展昭,竺卿應是這黑衣人的名姓。展昭行走江湖多年,對竺卿二字竟是聞所未聞。“恕展某冒昧,不知竺兄深夜在此可是與我二人相關?”

竺卿沈默片刻,再次惜字如金,“不知。”

白玉堂簡直一個頭兩個大,這竺卿是過了多少年遠離人煙茹毛飲血的日子才連說人話都如此費勁。不過好在身邊有個展昭,白玉堂便理直氣壯地將這撬不開嘴殼的河蚌一股腦丟過去,拍拍屁股事不關己。

展昭沒來得及問上話,水潭下的機關再次鬧騰。

轟隆——

巨響滔天如雷霆萬鈞,潭水傾轉成山崩地裂之態。嘩啦啦——潭水攪動,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展昭並不擔心巨響會驚動黑風寨的人,畢竟智化那黑狐貍伏在黑風寨可不是白吃白喝混飯的。他也不擔憂機關陣有多霸道,再無懈可擊的機關在白玉堂手裏都能如摧枯拉朽。至於來路不明的竺卿,留個心眼便是,根本算不得事。故而展大俠心寬體胖,自顧自尋了個開闊之地躺下,還不忘禍害白玉堂和竺卿,“玉堂,竺兄,如此良辰美景,何不好生休憩以養精蓄銳?”

白玉堂不禁低笑,四下一掃打心眼裏覺得還是展昭所在之處最適合枕眠。於是徑自走到展昭身旁,一傾身並排躺下,還鳩占鵲巢地把人往邊上擠了擠。

竺卿躊躇須臾也沒人搭理,便默默找了個稍遠的角落和衣打盹。

水湍流急,渦旋不歇。水聲擾人清夢,可展昭和白玉堂竟沒心沒肺酣然入夢。兩人俱是空門大開,四肢因爭搶一畝三分臥眠之地而水□□融地糾纏。

竺卿挺屍般紋絲不動,對不遠處那兩人的私生活不屑一顧。

旁人瞧來早已熟睡的展昭悄然睜目,蒼勁修長的手指在巨闕劍鞘附近若即若離。眼瞼一低,視線裏便僅餘了白玉堂的睡顏。怔忡半晌,展昭如幼年擠同張臥榻時一樣,不容置喙地伸手,將睡相一塌糊塗的小師弟禁錮入懷。

八月初七,露凝而白,陰氣漸沈。

白玉堂轉醒之際,展昭早已正襟冠冕拾掇得人模狗樣,對前夜事體閉口不提。竺卿整張臉皆隱在兜帽裏,背倚蒼天古木,面向無底深潭。

“他看的什麽,竟入了定?”白玉堂睡眼惺忪,沒半點江湖飄搖客那鞍不離馬甲不離身的警惕性。

展昭話裏有話,皮笑肉不笑道:“竺兄隨時都在入定。”

死寂無聲,了無生趣。竺卿此人不似活人,更像是一截枯木一縷陰魂,人與他擦肩而過也不見得能發覺這是個人。可他出手之際又如鬼魎夜行,十指利爪勾魂奪命,這夜幕裏驀然橫生的鐵爪宛如厲鬼索命。

白玉堂擰眉,一瞥眼。貓兒,我們要不要甩了他?

展昭唇齒含笑,眼目卻清冽如秋霜。

守株待兔,靜觀其變,這便是展昭的意思。白玉堂駕輕就熟地回一聲嗤笑以示不屑和挑釁,脊背一挺已如銳劍出鋒,縱身一躍至竺卿身畔。

竺卿目之所及乃水潭方位。浩浩湯湯的潭水在機關陣開啟下一夕幹涸,唯餘深坑百丈,一眼望去瘆人肌骨。機關一道與陣法一門同樣學海無涯,尋常人窮其一生也不過修得浩瀚穹宇中零星半點。這機關引水成潭抽水為道,借山岳高拔之勢藉流水低墜之力,竟大搖大擺在人眼皮子底下建起一條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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