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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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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壞人,那這一日定能要來,”展昭目視那朵白得晃眼的小花,想起陸懷墨在如何對付北鬥雙侶一事上的推三阻四糊弄而過,低聲道:“就姑且將陸師傅算作壞人,我們自己謀對策。”

白玉堂瞠目結舌,楞楞道:“這還能姑且啊?”

展昭心安理得振振有詞:“這要是當做壞人了,萬一是好人也不打緊。可若是當做了好人,要一個不小心真是壞人那我們便成砧板上待宰的魚肉了。權衡之下……”展昭的手指在白玉堂面頰上輕輕一戳,“當成壞人萬無一失。”

白玉堂不滿地甩甩臉。

“你這小耗子雖然沒我厲害,不過和你一起,我安心。”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無半分矯揉造作。這耗子還要他保護照料,卻是一個可以放心交付後背的人。

白玉堂揮拳頭,振作精神喃喃嚷:“早晚打敗你。”淚痕尚在,幾番大悲大劫下來到底顯得憔悴不堪。

“不可能,”不容辯駁不容置喙。

白玉堂忿忿不平,瞪眼道:“哼,誰說的。”

當然不可能,大師兄壓著小師弟實乃天經地義,更何況我是勢要壓你一輩子的有志氣的大師兄。展昭裹了白玉堂的手安撫跳腳的白家小孩,低下頭道:“今夜睡覺時我會抱住你,以謀劃如何逃脫。你別踹我,湊得近了,才能不被發覺。嗯?”

蟾蜍洞內,鑄脈大業已近尾聲。

七海淵渟,九宮岳峙。混沌相交接,陰陽應玄施。展昭引導兩人真氣緩緩潛行,始於天靈止於泥丸,游走周遍。松而不散,凝而不發,將飄忽不定的隱脈穩固下來。當泥丸內裏氣流註滿,展昭氣喘籲籲松開手,緊繃的神經終能暫且卸下。

兩人俱是汗流浹背,洞裏涼風吹來正好解熱。白玉堂一把拉開礙事的衣領,柔嫩肌膚泛著淺淺粉色。

“身體可還好?”陸懷墨腳步虛浮飄過來,與上吊鬧死的鬼能有一拼。

展昭神色未名低頭一笑,拖著沈得跟個秤砣似的腦袋斷斷續續道:“還……還好。”汗水順著已顯出幾分堅毅的面頰輪廓流淌,在那端方謙謙的容儀上添了一份男子氣概。目光微轉見著衣裳半敞的白玉堂,不由分說伸了手替他整理打點妥當。

陸懷墨刻意俯下身。壓低音量道:“一會兒我們跟他二人走,路上依我指示見機行事。”

展昭恰撫平白玉堂的左側衣襟,聞言手下一停。一旦對陸懷墨起疑,展昭便不會將身家性命交予一個空頭指示,不過面上功夫總還是得做的。展昭略顯興奮地目視陸懷墨,重重點頭。

“陰山教也無惡意,不會與你們兩小娃和我一個已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為難,彼此之間恐是有些誤會。誤會解開才是上上之策,我們便暫且雖他們走吧,”陸懷墨拔高聲音深明大義道,故說予孫商二人聽。

白玉堂扣在展昭腰上的手微微一緊,一腳邁出蟾蜍洞之時,便是他們一賭成敗之際了。後無依仗,前無庇護,他們唯有彼此,也只能依靠彼此。展昭即刻有所覺察,安撫般反手捉了白玉堂熾熱的小手。

孫魁率先出洞,一柄單鉤鐮似困獸出籠,揮霍幾下卷起漫漫白雪。

白玉堂仰視孫魁巍峨魁梧的身軀,散射而入的日光晃花了他的視線。溟濛中又隱隱綽綽見到風溯柒身影,若連這關都過不去,還如何去腥風血雨刀光劍影的江湖匡扶義理,如何給那香消玉殞的女子一個交代。小虎牙在下唇印下一抹痕跡,新生陰脈蠢蠢欲動躍躍欲試。

