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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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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這機關之人想來也未刻意隱瞞此暗道。只是水坑深不可測,前途亦不知候著怎般刀山火海,探路之人少不得幾分膽識和硬功夫。

無獨有偶,白玉堂、展昭和竺卿恰是兼具膽識與功夫之輩。

竺卿一聲不吭,毫無預兆地驀然佝僂上驅。

白玉堂真氣一提隱脈忽現,氣海充沛鑄銳劍鏑鋒。手中無劍,可那修韌幹凈的手指指指鋒芒畢露,劍意瞬發孤銳險絕。

下一刻,竺卿身軀一開猛然彈起,輕飄飄一縮一展,八爪蜘蛛般縱身入坑。這一跳真真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全然不知在未知面前不可輕舉妄動否則難免炮灰之理。

“貓兒,”白玉堂沖展昭揚眉一笑。浮雲提縱之術自中庭而起,周身輕靈俊逸平地升空,不甘落後又游刃有餘地緊隨竺卿之後,躍入坑內。

對於小師弟的一笑之邀展昭自覺盛情難卻,無可奈何長嘆一聲,終操著老媽子的心義無反顧入坑。

這坑彎彎折折竟一路拐上好幾道,是以自上朝下望摸不著底。一個水潭,誰想底下竟藏九曲回廊。白玉堂始終游走在竺卿身後一丈的位置,提、躍、騰、縱行雲流水交替,不疾不徐。展昭又跟在白玉堂身後,沿途審度多留幾個心眼。竺卿倒沈得住氣,拖著倆不懷好意的拖油瓶也能自顧自前行。

奇的是,一路不見那幅被隨手丟入潭中的神筆閣畫卷。

行至數十丈深,已伸手不見五指。饒是展昭和白玉堂在暗夜裏眼力頗佳也不免受損,反觀竺卿竟有如魚得水之勢。又一道彎折處,竺卿停滯俯身,枯瘦的手在地上扒了扒,臉幾乎貼土。

白玉堂四下打量,流雲劍意明明滅滅虛虛實實。 “什麽鬼地方?”

展昭一貫慧心妙舌,“機關陣內。”

此話不假,然這插科打諢的可將白玉堂惹著了。白家少爺在展昭面前從不客氣,一言不合直接上手,五指一攏流雲劍意重重遞進。

又鬧,展昭不怒反笑,半推半就退上幾步,壓低聲音半賣關子道:“整座山都是牢籠,沿這機關陣而行,□□不離十該是通往牢獄。適才下來時我粗略估計著,此地已下四十來尺,彎折轉道非率性而為而是有跡可循。”

“左右橫豎折拐彎共七變,每七變成一輪。自上而下共兩輪,前一輪土質泛白偏幹,而這輪,”白玉堂一擡手打出一枚飛蝗石,啪一聲陷入土中。“土質發黑,滲水。金白水玄,白虎玄武,每象七宿對應七變。此牢,“白玉堂那雙桃花眼熠熠生輝,骨形雋挺的下巴頜在展昭跟前可勁晃悠,“蘊含星宿移變之理!”

展昭對白玉堂一腦袋的奇術推卦心悅誠服,推心置腹地稱讚,“不愧是玉堂。”不愧我展昭的小師弟。

白玉堂嘴上冷哼,心裏偷著樂。

“竺卿呢?”展昭神色一凝。他一直嚴加留意竺卿,孰料一眨眼竟不見了人影。一個大活人就在他眼前逃遁,此番丟人可丟大發了。

“貓兒,”白玉堂聞言幸災樂禍地落井下石,“這可是機關陣內,稍一不慎說不準便一命嗚呼。”

白玉堂無心之言卻令展昭宛若醍醐灌頂——機關陣。展昭鮮少見過精巧的機關,但托夏玉琦和白玉堂之福,他沒少在各式各樣的陣法裏摔跟頭。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旦進入陣法便可理所當然,那竺卿的突然匿跡倘若歸結於機關,也當情有可原。腳下之地蠢蠢欲動,展昭一撩衣裾下擺,指腹蓋上黑黝的泥土。

黑暗剝奪部分視線,卻東添西補地加強其餘四感。白玉堂挨近展昭,兩少年硬挺的肩胛骨相依相並,哪怕前路是再不可捉摸的深淵也能舉重若輕。

聲響細微,時續時斷。

這地道,正以龜爬的速度緩緩移行變更!

