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4)

關燈
“玉堂。”

如此熟稔,如此骨血相通,如此令人心安。白玉堂睜開眼,醉意雖未全然消退,卻不再若先前一般沈沈入夢渾然不覺。燭影昏黃,榻邊立了個頎長身影,只一個模糊的輪廓就有芝蘭玉樹之度。

“玉堂。”這人又喚一聲,淺笑如風。

白玉堂不可置信地甩甩頭,從榻上一躍而起,欣喜若狂地叫喚:“哥哥!”

白金堂按住自家一驚一乍的弟弟,笑道:“出了師也不回家門看看。我若不來尋你,你何時才會想起白家來?”

白玉堂生了雙冷清的薄唇,可偏那對玲瓏桃花眼風流多情,染上笑意愈發顧盼神飛明朗似星屑。他半伏在榻上湊近白金堂,一撇嘴道:“本打算這幾日便回的,這不是還沒顧得上。待我從貓兒手中截了那趟鏢,定回家看望哥哥和大嫂。”

“畫影劍而已,截它作甚?”白金堂漫不經心問。

白玉堂依然有些犯醉,一手支著沈甸甸的腦袋,長籲短嘆道:“多半還是假的畫影。可我白家既擔守護畫影之責,不論真假,都不能允許落入他人手中。再說我都和貓兒杠上了,焉能退步服輸?”

白金堂的眼疏忽一亮,搭在白玉堂肩上的手微微一顫。

蒙了酒醉的眼水光瀲灩,白玉堂抱著羅衾樂呵呵歪倒在榻上:“待我截了畫影,看那貓,服也不服。”

“如此大動幹戈,”白金堂聚精會神註視白玉堂的神情,眸裏一閃而過火辣辣的迫切難耐。搭在白玉堂肩上的手不自覺收緊,指節扣上少年橫生的鎖骨。“若畫影為真,去截也罷。若是柄假劍,可不是白費氣力,到頭來反讓人笑掉大牙?”

白玉堂一撇嘴,“我看誰人敢笑。哥哥,你明知畫影在你……”戛然而止。

“如何?”

半酣半醉的白衣少年一個鯉魚打挺從榻上躍起,拂袖奪過榻邊長劍。劍身鏗鏘出鞘,凜凜劍光往左臂劃下。寒光輕峻,白衣上染開一灘鮮艷欲滴的血色。

說時遲那時快,白金堂足尖輕點後跳三丈,手臂一展拉出一條逾八尺的烏金長鎖,而鎖頭上竟盤了條通體烏黑的毒蛇。那毒蛇呲呲吐著蛇信子,隨著鎖鏈一搖一拽,亮晃晃的毒牙飛濺見血封喉的毒液。

白玉堂自覺酒醉手下用了狠勁,割開的口子著實不淺。疼痛一下子驅散渾渾噩噩的酒意,眼前驟然換了一幅截然不同的光景。

分明是斜陽夕照。身前的女子柳眉如畫蠻腰似柳,輕透黑羅紗緊緊勾勒曼妙妖嬈的體態。長鎖一纏一繞,柔韌身軀也隨之扭動熱舞。就像是深山荒野裏的毒蛇,一屈一伸擺出的曲線都透著股柔若無骨的媚,偏一擊致命毒辣至極。更奇妙的是她一對眼,每目日月齊輝,俱是重瞳。

魅瞳幻術。

編制夢境,奪人心智。唯有見血,方能破了這蝕心術法。

“你這混蛋,竟敢扮作哥哥,誰給你的雄心豹子膽?”白玉堂最恨為人所欺,更何況這女子還敢拿白金堂做戲,騙去他好幾聲心甘情願的哥哥。少年劍鋒不落足履騰挪,輕若鴻羽快逾閃電,直接了當緊逼上去。

女子手腕一抖長鎖游龍,鎖頭上的毒蛇翹起頭張開血盆大口。她咯咯笑道:“玉堂小弟弟,怎的立馬就翻臉不認人了呢?”

白玉堂閃身避開毒蛇淌下的涎水,劍身輕轉從側裏對準蛇頭便是一劍。清淩淩的聲音一哼,咬牙切齒道:“呸,誰許你這麽叫!”

