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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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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出谷必經之道,守在此地豈不是能夠守株待兔,甕中捉鱉?”青衫人這般說著自顧自坐於雪地上。不若尋常人箕踞盤膝,而是一腳欠直另一腳曲起,把個手肘往膝蓋骨上一靠,口中發出一聲愜意慨嘆。

白玉堂偷偷打量青衫人一眼,又迅速扭轉頭不置一詞。撣撣鞋履上的雪花,揚起臉,白雪映照出的殘光就將他下頜處延伸到到脖頸裏的弧線一路染亮。纖細的,光潔的,清冷的線條,不堪一折,偏又滿是韌勁。

餘暉落盡,夜幕堪堪降臨。白日裏如玉如海的雪野松林一派蒼涼,隱隱肅殺。青衫人也不知如何動作,倏忽間便竄上古木匿了身影,唯落下紛紛幾點白雪。俄頃,王興祖喘息著跑近,衣領上已綴滿飛雪。見著白玉堂,王興祖張了嘴略顯驚愕。猛地停下腳步,掏出一直妥善貼身保存的折扇,拇指按住扇骨刷的展開,擱在胸前輕輕晃悠。“我道是誰,原來是絕頂聰明過目不忘的天才小師弟。”

白玉堂本是立足於小徑偏側,此時竟將雙手枕於腦後瞇起眼,還點點頭故作享受之態。王興祖話語裏的陰陽怪氣顯而易見,火上澆油的事他白家二少爺做起來可是得心應手的很。

扇面合攏,王興祖的面色轉了青白。遲疑片刻,眼珠往來時小徑一瞥,方又輕輕一嘆,“不瞞小師弟,天鸞這次來了厲害對頭,逼得掌門都親自動手。也不知大師兄這次……能不能逢兇化吉化險為夷。”

“他怎麽了?”白玉堂的清亮童音急切難耐,耳畔長發因這陡然間的一轉頭漾開。

王興祖楞了半晌,直至白玉堂蹙了眉才又道:“大師兄孤身抗衡三人,結果被一個叫彌網陣的陣法困住,給塞進了布袋裏。然後,掌門就來了。”人未至,勢先達。想那游龍行月身影,登峰造極武藝,王興祖言辭裏不由多了絲澎湃。

白玉堂一雙桃花美目審度一般巡視,王興祖摸了摸折扇邊緣,道:“是掌門令我離開。有掌門在,莫說三個人,就算是成百上千人也不在話下。”擡頭望望天色,收起折扇道:“那三人厲害的緊,雖說掌門在也難保他們不會做出什麽來。你這樣身手的,還是趕緊離開此地為妙。”說罷,匆匆絕塵而去。

你這樣的身手,留下來定是累贅。白玉堂年幼氣盛,在這一激之下越發不肯先行離去。

一枚赤色玉璧從王興祖方才駐足的地方墜落,結在上頭的紅絲穗零散飄蕩。白雪無暇,那玉璧便格外醒目。

王興祖已然不見了身影。與此同時,潛伏已久的青衫人從枝頭一躍而落,拾起玉璧前前後後反覆思量。繼而又拎了玉璧一端的紅線,湊到白玉堂跟前晃蕩,“上好的胚子,不過那小娃扔下這個沒安好心吶。”

白玉堂輕輕眨了眨眼,接著伸出手理直氣壯搶過玉璧。他原對這玉璧視而不見,不過既然王興祖沒安好心,那就卻之不恭了。哼,爺才不懼你暗裏陰招。

也就在此時,青衫人神色驀然一變,先咬牙在右側胸膛點了兩指,長劍瞬息清唳出鞘。一道黑影身輕如燕若疾風勁草,在暮色遮掩下愈發似鬼魅夜行不易分辨。說時遲那時快,青衫人劍勢流轉連刺九劍,招招劍走偏鋒輕疾險峻出其不意,逼得那黑影回躍一丈停了下來,連手裏的布袋也被青衫人眼疾手快一把奪過。

這黑衣人本奉了老者之命帶展昭回陰山教,一路過來都是能避則避能閃則閃決不節外生枝,仗著一身輕功也算是暢通無阻。不想此番不僅布袋被搶走,腿上還連中三劍。雖躲閃得當均未傷及要害,卻緩了他的速度遏制他的身法,無疑是雪上加霜。

一擊得手,青衫人將長劍往白玉堂手中一塞,揪住布袋上沿滴溜溜轉上幾圈。

展昭一直都仔細留意外界動靜,當發覺宴希來與老者打鬥聲漸漸遠去,明白不能再指望輕易出脫。眼下光景,盼誰人來救不若自救。於是諒黑衣人飛快疾行,展昭兀自凝神聚氣沖擊被封的穴位。