白玉堂放肆一笑,少年人青韌卻因未加磨礪而驕傲得不可一世的獨特嗓音於九曲回廊道內張揚。“交給我,”白玉堂大爺般一攤手要來巨闕古劍,雙手執劍豎立正前,凝神聚氣閉目塞聽。

五感皆封,大象歸元。

此陣既含星宿移變之理,那就溯游而上,尋瀚瀚星河之源,逐濛濛虛無之根。道自虛無生一氣,便從一氣產陰陽。星辰升落,日月更替,而這千萬年熟視無睹的自然變更的最初不過一股先天之氣。

機關陣之龍眼,便是這先天一氣。先置之無相無音漫遠無邊的死寂,而後,一自混沌始,生!

白玉堂驀然開眼。這雙尾梢帶吊眸色剔透的眼向來和他的劍一樣肆無忌憚所向披靡,混混黑暗打磨下,愈發清冽孤銳,宛如無柄之劍。無柄之劍一出,便是孤註一擲的淩厲決絕。沒有退路,無忌生死。

巨闕古劍隨之低吟,沈沈聲響於橫七豎八的暗道內回溯。

四周地道一陣撬動,繼而以白玉堂為軸心,緩緩轉動。

展昭早已未雨綢繆地駐足於白玉堂身畔。老於世故的展昭清楚得很,背靠大樹好乘涼,而白玉堂就是機關陣法內最粗的大樹。何況人是他師弟,自家人,也沒什麽丟臉的。

並非整個機關陣眾星捧月似的圍著白玉堂旋轉,而是白玉堂看似不經意的一站便牢牢占據混沌之元。

周遭地道的旋轉逐漸加快,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時而泯滅時而新生看得人眼花繚亂。上一瞬還能數清有幾個出入口下一刻便重置東西南北中,轉來轉去也不知在折騰什麽幺蛾子。展昭這半吊子由衷感慨,機關陣法一道,果然只適合頭腦異乎常人之輩……玉堂例外,那是天資卓絕。

白玉堂的目光始終正視前方。

展昭確敢打包票,這耗子看到的絕不是眼前事物,而是,機關陣之眼。

白玉堂這目光,早已穿越變幻無常的暗道穿透反覆無常的表象,直達機關陣最深之秘境。漫天辰星都是幌子,他剝絲抽繭的是那玄玄之本,鴻蒙之基。廢話,不然怎麽稱得上天資卓絕。

一刻漏,兩刻漏。任機關暗道抽風似的變更,白玉堂不動如山。

展昭和白玉堂沈得住氣,可萬年不聞人腥味的機關陣卻再按捺不住。伴隨著轟轟鳴響,展昭感到腳下那堅如磐石的方寸之地有了悸動。

電光石火間,白玉堂突然翻折手腕。這手腕幹凈利落韌勁十足,微凸的骨節似春日裏蓬勃冒頭的竹芽。一翻之下,巨闕古劍調轉劍鋒,滔滔不絕的鋒利劍意似百川歸海,於這霸道詭譎的機關陣內一瀉千裏。

立足之地傾斜,恰在展昭和白玉堂之間裂開一道縫隙。

就是此時此刻!白玉堂巨闕出手一劍如虹。

巨闕古劍以沈、穩、重冠絕,可到了白玉堂手裏竟刺出孤、銳、險之利。一把好劍都具自己的精氣神,而真正的劍客卻能將劍本身之特色駕馭得得心應手。無論什麽劍到了白玉堂手裏,揮劍之際,便是流雲一劍。

