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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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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聲寒,老牛拉破車般沿石壁滲流濺落。鼻青臉腫灰頭土臉的孫魁手腳並用匍匐向前,伸手欲執商杓之手。未待觸及又如被蜂蟄猛然縮回手,在塵土混雜的外衣上擦了擦,才重去查看商杓身子。

這廂溫情款款掏心掏肺如沐春風,風溯柒與陸懷墨兩人則劍拔弩張金鼓齊鳴全神戒備。

折扇在陸懷墨胸前悠然自得地搖來晃去,將他襯得愈發像是白面紅唇楚楚動人的魏晉佳公子。擡一根價值□□的金貴手指置於雙唇中央示意風溯柒噤聲,這才低聲啟齒:“怒火傷肝,何必動氣。”

“方才行徑,難道還是無意失手?陸戲子這折身在曹營心在漢唱得真好,誰能想到陰山教在天鸞的內應竟是你。”風溯柒不留情面冷冷譏諷,反手一轉白練擋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道不同不相與謀的天塹。

陸懷墨不羞不惱,臉皮厚比萬裏長城。見其餘四人傷的傷倒的倒均無暇顧及他們,便拱手謙遜道:“過獎過獎。說來慚愧,陸某與陰山教無非各取其所而已。”

“近年來陰山教幾次三番入我天鸞,如今更是傾力而出與天鸞公開為敵。恐怕,不僅僅是邪教與正道之間昔日的仇怨而已。你聯同陰山教對付天鸞,到頭來當心替他人做嫁衣。”風溯柒冷笑,大有看好戲的念頭。

“螳螂黃雀,並非從一而終。螳螂是黃雀,黃雀也能是螳螂。”陸懷墨蒼白細瘦的指拂過折扇扇面,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道:“到了今日才動手,等得我都快成黴扇公子了。”

陰山教原先幾次舉動皆與心宿十五陣關聯,如今大張旗鼓進入天鸞,難道是找著了破解陣法的方法?可是陰山教為何要和心宿十五陣過不去,宴希來又為何叮囑切莫讓展昭被陰山教人帶走。風溯柒一揮白練卷一朵白浪,直言道:“荒蕪手厲枯寧可身死也要讓手下挾走展昭,又提前放出蠆尾楓通風報信以防萬一,故陰山教才會不計後果大舉進犯。陰山教的目的是展昭,只是他們還不知厲枯指示之人是展昭,所以才試圖抓住所有天鸞弟子挨個放血以驗身份。”

扇骨有一下沒一下擊打在掌心,陸懷墨滿目憐惜,“陰山教徒也是蠻慘的,那麽多弟子根本無從下手,只能一個一個放血來試。莫說人了,幾千只鴨子也夠嗆。而且我猜他們根本不知道,懷有如此血脈的人與他們陰山教,究竟有何淵源。”

“少在那裏貓哭耗子。無論如何,你都沒有好下場。”場字方落,風溯柒身影一閃騰空翻越,白練翩翩作游龍驚鴻。

陸懷墨上身後仰舉扇來擋,躲過一波襲擊後連連拍胸口,嬌喘微微。“還動手啊,不救你徒弟了?”

風溯柒的嘴角噙一彎譏笑,聲如冰錐,“怎麽救?”

“陸某好善,本不想風姑娘沈魚落雁之姿毀於一旦。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先前你我二人力戰許久不能生擒北鬥雙侶,恐已使風姑娘生疑。至於姿容卓絕的天鸞大弟子,陸某勢在必得定要親手獻給陰山教主以顯誠意的。而風姑娘武藝超群,對付起來著實吃力不討好,尚不如給北鬥雙侶做個順水人情。風姑娘外冷內熱,斷斷不會眼睜睜看著愛徒死。”陸懷墨口齒清晰,吐起字來是軟糯輕柔如假包換的吳儂語音。

