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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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留意那小乞丐已有大半刻漏。

強取畫影未遂,白玉堂雖心有不甘然並未怨聲載道亦或妄自菲薄,而是打算先祭了五臟廟再著手盤桓下一次突襲。至於為何會莫名其妙一走了之,定是見了鬼了。

客棧不大,牌匾上的朱漆已剝落大半,好在位於街頭鬧市附近,也算是人來人往生意興隆。白玉堂便是在這客棧門前發現的小乞丐。

這小乞丐不過十二三歲年紀,衣衫襤褸,小細胳膊像兩根竹筷似的挑著破衣料晃蕩。他就蹲離客棧大門不近不遠的地方,烏溜溜的大眼睛逮著瞧上去有油水的主便湊上去撈。“李家二姑娘今個兒比武納親。李家發話,無論貴賤貧富,只消奪得擂主自當言出必踐。李小姐品貌?我這幾日不曾吃頓飽飯,員外您瞧……”“這位大俠可是來尋三屍晦氣?哎呀還真是不巧,那三屍前幾日剛被一位從天而降的仙人斬一傷二。那仙人來頭?不瞞大俠,我還有個病重的小妹……”

小乞丐眼力非凡,總能三言兩語騙來滿載而歸。白玉堂既留了心,那些被小乞丐高價賣出的消息大多不落地入了他的耳。這些消息天南地北的都有,還有幾條與白玉堂直接掛鉤,雖說是天花亂墜可也並非空穴來風。

白玉堂從小乞丐嘴裏聽到了畫影。

小乞丐正唾沫橫飛給一位外鄉人數落南郊景致,忽覺肩上一沈,轉頭正撞上白玉堂似笑非笑的臉。見白玉堂衣著考究又非兇神惡煞之輩,小乞丐的神色轉得比眼珠還快,當即換上笑容可掬人畜無害的一面,說話麻溜得像竹筒裏倒豆子,“一看少俠氣度便是人中龍鳳,不出幾年定會名馳江湖。如果有件稱心如意的兵刃,則當如虎添翼。”

白玉堂最不待見這等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之徒,依舊沒給好臉色,略一加手勁,“請你喝幾盅,如何?”

小乞丐疼得齜牙,硬撐著搖搖欲墜的狗腿笑容,“少俠宴請是天大的福分,我一小叫花子哪敢不從。”

白玉堂叫了壇上好的黃酒,果真言而有信地替小乞丐也斟滿一碗。裝了酒的碗緩緩移至小乞丐跟前,甜而不膩的酒香熏得他不自禁吞了吞口水。

“我問你兩件事,”白玉堂一掀衣衫下擺落座,單手擒酒壇嫻熟斟滿另一海碗,“你只消據實相告無須添油加醋,這壇酒你要喝多少我便給你多少,再贈一錠銀子供你救治妹妹之疾,絕不為難。”

那小乞丐發覺有利可圖樂開了花,脫口而出:“這個自然,少俠的問題我自然知無不言……”見白玉堂薄唇一抿當即住嘴,灰溜溜埋頭,伸出舌頭小心翼翼舔了舔酒。

白玉堂直言不諱,“你太啰嗦,聽起來累得慌。”

小乞丐小雞啄米般點頭,恍若醍醐灌頂,“少俠說得極是,若能在每位客官身上少說一半話,便能多賺上一倍,一文錢便能翻成兩文。”

“你那些消息都從何而來?”白玉堂打斷小乞丐的心馳神往。

小乞丐把小腦袋擱在油津津的桌上,一手附在嘴邊,有些眉飛色舞。“少俠不妨想上一想,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城裏,哪種人可以無孔不入。越是人流湧動的地方,越是司空見慣,一蹲一天也不會遭人起疑。”

“乞丐?” 白玉堂幾乎是不假思索。

“掏心窩子說,我一見少俠便傾慕不已。像我這樣人微言賤的叫花子,生來就註定不可能與少俠這般人物比肩。”小乞丐一張臉拾掇的還算幹凈,畢竟搭訕的活少不得臉來混好感。那碩大的眼一閃而過落寞,又沒心沒肺咧嘴笑道,“不過這世上,終究還是我們這樣的人多。不光是乞丐,還有像這客棧裏供人來回使喚的小二,外面伺候馬匹的下人……黔首布衣,才能光明正大出現在任何地方,才能不為人所警惕。”

白玉堂出乎意料沒嫌棄小乞丐傷春悲秋,反難能可貴地古道熱腸了一回。“沒什麽好傾慕,這世上也從無註定不註定之說。”

小乞丐暗暗腹誹一句小子你還太嫩,一眨巴眼又是春光滿面,掰著手指頭造謠聲勢。“瓦欄勾肆、紅樓妓寨、街頭巷陌,這樣兒的人不說上千也有成百。隨便打探一二便能問出十幾二十消息來。”

“你一人去打探?”白玉堂的指節在酒壇邊輕輕一扣。

小乞丐被酒壇裏散發的酒香擾得搔首踟躕,連連擺手,“哪能啊。我幼年曾隨大伯走南闖北,肚子裏故事多。我那些小弟們,都是些差不多年紀的乞兒,就推我為大哥,探得的消息都聚在我這兒。我一人養著好幾十張嘴嘞。所以……”搓搓手覆道,“少俠你看能不能多給點好處?”

