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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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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聲巨闕鏗鳴尚在遠方,下一瞬宴希來已禦風而至。劍未離鞘,只那壓抑的龍吟便在耳畔久久縈繞。踏雪無痕身形如松,宴希來漫不經心落身處恰是三人之中心,目光微擡便將對方舉止盡數收入眼底。強敵當前,他卻側了身子面朝王興祖,不徐不緩道:“你且沿這道回去。”

王興祖本是傻楞楞坐倒,聽聞此言一個激靈爬起身跑開去,不曾留戀片刻。宴希來那雙靜水流深的眼緩緩掃過三人,只這一眼便止住他們蠢蠢欲動的行徑。呼嘯寒風近到他身畔都恍若凝滯,停停轉轉在他一不經意的一擡手間方如臨大赦退散開去。

習武之人較量,招式未起氣勢先至,身未討教氣度先拼。老者那雙枯手拽住布袋上口欲扛上肩頭,見此情形明知不敵,便二話不說大喝一聲,把個布袋正對宴希來扔去,欲占個先發制人的便宜。枯黑五指力能扛鼎,布袋攜呼呼風聲直直往宴希來身上招呼。餘下兩人默契地雙雙揮起長鞭,卷起近處白雪幾疊。

布袋來勢洶洶,宴希來目不斜視身影一閃便輕松避過。兩條長鞭也在此時相繼掃來,一鞭掃向環跳穴,一鞭則取膝後委中穴。兩條長鞭均三尺餘長,通體漆黑,卻鑲了一道銀質螺旋鋼條。兩人姿勢恍如一體,左右相合渾然一體,長鞭所及處留下道道深痕。

沒有抵擋,那布袋越過宴希來墜落於後方,陷入半尺來深的雪裏。展昭以一個糾纏狼狽的姿勢蜷於袋內,偏生被點了穴位動彈不得也作不得聲。雖是松軟雪地,這一扔也害他摔得夠嗆,只覺陣陣疼痛從腿部傳來。胡思亂想皆被打斷,展昭一面齜牙咧嘴偷偷咒一句那丟布袋的不開眼家夥,一面豎耳仔細揣度局勢。

“巨闕劍,燕子飛。嘿嘿,沒想竟能讓宴掌門親身前來。”聲音沙啞,從老者喉中嘶磨而出。幹枯手指一曲一擰,發出輕微哢擦聲。手背血管突起經脈清晰,隱隱有一絲白氣升騰散發。

宴希來劍不離鞘,只右手執了劍鞘中部一挑一帶。一鞭纏上劍鞘,宴希來手腕斜翻順勢撩撥,那鞭子首端就迎向另一鞭。見兩鞭相及,宴希來驀然抽劍使個卸字訣,左手成掌綿綿揮出。劍招是借力打力,掌法則全憑雄渾內勁支撐,雙管齊下俱未有下殺手。

兩人也非等閑之輩,卻在這一劍一掌下不得不半途而廢,收回長鞭又向後退開一丈有餘。宴希來掌法未盡身形如飛,掌風凝集舍了那二人籠向老者。話語無波,攻勢不減,將老者周身上下要害封死,“天鸞與陰山教素無交情,不知三位此行所為何故。”

老者氣走泥丸直通尾閭,定穩下盤以銳爪破掌。“宴掌門既識得我等來歷,所為何事自然也能未蔔先知。”

七七四十九掌如真似幻封住老者周身大穴,宴希來掌風不減面容無波,“三位何不隨宴某去往天懸堂一聚。”

天懸堂立處天鸞主峰,是天鸞門會客大堂。平素江湖往來商榷事端,俱在天懸堂內。

“走——”老者卻不顧盛情驀然仰天大叱,一口濃血隨走字噴出。血水傾灑,似雪花霧霭彌散。這一口血噴出,老者荒蕪手的力度猛然加大幾重,擺明了是傷人先傷己的自殘秘法。視線棄掌風不顧只直勾勾盯住宴希來雙眼,周身兔起鶻落避過外圍貼近。

餘下兩人也陡然發力,一人執鞭擊向宴希背部靈臺,另一人形似寒風揪住布袋上口奪路而走。

剛打照面時老者便將布袋當面扔來,宴希來也就未將此袋放在心上。不料此番變故橫生,宴希來心思微轉立刻尋清個中因果。為這布袋,老者不惜動用自殘秘法,三人中不惜留下兩人阻抗,袋中之物才是陰山教所看重。眼見得奪去布袋那人輕功上乘,宴希來的掌風倏忽多了鋒芒,一掌逼開身後使鞭之人,右手抵住劍鞘前端。

老者不避不閃硬生生受下一掌,又一口血浸紅了下巴,反而加快貼近速度打出幾枚毒蒺藜。蒺藜脫手,他張開血盆大口森森道:“嘿嘿,無交情?老朽倒要問問,既無交情為何還將陰山教後人收入門下悉心教導。”

劍吟聲聲悠然回蕩,曠達寂遠擬錚錚戰鼓。巨闕出鞘,百劍俯首。

“入我天鸞,皆是天鸞弟子。陰山教後人這個名頭,恕宴某未曾聽聞,”宴希來長劍在手清雋閑雅,隨手一揮帶出粼粼劍光。

一把毒蒺藜綠光瑩瑩,鋪天蓋地如雨灑落。荒蕪手接踵而至,每一下都是玉石俱焚的拼命打法。“哼,是是非非待教主查明便知。哪怕你是名噪江湖宇內的宴希來,想要脫身而走也需得踏過我的屍骨!”