風溯柒卻是越聽越驚,陸懷墨似是早把她脾性摸了個一清二楚,據此布下環環緊扣的羅網。

“哦差點忘了,風姑娘悉心珍藏那件流朱霞帔多年,用情之深切令陸某嘆為觀止。白玉堂既為白金堂之弟,風姑娘就更不會袖手旁觀了。”

聽得此處,風溯柒已然瞠目結舌。竟然連流朱霞帔如此隱秘的事端都能知曉,那陸懷墨這次所設的陷阱於她而言可就真真是萬劫不覆了。

風溯柒與游歷在外的白金堂年少結緣,鮮衣怒馬錦衣長行的少年揮金如土救下落難少女,至此芳心暗許身陷情網。少年最愛與她並轡驅馬,清朗笑音如三月湖畔那微涼醉人的春風。他說,柒姐,你馭馬技術真好,我這樣的八尺男兒都要甘拜下風。風溯柒策馬不停,道,再油嘴滑舌分了心,跟丟了可別哭。白金堂笑得酣暢,回敬,柒姐你騎馬的樣子當真好看,我即便不油嘴滑舌也會看得分心。羞得少女滿面通紅再不敢瞧少年一眼,只別過臉高高揚起馬鞭抽下一鞭。

初見時草色尚青,不知不覺已是紅葉深秋。她在白金堂帶下領略從未見識過的風土人情,聽他指著牌匾高懸的店鋪以少年人的洋洋得意勁炫耀自家產業。金華府白家大少爺,雖無朝堂權勢,卻也是富甲一方的龍鳳人物。直至白金堂重歸白府,風溯柒在白金堂應邀下暫居白府。

那日細雨綿綿,白金堂踏入門檻時小半個肩已濕了。少年滿不在乎拍了拍,便喜滋滋報上喜訊,柒姐,我下月便要成親了。……誰?婉兒呀,哦柒姐確實不曉得,我們是娃娃親。所以說柒姐要多出去走動走動嘛,不能老窩在屋裏。不過奇了怪了,老窩在屋裏的柒姐怎學會的一手爐火純青的馭馬之術,難不成是做夢做出來的?少年說著已自顧自笑出聲來。

她不記得當時是怎般肝腸寸斷還裝作若無其事與少年相別,也不記得是懷著怎樣心緒匆匆留了字條一走了之。怨?何來之怨,向來都是她一廂情願。只是那些旁若無人木訥遲鈍的少年啊,可知不經意的舉手擡足早已撩起了女兒家的細膩心思。再一次踏足白家門下的衣裳店鋪,她指著別致的一款流朱霞帔,不顧他人錯愕驚異指指點點的目光用積蓄的細軟做了一件。

她是個死心眼的人,認準了便再無回頭之路。全當一個念想,一份虛無縹緲的寄托。白金堂的一顰一笑已深深刻入骨髓,在日覆一日的回憶想念中越發清晰如昨。一見到白玉堂,她便從他身上看到了白家人的影子。他毀了她珍藏的霞帔,毀了她苦心留住的溫存。更何況,父債子償,兄債弟還。多年的苦痛和寂寞凝聚成貨真價實聲嘶力竭的一掌,鬼使神差拍在白玉堂臉上。

自家這小徒,高傲、倔強、固執、聰慧,眼裏容不得一粒沙子。那些光芒和鋒銳,較之少年白金堂更為明目張膽。本以為總會生嫌隙,誰想白玉堂他獨一無二的煥然風姿令風溯柒嘆服。然而此時此刻,這尚未來得及嶄露頭角馳騁江湖的稚童奄奄一息淪為枯骨之餘。

陸懷墨似笑非笑一聲輕咳。

催命之音,亡靈之路。連流朱霞帔都摸了個一清二楚的陸懷墨,自然不難知曉風溯柒身上負有的一門絕世神功——獨息。誰與?獨息!獨息神功向來丈量平衡,耗竭一人真氣命魂,籠絡另一人周身脈絡。失手放過商杓,反手阻攔風溯柒,一切盡在蔔算籌謀之內。所圖的,無非是令風溯柒使出這門控制脈息的獨息神功,以命換命。