劍身沒入縫隙,蹡一聲穩穩卡住。

展昭也沒閑著,袖口一揚打出一支袖箭,飛向一條明滅不定的暗道。

白玉堂這一劍觀七七四十九變候九九八十一劫,出手的火候又爐火純青分毫不差。巨闕古劍阻截處正是這回旋機關暗道之核心初元,整個不消停的機關陣竟在這又準又狠的一擊之下回覆平靜。

展昭一袖箭出袖緊接著便縱身而出,兔起鶻落間已追至暗道口。

展昭的嗅覺比狗都要更勝一籌。暗道裏的人被袖箭猝不及防的一攔滯留須臾,也就是這須臾之際,展昭已距離他不過一尺。

先前若還能依仗習武之人極佳的目力勉強辨認輪廓,那這暗條暗道裏真可謂是伸手不見五指。展昭平平一掌橫推,不疾不徐穩如泰山。這一掌灌以七分內勁算不得殺招,不過是留有十足餘地的試探之舉。

對面之人身形龜縮往側方一閃,雙手撐地,兩腳先後踢出。只聽呼呼兩聲,宛如猛蛇出洞。

展昭不慌不忙圍魏救趙,手掌一低去拿捏對方肩膀肩井。

那人踢了一般竟倏地收腿,上驅一矮改腳為手,手上鐵爪森森直擊展昭面部。

展昭幾不可察蹙眉,手臂側斜避其正面鋒芒,中氣一沈低笑道:“竺兄?”

那人硬生生收手,陰寒鐵爪緊挨展昭頸項。

黃橙橙的光忽閃明滅,卻是白玉堂舉了個火折子過來。火光明艷熱烈,在這漆黑幽暗裏開辟光影。火照亮暗道裏的人,兜帽鬥篷,索命鐵爪,死魚臉竹條個,正是方才一不留神沒了蹤跡的竺卿。

白玉堂一眼瞥見的便是竺卿挨在展昭頸側的鐵爪,真氣一提直接一掌拍過去,順勢將火折子丟給了展昭這個閑人。

竺卿反應迅捷,登時後翻躲過。一握拳,鐵爪收斂。

展昭看了看白玉堂空空如也的手,任勞任怨地返回先前之處拔劍入鞘。這師弟,一般的利劍說斷就斷上古神劍說說扔就扔,簡直是個小敗家子,不知勤儉節約為何物。哎,罷了罷了……

白玉堂則與竺卿對峙,少年人滿身鋒銳毫不遮蔽,單刀直入道:“那貓舍得跟你耗,我可不。你若不說此行目的,就此分道揚鑣。”

“找人,”竺卿非常識時務。

“這地道通哪裏?”白玉堂鬼精的人頓時了然。一個烏漆墨黑的水潭地道能有什麽人,十有□□是通過暗道能到另一個隱秘之處。

竺卿開了口也不再隱瞞,破罐子破摔把底細都倒了出來,“地牢。方才,已尋到入口。”

狗屎運一來擋也擋不住,運氣好得不可思議。一連串誤打誤撞下來,通往山中牢籠的入口竟如探囊取物般擺在眼前。竺卿適才一晃而過的消失便是因為找著了地牢入口,這個一向獨來獨往的暗夜潛行者壓根沒考慮三人一夥這個概念。

展昭手負巨闕,若有所思。

一見展昭走近,竺卿將兜帽一拉,佝僂身軀竄入黑暗。

“貓兒,”白玉堂目光一睨,無比挑釁地盯著展昭。機關重重,前程未蔔,你是來還是不來。

展昭低笑,趁地道昏暗火光瀲灩,鬼使神差,“我怎會讓你一個人去,嗯?”

白玉堂不領情,煞風景道:“嘖,真麻煩。快跟上。”

慘遭唾棄的展大俠鎮定自若地舉著火折子,足下一騰一挪深入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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