第二個出洞的是陸懷墨,修雲腰帶故意留出好長一條,尾巴一樣死皮賴臉沾在上頭。商杓懷抱峨眉刺對展昭和白玉堂做個請的手勢,纖腰一扭挑眉敦促。

展昭一手扶腰步履蹣跚磨磨唧唧小腳婆一般跟上去,十二分的不情願隔了老遠都能瞧個一清二楚。這還不算,好不容易挪了幾步離開被屁股窩得發暖的石堆,又噗通一聲坐倒在地黏糊得半天不站起來。白玉堂不滿展昭總搗鼓那麽些有的沒的把戲,誰想前夜展昭的唇舌就貼在他耳廓上細細摩挲,溫熱滋味搓的耳根發紅。他說,這是疲敵欺敵之計。先前對商杓諸般戲耍,若是老老實實跟他們出了洞,他們沒準就會有所防備。越是不情不願,他們就越會放松警惕。小家夥覺得有幾分理,也就從善如流了。

展昭坐倒在地,大約覺得還欠點火候,見商杓蹙眉逼近了便往側方一撲哼哼唧唧嚷嚷幾聲。哢的一聲輕響,夾雜於哼鳴聲中格外清晰。

“杓妹?”

商杓擺擺手,居高臨下倨傲地盯著展昭瞧。展昭謹遵先人教誨,斷不與女子計較雞毛蒜皮妯娌之事。沒待商杓出手就主動站起身來,大大方方掀開下擺取出那咳出聲響的玩意。原來是一枚通體赤紅的玉璧,描龍繪螭色澤濃郁,一頭鑲了兩枚短小流蘇,正是王興祖當日掉落那枚。

展昭想得簡單,你既起了疑心給你看便是,省的多有無妄猜疑。白玉堂認得這玉璧卻默不作聲,本就不曉個中玄機,給人看了便看了。

商杓蹙眉瞥一眼,嘖嘖嘆道:“天鸞倒真舍得下功夫,連枯榮玉都弄來給你做腰飾。”

“枯榮玉?”陸懷墨頓足翻身問,滿目錯愕。又驀然拿扇遮了下半張臉輕輕咳嗽幾聲,覬覦之意欲蓋彌彰。

展昭與白玉堂面面相覷,枯榮玉究竟是何方神聖,竟令商杓與陸懷墨刮目相看。於是展昭滿不在乎拎著紅線晃蕩幾許,瞧得陸懷墨心驚肉跳太陽穴突突直跳,唯恐這毛手毛腳的小娃一失手令此枯榮玉璧粉身碎骨。展昭促狹一笑,探指毫不客氣在璧身上狠狠一戳,一派天真懵懂,“咦,枯榮玉很厲害嗎?沒聽說過哎。”

這下換做商杓和陸懷墨大眼瞪小眼,身懷寶璧一無所知,如此暴殄天物之舉是可忍孰不可忍。

陸懷墨自不願讓此玉落入商杓手裏,搶先道:“《百裏經》中有載,此玉孕生於火山口,以天火淬煉,以地熱雕琢。一年四時溫暖如夏,有絡活經脈順暢真氣之功效。其質與寒玉相對,助習武之人日精萬裏事半功倍卻是一樣的。而你手中這塊色近烏黑應屬墨種,可謂是枯榮玉中的帝種,純度之高萬裏挑一。”

展昭和白玉堂傻眼了,這塊玉璧如此難得連陸懷墨和商杓都心生貪念,難道王興祖真是鐵樹開花水倒流打算棄惡從善助白玉堂一把?

“如此寶璧,你也是好福氣。好生收著,”陸懷墨不緊不慢搖晃折扇。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陸懷墨是在旁敲側擊提醒展昭莫要被商杓搶了玉璧去。只要這玉璧在展昭手裏,於陸懷墨而言就是隨時可得的囊中之物。

商杓不屑地一揚柳眉,斥道:“還不快走。”

展昭收起玉璧,此時此刻容不得他細細尋思。洞外積雪已有軟化潤濕之態,擡腳輕輕一踏便生了一層雪痂。白玉堂就跟在展昭身旁,身後是目不轉睛監視他們的商杓,身前是一根筋的孫魁和不明敵我的陸懷墨。

寒潭水碧綠晶瑩,舉目而視大約能看清三尺來深。水至清則無魚,這寒潭水還就是清得死氣沈沈不見活物。沿畔而行,五人參差不齊的身影倒映在澄明湖面,涼意從頭一直淋漓至腳底心。

展昭的手隔了雙層衣袖不動聲色扣住白玉堂的五指,玉堂,可準備好了?