寒冷白雪與炙熱紅血交融相匯,只聞風聲陣陣影像紛紛,卻再也辨不清明。

白玉堂被青衫人夾於腋下,銀樹玉花只餘留模糊一片。他身在高空足未踏地,除卻青衫人胳臂外再無借力之處,卻並流露出絲毫恐懼之感,睜大雙眸興致勃勃巡視四下。只覺迎面寒風嗖嗖撫弄,直瘙得面上酥□□癢,不由發出一聲輕笑。清脆悅耳卻不似銀鈴珠玉,清澈泠泠若溪澗流水。

青衫人忽而一把捂住白玉堂的嘴,幾個起落悄無聲息伏於樹枝上。小家夥搖頭晃腦掙脫不去,一雙美目怒氣沖沖瞪那青衫人。青衫人回瞪過去,又將食指貼於唇上做個噤聲姿勢,擡了擡下顎示意。

來人穿梭林木而至,步履穩健身形魁梧,一對刀眉豎立在眼目上方。手掌寬大勁若鋼鐵,仿佛隨手就能折斷粗木。先是雲淡風輕打量一圈,繼而佇立於小徑一旁宛如石墩。略顯懶怠的眼瞼下垂,遮住精銳眼眸。

是歐陽中惠,歐陽師傅,白玉堂繼續瞪著青衫人。那青衫人似是聽懂一般,松開禁錮他的手,抱住小家夥堪堪落於地面。這一下落地挑了個盲視地帶,落足時分飄渺如雲,竟不聞細微動響。

歐陽中惠一瞥眼註視枝頭,思忖著許是風移樹動也就未加留意。

歐陽師傅來此地作甚?白玉堂一手托了面頰遐想,冷不防被青衫人塞了一溫涼之物在手,接著一股內勁把他整個推出。青衫人這一股勁用得極巧,白玉堂踉踉蹌蹌向前幾步卻不跌倒,一頭撞進歐陽中惠目光能及之地。

白玉堂正迷茫不解,倒是歐陽中惠先行反應過來,快行幾步至其跟前道:“你怎會在此地。這是出谷必經之路,速速離去莫要逗留。”每行一步便烙下一片深深足印,眉梢微擰濃須微動,神色凝重。

甩甩腦袋,白玉堂打量手中之物。這是一把半尺長的短匕首,刀鞘白銀點金,嵌了幾粒瑪瑙玉墜,在落日餘暉下熠熠生輝。寒冬臘月,刀鞘入手卻是帶了幾分暖意,可見幾粒飾物是下足了成本的。

“這是何物?”匕首耀眼至極,歐陽中惠也不由被其所吸引。白玉堂懶得解釋前因後果,再未多視一眼便將匕首塞給歐陽中惠。小家夥不過歐陽中惠半身高,踮了腳才觸及他懷間位置。雙眉斜剔金燦燦白晃晃的匕首,盡是不屑意味。

金玉其外者大多敗絮其中,然此匕首入手頗沈,一掂之下極有分量。歐陽中惠一手握鞘一手擒柄,用了一把力竟未能將匕首拔出。這一來就激起了好勝心,於是再使力時便上了心。匕首脫離刀鞘,一抹寒光乍現,淡色粉塵被刀身攜帶而出。

淡香浸淫,絲絲縷縷散入鼻內。歐陽中惠大驚失色忙屏息,不想這淡色粉塵的藥力霸道至極,眼前頓時就漆黑一片不省人事。歐陽中惠也算得上是昔日名震江湖的好手,若非這刀是小家夥親手予他,若非白玉堂給得這般理所當然,他怎會輕易上當受騙。與此同時,潛伏已久的青衫人一躍而起,一把拉住白玉堂退到上風向。

白玉堂左右顧盼一番,俄頃便心下了然,冷冷瞥一眼青衫人道:“你這人真不害臊,竟用藥物這等下三濫手段對付人。”

青衫人正喜滋滋拾起掉落在雪地的匕首,指節在匕首身上輕輕一彈,激起餘音裊裊。聞聽此言,他一個浮雲縱近到白玉堂身畔。揚了長眉,而立容顏顯出少年人的頑劣,慢條斯理道:“小娃娃這話可不對。這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卻麻煩,混江湖原則之一。”

小家夥幾步跑到青衫人身旁,跳起身子搶過匕首,一言不發狠狠丟入雪地裏。小小身軀似一片飛雪,纖巧玲瓏在空中打個轉,翩翩衣袂襯得面容愈發精致可人。

任由小家夥氣勢洶洶奪去匕首,青衫人不惱不怒反起了興致。手指輕輕劃過唇角上沿,意味深長含笑,戲謔道:“怎的,不找你師兄了?”

師兄二字勾得心裏癢癢,偏偏又不願回頭示好。白玉堂咬了咬牙,倔強地將目光移到青衫人對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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