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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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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

有人在喚他。有人在喚他?有人在喚他……會是玉堂嗎?不不是,玉堂這耗子才不會連名帶姓喚他。展昭茫然舉目,恍惚片刻才認出眼前這人是風溯柒。“風師傅……”一言出,沙啞得不似他原本嗓音。

風溯柒面色冷峻,卻鎮定自若沒失了方向。“展昭,要救他你就好好聽我說。”

救他?能救?簡簡單單一句話一錘子將摸不著北的展昭砸了個清醒,骨子裏的強韌力量從孩童幼小的身軀裏萌發滋長。展昭立刻勒住傷春悲秋怨天尤人的思緒,一揮袖抹去淚痕,重重頷首,“嗯。”

白玉堂這幾日一直由展昭相助鑄脈,風溯柒則要耗費自身全部精氣神重新灌註白玉堂的經脈。一面壓抑替換,一面塑鑄穩固,雙管齊下,不容差池。展昭打了十二分精神記下風溯柒所言,慧根早夙的他隱隱猜疑內裏玄機,遲疑些許問:“風師傅,那你……”

“其他你就不用管了。事不宜遲,這便開始。你還想耽誤他不成?”風溯柒依舊冷言冷語不帶情愫,她所有的柔腸蜜意似乎都流逝在了昔日時節裏。

展昭不敢耽擱,瞥一眼其餘半死不活無暇分心的三人,將渾身浴血的白玉堂輕手輕腳擺正。對面便是風溯柒了,這個清冷絕麗的女子擡眸冥想,含珠帶露。待收了目光,便又覆還冷情冷面的模樣。

獨息神功,至純內力。真氣沿十二經脈奇經八脈的每一處穴道細細流過,以潤物無聲潛移默化的路數偷天換日。走泥丸,穿尾閭,貫紫宮,沈氣海。窮少陰少陽,通陰肝陽膽。白玉堂的臉色依然蒼白若雪,吐納氣息卻終是漸漸回了過來。

日夜不息,整整一天,十二個時辰。

此番著實勞神耗力,展昭已汗流浹背搖搖欲墜,全仗一股意念硬撐下來。洞內沒有刻漏,唯看洞外天光估摸時辰。

陸懷墨趁此時機施展登峰造極的招搖撞騙之術,輕而易舉哄來北鬥雙侶的協助,北鬥雙侶也抓緊時機療傷恢覆。三個名噪宇內的江湖高手對付兩乳臭未幹的黃毛小兒,誰勝誰負一目了然。陸懷墨掐算著手心裏的籌碼,笑成了一只賊眉鼠眼的狐貍。

依照展昭原先修為,七日鑄脈下來雖不至於傷了根基,也須得閉關個半把來月修生養息。風溯柒獨息大法一番下來,展昭倒是免去了折損傷殘之苦。然而展昭畢竟年幼,到了眼下,已覺力不從心頗為吃力。

千呼萬喚,白玉堂的墨色睫毛在蒼白眼瞼映襯下輕輕一顫。

正對白玉堂的是展昭。這輕若細羽的一顫,在展昭喜極而泣的心裏炸開驚蟄春雷。失而覆得,個中辛酸喜樂何人能解。展昭撤去真氣,反手死死扣緊了白玉堂的雙臂。唇舌微顫,低回百轉,似呼喚,又似呢喃:“玉堂……”

風溯柒淡淡一笑,身軀一軟轟然倒地。

容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風華,羊脂肌膚風幹成枯黃褶皺的殘垣,如瀑青絲折成卷,幹巴巴貼在瘦削嶙峋的顴骨邊。當真是,紅顏枯骨剎那間。從未如此吃力過,思緒卻從未如此輕靈浩渺。恍惚中,那劍眉星目的少年打馬馳騁,勒馬回身揚唇一笑。

三月春光,亦比不得此刻風情。

“風師傅——”展昭一個箭步躍至風溯柒身旁,以匪夷所思的方式親眼見證了從花容月貌到年老珠黃的駭人歷程。膝頭一軟,右手啪的一聲按在石上勉力支撐,砸出一道細微裂痕。

風溯柒牽扯一彎笑意,比哭還難看上幾分。目光先與展昭對視,再直直掠過他肩頭。

白玉堂就站在展昭後頭,蒼白小臉滿是不可置信。不過是個稚子,再如何聰慧也被這懵懵懂懂一覺醒來後天翻地覆的變換折騰得不知今夕何夕。眉梢微微一動,囁嚅道:“師……傅?”