白玉堂一翻手掏出一小塊碎銀,拇指內扣食指彈射,那碎銀啪嗒一聲跌入小乞丐跟前的碗裏,濺出一片酒水。“還有一件,雙鋒現而洛圖出,你為何認定,這畫影便是雙鋒之一?”

小乞丐死死抱住裝了碎銀的碗,左顧右盼一番,吞吞吐吐道:“少俠,這個,可是江湖絕密。莫說十四字讖言,光那柄神鋒也最好休在外人跟前提。”

啪嗒一聲,白玉堂又丟出一塊碎銀,精確無比正中小乞丐鼻梁。

身後拖著一個病重妹妹和十幾張嘴的小乞丐見錢眼開,喜滋滋收好碎銀,紅腫的鼻梁也是樂呵呵的。“這事兒真無怪我啰嗦。要從頭說來,還得追溯到差不多五十年前。少俠可曾聽過,神筆閣之名。”

白玉堂略一頷首,“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神筆閣是江湖中人贈予的尊號。所謂的閣不過三間茅屋,晴能見日雨能漏水,址在吳都江畔。茅屋主人鶴發童顏,不知名諱不曉師門,拳腳功夫也就夠招架市井混混幾下。奇的是他手裏一支狼毫筆。

這支筆,三年才描一畫,一畫便停三年。而其所繪之畫,竟用於解答來客疑難。五十年來,還沒有這支筆解答不了的疑問。

“我爺爺的爺爺曾有幸受閣主之邀親臨作畫現場。那時神筆閣之名還未鵲起,來求畫的是一位大戶庶子。他問閣主,”小乞丐的聲音壓得愈發低,近乎耳語,“如何得一頂白帽。”

王加白帽便成皇,篡位謀反,是為誅九族之重罪。

“皇室中人?”白玉堂把玩著酒壇譏誚一笑,“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就別再翻出來了,我不愛聽。”

卯足了勁打算大顯身手的小乞丐只得將滿腹經綸往回憋,臉頰都成了豬肝色。“呃……嗯,那什麽,我說哪兒了……”

“算來,今年又是神筆閣開張之際,”白玉堂與小乞丐對視,問:“可這神筆閣,為何遲遲不開張?”

小乞丐一臉無可奈何的愁苦樣,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只因這神筆閣,早已遭人暗算。閣主為人軟禁,帶走神筆閣主之人欲求雙鋒所在。可像神筆閣主這般人物豈會輕易受制,總之啊,那畫並未落到那批人手裏。”

白玉堂戲謔道:“難不成在你手裏?”

“哎呀這話不能亂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哪敢接如此燙手山芋哦。我啊,是聽阿花說的。”小乞丐自覺撇了個幹凈,才又涎皮賴臉道:“據阿花打探的消息,畫影便是雙鋒之一。少俠,我既有病重的小妹又有幾十張嘴要養的,是不是能再賞……”

咚一聲,一枚黃澄澄的金元寶自斜空飛來,穩穩落於小乞丐右手旁。

小乞丐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尋覓更為財大氣粗的金主,那趨利避害的墻頭草姿態出類拔萃。

打賞的是個其貌不揚的少年劍客,背上背一把三尺長劍,昂首挺胸,走路呈八字。他一屁股坐在白玉堂正對面,毫不客氣將小乞丐擠到長凳邊緣,不由分說奪過酒壇子仰頭便是一陣猛灌。

“大俠?”小乞丐試探地叫了一聲。

少年劍客一推金元寶,雄赳赳道:“拿去,你呢,只消把這長凳讓給我。”

小乞丐笑得合不攏嘴,當即捧了元寶蹦開老遠,好奇追問一句:“大俠是要……”

“不用誇我,我清楚得很,我這人啊就是太過於憐香惜玉,一見美人就忍不住呵護備至,”少年劍客把空壇子往後一拋,借上湧的酒氣瞇起眼,一雙眼仿佛狗尾巴草般在白玉堂身上一撩一撩,“美人,賞個臉,怎麽樣?”

白玉堂不動如山,面色一凜下逐客令:“不怎麽樣,你找錯人了。”

那少年劍客恬不知恥湊近些許,目光如狗皮膏藥死死黏上白玉堂,吐出的氣都是一股子濃郁的癡味。“美人兒嘛,脾氣差些也不打緊,無論做什麽都令人賞心悅目。嘖,美人你這麽一眨不眨瞧我,萬一瞧出情愫來非我不嫁了,那我……哎喲多不好意思。”

“揍你呢?”白玉堂一聲冷笑提氣拍桌,桌上的酒碗、小菜、竹筷盡數升至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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