長鎖一蕩以中央鎖環對上白玉堂的劍鋒,互結磕碰處嘩啦啦作響。女子腳下一踮騰空而起,周身全轉迎面襲來。那鎖環為烏金所制質地堅固,撞上劍鋒擦出一線火花。只聽一連串兵刃交接的叮當聲,連纏帶打步步前逼。

白玉堂身如流雲,游刃有餘地躲開鎖頭毒蛇。一把長劍飛旋,寒光如曜,劍尖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始終不離蛇頭正心。

這女子的修為比白玉堂深厚不少,可在白玉堂險峻輕快的流雲劍鋒下一時竟沒占到便宜。若非白玉堂顧及蛇毒,只怕她身上已然掛了彩。

房門一啟。門外的蜻湘見此情形當機立斷抽出六棱鐧,一招錦水湯湯橫掃過去。

那女子腹背受敵亦不驚慌,咯咯一笑飛鎖脫手打向白玉堂,再腰肢一扭淩空後翻,玉腿輕舒直取蜻湘璇璣穴。

眼見得鎖鏈迫近,白玉堂隔劍一橫身形飛退,手下接連施展四四一十六式劍招化解飛鎖勁道。蜻湘手腕翻轉變掃為壓,護住胸前璇璣位置後退三步。而這黑衫女子素手在地上一撐,腳尖在墻上一點,借反彈之力驀然前沖。待沖至蜻湘跟前不足一尺,身影微滯,口中發出一聲清嘯。

長鎖上的黑蛇聞聲即刻掉頭,拖著一串嘩嘩作響的鎖鏈一躍盤踞上那女子手臂,嘴一張露出寒森森的毒牙。而那女子玲瓏上身一收一張,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蜿蜒角度從蜻湘擡起的臂下一溜而走。

躍躍欲試就欲追趕的白玉堂被蜻湘攔下。

“她是桐山黑眉蛇,精於暗殺,”蜻湘冷靜道,“冒失追去沒好果子吃。”

白玉堂年少氣盛卻也不是有頭無腦的炮仗,雖憋著一股子氣還是停駐身影不再窮追。眉宇微蹙,思忖片刻終究未果。“我與桐山無冤無仇,與這黑眉蛇更是素未謀面。不過桐山收人錢財替人辦事,不知是受了哪號人指使。”

“黑眉蛇施展魅瞳之時,都與你說些什麽?”蜻湘收起六棱鐧。

“她幻化了哥哥的影像,”白玉堂眼眸一凜銳氣盡開,繼而那勢不可擋的鋒銳悄然退散,眉眼也耷拉下來,一手有氣無力支起腦袋。“說些什麽,還真記不大清了……”至於酒醉誤事,白玉堂自詡是打死也不會承認的。

蜻湘笑笑,沒再追問,而是翻箱取出一只小瓷瓶。

“凝血散?”白玉堂的臉依然比尋常多幾分酒意酡紅,風情桃花美目流光溢彩。雖打了架放了血,殘存的酒勁尚未散盡,思緒也較平日慢上不止一拍。

蜻湘挽起白玉堂的袖子打理傷口,那斜拉的一道血痕觸目驚心,下手便是萬分的小心翼翼。話裏帶著些許玩味,“你說的,三日後喊你起來。你既起來了,該做什麽就趕緊做什麽去。”

“哦對,爺還要去劫貓兒的鏢。”白玉堂有些火急火燎地盯著蜻湘慢條斯理清理他傷口,眉飛色舞道:“必要將那貓兒壓在下面動彈不得!”

蜻湘恍若未聞,任由攜了三分醉意的白玉堂白日做夢。

“待這趟鏢的事兒了結,就回家中一趟,”少年的目光忽而一亮,朗眉星目神采飛揚,高高豎起一根指頭。“許久不曾回家。哥哥嫂嫂他們見著如今的我,定會大吃一驚。”

石磯灘是一處荒地,淺澤縈繞,卻只在近端口長一株盤虬臥龍般的古木。落火夕日漸漸沈頹,橘色晚霞映了一空。

畫影已換改由楊鏢頭貼身攜帶,葉思源照例乘馬而行。陸成時不時孤身一人沖到前頭老遠地方,再蹦踏回展昭身旁嬉皮笑臉地陰陽怪氣,“哎,前頭可沒小賊。莫說小賊了,連個人影也不見。”

展昭淡然一笑,巨闕微妙一轉格開陸成幸災樂禍的臉。玉堂他,會來的。

古木分明已枯了主幹,可一條側枝死撐著最後一股固執決絕的執念飽含著對生的渴望和掙紮彎彎折折艱難橫生。陸成幾下騰躍遙遙跑至樹下,左顧右盼細細查探一番,單手叉腰回頭向一行人吆喝:“小毛賊都被我嚇得屁滾尿流根本不敢露臉。有本公子在此,你們盡情放馬趕路便是。”

古木上歇腳的兩只麻雀一扭小腦袋,撲棱棱飛沒了影。

見無人搭理,陸成百無聊賴地逗葉思源,“思源,你說,本公子可是驅賊辟盜的福星?”