展昭一言不發將白玉堂拉至身旁,深深吐納一口遏制天崩地裂的情懷,方道:“風師傅,救了我們。”風師傅以她自己的命,換下了我們的命。而她,油盡燈枯,再如何妙手都再無回天之力。

清澈淚水似洪流決堤,白玉堂緊咬牙關不洩露一點哭腔,慘白下唇在牙齒咬噬下掐出青色。雖一知半解,他卻明白這個一天到晚擺出□□臉做著□□勾當的壞女人為了救他要死了。小手搭上風溯柒的手臂,隔著空空衣袖觸及那段脆弱得一觸即裂手骨。

“白玉堂……”風溯柒輕喚,聲音沙啞。所有尋死覓活苦大仇深的情愫到頭來也無非寄托於如此三字裏。三個字,千萬重,女子家十八彎折轉的心思盡數相負。

這三字大刀闊斧劈開白玉堂強裝的堅強男兒模樣,小奶娃嘴一張終是哭出了聲。他緊緊抱住風溯柒的手臂,招魂般反反覆覆喊著師傅,聲聲相連。曾經萬般不情願,如今卻是想叫也無多時辰了。

風溯柒自覺命格與小孩沖突,只會弄哭小孩卻不會將人哄笑,故這任重道遠的職責便只能推給展昭了。況且,還有更要緊的須要交代。風溯柒費力側目,渾濁眼目望向展昭。展昭像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般一吸鼻子穩穩頷首,湊上前豎起耳朵,將這與臨終托孤相去無多的言辭仔細記下。

風溯柒幹涸的唇齒張了張,聲音細若蚊足,只容展昭一人聽見。“隱脈,莫讓任何人知曉。”任何二字咬得格外古怪,引得嘶嘶作響。語罷,纖細脖頸再也承受不得重量,向邊上重重一歪。

朱顏雕敝,芳魂西去。

白玉堂在哭,淚水燒灼面頰,劃出的淚痕宛若兩筆顏魯公書寫的垂露豎。哭聲很壓抑,又悶又烈,仿佛鼓槌裹上綢布之擂出的鼓音。淚水闌幹,除去悲傷還蘊藏有更為覆雜的意味。這哀慟將一直以來被旁人小心翼翼呵護在寶櫝裏的白玉堂一把揪了出來曝曬在外,使他親身感受無能為力和永訣之痛。

該是慈眉善目的仁義之士粉墨登場之時了。陸懷墨沈沈嘆息一口,道:“人死不能覆生,把她埋了吧。”

陸懷墨長身修立,折扇輕搖。以展昭雙目望去,恰能瞧見他連接下顎處的一粒痣。若一滴烏墨,點在生宣上。隱脈,莫讓任何人知曉。這任何人裏,是不是該算上一個陸懷墨。亦或是,這個任何人著重指的便是陸懷墨。展昭心裏一驚,俯首繼續哭喪。

“師徒一場,好好埋了吧。小柒生時為執念所擾,但願死後能……哎……”陸懷墨伸手扶起白玉堂。

展昭忙抹去淚痕從陸懷墨手裏將白玉堂接過,趁安危之際收緊了食指和拇指二指隔了兩層衣料游走半寸。白玉堂因啜泣而一起一伏的身軀頓了頓,躲在袖內的手狠狠掐了展昭的大腿一把,掐得展昭齜牙咧嘴又不敢吭聲,免得被人瞧出端倪。

彼此,心領神會。展昭這是在告誡他,要有所提防。

陸懷墨在孫魁的怒視下借過單勾鐮當成鋤頭使喚。莫看陸懷墨一介讀書人的樣子,倒非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不多時就刨了一個深坑。冰雪泥土傾盆如雨,風溯柒終歸塵於天鸞山脈。沒有墓碑,沒有銘文,重新填平的土裏竟冒出一朵俏楞楞的小白花。花莖纖巧,柔而不折。