欲救白玉堂,風溯柒就得赴死。她要救的人,是無法無天又聰明伶俐的小徒,是與白金堂一脈相承的白家後裔。手中白練似重逾千鈞,順著手心滑落,癱軟在地。風溯柒淡淡一笑,那抹極倦極蒼茫的淺淺笑意淒美到驚心動魄。

櫻唇輕啟,一笑傾城。她道:“不勞掛心。我的徒兒,我自然要救。”

命定死局,從容奔赴。那一笑混雜了生與死兩相命理,只一眼便令人深深沈醉。陸懷墨不由自主退了半步,為解尷尬順手搖晃幾下扇面。又追上幾步,低聲道:“你一死,這兩小娃害怕得瘋了癡了,或做出什麽自殘行為可如何是好?”

風溯柒不解,剔眉凝視。

“有我這陸師傅在,他們便有所依仗不至於瘋癲,”陸懷墨一派老學究樣,說起話來有理有據頭頭是道,“況且陸某可是要將人整個毫發無傷獻上的,在這之前必將貼心照料。”

風溯柒總算明了陸懷墨之意,他要她在展昭和白玉堂面前瞞下他的叛亂身份。風溯柒豈能輕易遂他之意,冷冷回道:“我的徒兒,不會如此窩囊。”

陸懷墨一臉滿腹苦水無處倒的苦大仇深勁,“唯女子見識短。再厲害年紀擺在那兒,又遭此大起大落,嘖嘖,不好說,不好說。”

風溯柒冷冷哼了一聲,掉頭便走。折扇在陸懷墨手裏歡快地挽了一朵扇花,又飄飄然然晃蕩起來。陸懷墨可以斷定,風溯柒這是茍同了。

苦澀液滴順面頰傾落,濺灑在白玉堂緊緊閉合的眼瞼上。小家夥似因這一滴淚詐了屍,嗖的一下睜開雙眼。目之所及便是淚水縱橫涕泗橫流的展昭,偏咬牙抿唇顯得一本正經。白玉堂瞧著有趣,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聲。

“玉……玉堂?”展昭拂袖重重揩了揩眼眸淚漬,撞鬼般盯著睜圓了一雙桃花眼正看他好戲的小家夥。

白玉堂笑聲未落戛然而止,又一大口鮮血從腹內吐出,血色已呈汙青。由於周身軟弱無力,四肢疼痛如刀絞,這口血沿頸項一路暈染白衣。小小身軀輕若無物,仿佛一不留神便能羽化登仙撒手人寰。

展昭總算為此番詭異景象找著了一個解釋——回光返照。所以,白玉堂,這只耗子,他的小師弟,真的要被黑白無常勾到暗無天日的幽冥去了嗎?展昭不顧腹內翻來覆去的不適,將人緊緊圈在懷裏。伸了食指,小心翼翼撫上他玲瓏俊挺的鼻尖。

點鼻子,這是他們之間親密無間的小動作,亦是誰也不服氣誰非得占回來的鬥爭方式。

玉堂,我都這樣欺負你了,你該趕緊張牙舞爪撲上來給我一拳,該露出你那副牙尖嘴利不肯服輸的模樣來呀。怎麽能……安之若素,無動於衷。你個不安分的麻煩精,閻王爺才不願收你。展昭向來信命、敬天,萬物不爭,然而這次,他不會甘心受命。

白玉堂這聲笑半道而止,若折翼之蝶從斷崖隕落。先予絕望之人以希望,再當面將這點零星希望生生按滅,這便是天命愛耍的把戲。展昭,天之驕子,無欲無求無怨無念十餘年,首次感受到了此間令人崩潰的壓迫。白玉堂的氣息在這一笑之後驀然減弱,那雙晶瑩璀璨的眼,不甘地緩緩緩緩闔上。

玉堂二字卡在喉間,明明熟稔得張口就來,可就是發不了半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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