“盜賊來否乃多緣所就,又豈能單靠你一人之軀而避?”葉思源捋捋馬鬃微笑道,“若世上真有什麽福星災星,那求仕、習武、問道、謀財種種,只消去求個福字便可,又何來時運不濟命途多舛之說。”

陸成被噎了個張口結舌,瞧葉思源的眼都冒幽幽綠光。

難得免去陸成聒噪的檔口,天地交接處忽有雪光輕晃一閃即匿,下一刻那如雲如霧的白光粗粗估摸已在百丈之內。

錚一聲低吟,卻是展昭手扶巨闕劍柄,視線一眺遙望古木方向。

楊鏢頭下意識摸上貼身畫影,聲音一緊,“展少俠?”

展昭一點頭,短促低喚:“陸成!”

陸成尚獨自在離眾人有些距離的前方故作悶悶不樂,忽覺冷風輕襲芒刺在背,旋即展昭出音提醒。陸家公子哥兒瞬息躍起,翻身拔劍一氣呵成。劍身三尺有餘,在陸成一揮平削之下成霸刀之悍。

白影微滯,在與陸成相距不足一丈處停留。然後在這團未明朗的白影裏,驀地飛濺一點凜然寒光。

這點寒光輕若流螢,卻劍氣四溢如入無人之境。

陸成催動內勁執劍相抗,用的是另辟蹊徑從刀法衍生而來的陸家封龍劍術。長劍橫推似浩浩湯湯的浪濤,左手一撥於袖中抽出一柄不盈一尺的短劍。這短劍行近身互搏時既快又狠的路子,一劍刺去亦是銳不可當。

那一點銀色劍光竟在空中堪堪轉了一道彎,連帶著整道白影皆繞一個細小弧度,貼在陸成的短劍邊飛速劃過,再添一重鋒銳。

流雲一劍!

這才是江湖中令宵小之輩聞風喪膽的流雲一劍。自險峻孤絕處孕育而生,於蒼穹山海間來去自如。輕盈迅捷無拘無束,恍若雪峰流雲。

“玉魂劍!”陸成脫口而出,待認清來人儀容恍然大悟,“啊啊啊展昭你師弟是夏前輩傳人,你明曉得我對夏前輩的敬仰之情猶如滔滔黃河水奔流到海不覆回,你你居然瞞得我……”假惺惺一吸鼻子覆道:“好生辛苦。”

來人正是白玉堂。

白玉堂一劍前來,展昭哪還能得空敷衍陸成。巨闕錚鳴出鞘,劍意一瀉千裏將楊鏢頭和畫影卡在身後。

劍光再繞一道弧,越過葉思源直沖展昭而來。此刻那鋒銳已疊了兩重,較之最初越發所向披靡。劍是白的,衣是白的,那義無反顧折斬一切的銳氣亦是白的。霍霍寒光冷到到骨子裏,將少年人我自逍遙的淩雲傲氣盡情揮灑。恰是——江飔鳴疊嶼,流雲、照、層、阿。

對上此平生勁敵,展昭不閃不避反敞懷相迎。

流雲劍光悄無聲息又迅如閃電,直逼展昭面門。

展昭謙謙君子之劍出手,那劍鋒半含半吐欲拒還迎地自下至上挑起。開合環抱之勢,似要以海闊胸襟將來敵攬納入懷。

流雲千百劍皆行出其不意的險道。白玉堂又豈能遂了展昭的願,劍尖一顫虛實交接,那一束劍光中擢升多疊劍影,弧光一傾似驟雨疾降盡數朝展昭面門招呼。而那紛繁錯雜的虛空影像裏,一點實質鋒刃陡然從斜刺裏剔出,宛若銀針飛渡避無可避——朝雲出岫。朝雲出岫,可分明不再是有板有眼的定式,似乎每一轉每一刺都不全然與定式擬合,又在每一波沒一折裏得朝雲之靈韻。