小家夥啪嗒甩過一個亮晃晃的白眼,繼而身軀疾閃翩若驚鴻,噗通一下整個栽進寒潭水裏。一頭紮入倏地往下沈,他本就腿短身小,一眨眼功夫便不見了身影,只剩漣漪於平靜湖面上圈圈蕩漾。

水花四濺,珠玉紛飛。

與潭水激流聲同時響起的是展昭的疾呼,接連兩聲,一聲高過一聲。一步躍至寒潭邊,俯首尋覓。觸目是靜謐澄碧的寒潭水,水光瀲灩水波如鏡,哪還有小家夥的白影。

遭此變故,北鬥雙侶和陸懷墨前行的步履皆是一滯。陸懷墨腳行浮步率先臨近展昭,與他一同俯視相望。

“玉堂不會水,我去救他,”展昭顧不得脫去外裳,腳底一跺半砸半跳縱身入水。躍起時分有模有樣像個善泅者,待一張臉離水面不盈一尺,還是免不得以手捂了鼻口。動作一遲不得不手忙腳亂稀裏糊塗補上,整個身子哐當一聲摔入湖中。岸上的陸懷墨眉梢微蹙,白玉堂不會水便也罷了,你個二話不說入水的究竟是去救人還是去殉情。

商杓駐足處距湖畔約莫一丈,自言自語道:“路人皆知,北鬥雙侶從不下水。”

“不好,他們要從水路逃脫!”陸懷墨啪的合了折扇,怒火中燒,不免聲色俱厲,“豎子,豎子!”這兩小兔崽打從一開始便沒將他放在一條船上,先前諸般符合順從不過是陪他逢場作戲。

“逃?”

陸懷墨將折扇捏得咯吱咯吱作響,嘴角抽搐故作鎮定道:“寒潭非死潭,有多處出口可出水。有‘夏映蒼林翠浪,冬映玉樹瓊瑤’之名的映溪便起於寒潭。”

商杓思忖片刻,柳眉斜睨志在必得,“出流口在哪?我與魁哥前去守株待兔。”

陸懷墨連連擺手制止,無可奈何道:“映溪是冠了名的溪澗,尚有許多不得名的小支流。況且他們無須沿溪而行,只須能避開我們出水便可。狡兔無非三窟,這寒潭出口可是遠遠不及三處。看來眼下,唯有如此了……”

商杓沒給他好臉色,唇角一勾半譏半諷,“陸堂主有何妙計?”

“陸某下水捉人,二位就在岸邊等候接應。”陸懷墨悉心收起扇面解開胸前衣帶。

孫魁低哼一聲就欲反駁,卻被商杓搶了白。女子堪堪把玩一雙分水峨眉刺,語調頗冷:“事已至此自然是聽陸堂主的。不過陸堂主可得掂量清楚了,若讓教主知道要的人在我們手上逃脫,不管你是墨扇公子還是梼杌堂堂主,他都不會手下留情。”

陰山一教下設混沌、窮奇、梼杌、饕餮四堂,梼杌堂嗜兇殺主殺伐,而滿身書卷氣滿口墨留香的陸懷墨正是梼杌堂堂主。商杓與孫魁則隸屬窮奇堂,教中地位自不能與身為堂主的陸懷墨相提並論。

梼杌、窮奇二堂早有嫌隙,陸懷墨深谙其道。“放心。請轉告你們堂主,陸某尚無將梼杌堂拱手讓人的打算。”

“那就欲祝陸堂主,再建奇功。”

“借吉言,”陸懷墨不轉身,仔細丈量展昭入水距離,輕松一躍竄入湖中。青影一閃,與笨手笨腳下水的展昭相較可謂天壤雲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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