“師傅……”

展昭從背後環住白玉堂,附上他耳際道:“玉堂,風師傅看著你呢。”或許是每時每刻,亦或許是無時無刻。然而不論是每時每刻還是無時無刻,心中存在便是存在,心裏相念便近在咫尺。

白玉堂半晌不言,許久才攥了小拳頭道:“我要好好習武,做一個懲惡揚善、鋤奸扶弱的大英雄。所作所為,皆為‘義’字。這樣子,師傅看見了就會高興的。”

展昭把人摟得更緊,悶聲應:“嗯。”

白玉堂的聲音驀然低了下來,哽咽道:“可是,真的好難受。”他的世界直白而純粹,風溯柒一死登時被剔去一大塊。與之相關的記憶本是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話題,卻在此時成了灑在傷口上白花花的鹽。

初春時節,人間已是芳菲初始,天鸞山脈裏卻依舊是一派冰天雪地。颯颯寒風凜冽刺骨,呼嘯著卷起稀零落雪。展昭無言以對,只能將人護在胸前,替他擋去那些涼意瘆人的風雪。我在,他於心裏許諾,我會一直在,直到你長大,直到你足以在人心險惡危機四伏的江湖裏獨當一面。

白玉堂往展昭身上縮了縮,安靜得無以覆加。

陸懷墨一手拿巨鐮一手執折扇,以袖拂面的溫婉之態就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了。一語三嘆,一聲百轉,“紅顏薄命,天妒美人。”擡足便欲走得近些,誰知那朵小花有靈性驀然顛來倒去,微微一怔之後就不動聲色又退了回來。

展昭瞟一眼不遠處盯梢的北鬥雙侶,壓低聲音問:“陸師傅,我們眼下能否擊敗北鬥雙侶逃脫?”

陸懷墨長嘆,搖頭。

“那北鬥雙侶的功夫當著如此了得,連陸師傅也無可奈何?”展昭不假思索追問。

“實不相瞞,陸某已受他們制約,實是廢人一個,”陸懷墨苦笑,長嘆道,“北鬥雙侶心意相通默契無比,鐮刺合璧足以躋身武林第一流高手行列。陸某學藝不精,害你們落在陰山教人手裏。”

展昭不假思索追問:“師父呢?陰山教人敢上天鸞,師父定不會輕饒了他們。”

陸懷墨又是一聲太息,道:此次陰山教大舉進犯,所使手段又極為歹毒惡劣。掌門要保天鸞一門抽不開手,命小柒和我來救你們。如今不僅沒能救你們於水火,小柒又殞了命。陸某慚愧,平日裏頂個虛空名頭。”

“陸師傅別自責了,”展昭沈思片刻,道:“只是如今,可如何是好?”

“莫慌,船到橋頭自然直。不過昭兒,你到底中了何毒,為何要在蟾蜍洞內以內勁驅毒七日?”陸懷墨與北鬥雙侶苦思冥想絞盡腦汁也不得其所,也不似林清飲般是活生生的《百毒綱目》,能憑一手搭脈道出個子醜寅卯來。

白玉堂身負隱脈一事極為隱秘,除宴希來、夏玉琦以及展昭、白玉堂二人以後再無旁人知曉。風溯柒是在以獨息大法救白玉堂時察覺的。陸懷墨開口詢問此事,展昭自然是以一副溫良面貌天花亂墜一氣,半真半假只差聲淚俱下了。

“七日?那過了今日……”

白玉堂窩在展昭懷裏,抽了抽鼻子道:“還欠一日。”

陸懷墨沈思半晌,啟齒:“陸某去與北鬥雙侶商討,但求能再爭來一日。你們先安心驅毒,其餘就別掛於心了。”

待陸懷墨走遠,白玉堂小聲問:“貓兒貓兒,陸師傅能給我們這一日嗎?我怎麽覺得,他說起話來言不由衷,有點像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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