展昭紋絲不動,與白玉堂相較可謂是遲緩地平平遞出一劍,仿佛起手前謙和的一禮。

流雲劍至,輕快得不可思議。

展昭手腕一翻,巨闕古劍環虛實劍光而上,以靜制動將流雲劍困在狹小一隅內,使的是纏字訣。

論連綿不絕穩紮穩打自然是展昭更勝一籌,白玉堂當機立斷反手掣劍,趕在巨闕劍勢全盛之前躍出重圍,再伺機刷的一劍刺出,又是直指面門。

極短時刻內兩人已你來我往較量幾百招,互有上下風一時竟難以決出個勝負。旁人只覺那一團白晃晃的雪光在展昭周邊上躥下跳鬧騰至極,可始終為巨闕所制成不了勝算。而展昭越發沈靜如水,周身暴露於劍刃下坦蕩得連口氣都不帶喘。

展昭在等時機。對付白玉堂對付流雲劍,早在夏玉琦收下白玉堂為徒的那一刻就被展昭列入終身大計。

白玉堂左臂傷勢未痊,久戰不下終在轉身之際微微一凝。

展昭等的便是這稍縱即逝的瞬息。巨闕猛然逆流橫遷,如深淵游龍精準無誤指向白玉堂受傷的手臂。

明知躲不過,白玉堂一咬牙,不退反進。

哪知展昭早摸透了白玉堂直來直去不言放棄的脾性,這一招招式未老便轉為纏勢,圍而不攻。而那空餘的左手不由分說纏上白玉堂的左腕,拇指所扣正是神門穴。手指一觸即刻運轉真氣死死拿住,不再容手下之人掙脫。

白玉堂真氣一提刷刷數劍就欲逃竄。

巨闕是上古神劍,白玉堂手中之劍雖利也不過凡物。正面交鋒下,白玉堂手中之劍鏗的一聲裂開縫,前端劍刃支離破碎,在氣浪沖擊下四散飛竄。真個是屋漏偏逢雨,白玉堂憤憤咬牙長劍脫手,驀然向斜空縱躍。

展昭瀟灑絕倫地棄了巨闕,雙臂分用將少年縛在近旁。

白玉堂拼這股傷敵一千自殘八百的別扭勁把全身重量均往展昭身上掛,雙手雙腳纏上展昭就欲拖著人打滾。這撒潑無賴的功夫同先前流雲一劍判若兩人,哪還有半點白家二公子的模樣。

展昭落地生根,下盤安如磐石楞是沒被白玉堂撼動分毫。“受傷了?”展昭固執地扣拿住白玉堂手腕,另一手掀開他衣袖。

傷口在不遺餘力的一戰下滲出血來。白玉堂聽見這罪魁禍首近在耳畔的尋問心下沒來由發惱,冷眉一揚邊使近搏術邊道:“關你何事?”

“怎就不關我事,”展昭既疼惜又無奈,一手靈巧扣住脈門不放,另一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化解白玉堂的攻勢。“你這胳膊的傷勢又開裂是我害的,我若不負起責來豈不為人詬病不恥?”

白玉堂倏忽清朗一笑,折身迫近,一張臉與展昭鼻尖不過一寸,磨著牙道:“偽君子,你倒說說怎生個負責法。”

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如魚得水的展昭自覺心跳漏了一拍,張開口,一條燦舌卻跟三九嚴冬的冰棱般直挺挺欠在那兒純粹做擺設用。

沒聽見預期的巧言令色,白玉堂目光一揚與展昭對視,繼而手底下招數遲緩片刻。

見了鬼了,兩人不約而同地想。

白玉堂連踹帶踢連攻展昭下三路,下一瞬足履惡意滿滿地在展昭腳上一踩,突然借力飛馳淩空。白影輕晃,風馳電掣直上九霄,似鴻羽乘風一縱萬裏——浮雲縱,開溜。少年人獨特的清越嗓音遙遙傳來,漸行漸遠,“改日,定將這鏢收為我囊中之物。”

展昭未加攔阻,極目遠眺,一如少年一劍來時。

“展昭,”陸成伸手搭上展昭的肩膀,眼珠子咕嚕嚕一轉。“咳,雖說打攪人千裏送別不厚道,但……”壓低聲音道,“有要事相告,本公子拍胸脯擔保是真要事,還請展大俠賞個臉唄?”

“嗯?”展昭風度翩翩,惜字如金。

聽完陸成一番絮語,展昭軒眉微鎖漫不經心掃視其餘幾人一眼,唇角悄然滋生笑意。“陸成,有一事須得勞煩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