許是看不過癮,青衫人詭譎一笑一掌拍向布袋,手指微微用力便將手下之物扣住。

展昭已臻氣沖穴脈境地,青衫人這一下不偏不倚惡作劇般正中中庭反走鳩尾,原先聚集的氣息須臾散開。不僅先前努力付之一炬,散亂的氣息還隨意游走,在任脈內橫沖直撞。展昭從物我兩忘境界回過神來,不得不凝神定氣收斂淩亂真氣,一面思忖難道是陰山教人識破了他的打算。不過他身上尚纏了網,哪怕是解了穴一時半會兒也做不出什麽舉動。

青衫人這一劍千回百轉千變萬化,又快又利避無可避。黑衣人被這一劍震住,頗有忌憚,卻只滯了片刻便不顧一切沖來欲奪回布袋。

“出劍!”青衫人依舊雲淡風輕尚有些微玩味,這短促兩字卻似驚雷乍現縱貫雲霄。劍字方落,白玉堂幹脆利落刷的劈出一劍。他是初次執劍,這一劍從上至下朝黑衣人上身招呼去,待近時手腕驀然一壓,竟將午後方學的架勢擺了個像模像樣。黑衣人是沖青衫人而去,防的也是青衫人,萬萬料不到這個沒什麽內勁的小娃娃會來橫插一腳。這一驚之下斜斜掠開,停在半丈開外。

青衫人不滿地嘖了一聲,道:“爺爺這劍比起巨闕來雖差些,卻好歹也是利劍,你竟拿這劍當柴刀使。沒吃過豬還沒見過豬跑,那麽多劍招都是白看的?”他瞧出白玉堂是初次使劍,心法內勁也是半點未嘗修行,能使出這樣一劍心底實是滿意得緊。只不過玉堂入了天鸞門成了宴希來門下之人,雞蛋裏挑骨頭也要挑出毛病來。

劍法千家,刀法千種,然而劍與刀終不可一概而論。白玉堂微微低頭,長劍雪芒寒冽,微微一顫便有如水光暈蕩漾。三尺長劍,入手卻輕靈便捷,全不若柴刀沈重鈍拙。刀分刃脊,劍卻是兩側皆鋒,尖端更是銳不可當勢能破竹。

青衫人這話清清楚楚傳入展昭耳內,他混沌的神思瞬間清醒,是那不知身份之人出的手。也就是說,是那青衫人攻其中庭亂其任脈,也不知打的什麽主意,真是可惡。這念頭一出即轉,玉堂和青衫人在一起,此人出聲抱怨劍術,難道此刻竟是玉堂執劍?念此,展昭更是調動周身感官不願遺漏外界秋毫響動。

青衫人出手一貫迅如白駒輕若流雲,行在前端的往往是劍尖,是刺字訣占了多數。白玉堂將記憶中的劍招一一回想,面無懼色,小小的手握緊三尺長劍。

黑衣人不屈不撓重又欺近,這一下雖仍是沖青衫人而去,卻分了一半神思留意白玉堂舉動。腿上中劍,黑衣人的動作也就不似初始時分無法辨認。白玉堂死死盯住這抹黑色人影,待他右手即將觸及布袋時陡然刺出一劍。

這一劍平平而來並無什麽繁瑣紛雜的虛幻劍花,落點是黑衣人脖頸,推、刺,只緊緊拿捏住一個快字。周身聚力手腕微動,便在原先速度上又多了一分變幻和一分力度。與先前不倫不類的一劍相比,這一劍已淺摸劍法要領,著實有雲泥天壤之別。

青衫人收了本是蓄勢待發的手,只抱住布袋斜斜跨出半步。黑衣人驚訝之下一個縱躍,又退開些許。

“快快快,以為手腳快了就是快嗎?比你手腳快的多了去了。快,就要快得出乎意料。”青衫人若嗤若譏,伸手又在布袋上拍了兩下,覆搖頭晃腦低聲吟起《蜀道難》來:“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

其險也若此。

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劍走偏鋒險峻難料。走在敵之意識前頭,便是快。白玉堂只覺四肢百骸如瀚海聚流,冥冥中開啟一片廣袤領域。白衣颯沓迎風飛揚,長劍在手,輕輕一聲清越鳴響。

黑衣人第三次襲來,這回雙手分用,一奪布袋一向白玉堂而去。力分五五,借鬼魅身形迫近。腿上鮮血將黑色布料染得發亮,於皎白雪地裏繪下點點殷紅。這一手勢不強卻勝在迅疾,上一刻尚在外圍,下一瞬已近在咫尺。

第三劍,乍然而出。這一回,那寒閃閃的劍身似是貼身而走,卻陡顯虛弧在招中變招。寒光落點,竟毫不避諱迎其謫鋒。險中求變,僻裏出鋒,逆流相抗。白玉堂一張小臉被暮後風雪凍得發白,鼻翼微顫呵出一絲熱氣,手中之劍卻決絕淩然無半分瑟縮。

這一劍,連一直橫眉冷對嗤嘲帶諷的青衫人夜不由嘆服,沈了中氣道一聲“好”。

雖是淩厲的一劍,但黑衣人有了防備倒也不難避讓。誰想他不躲閃,白玉堂快他就更快,在變招之隙舍棄搶奪布袋的一手祭出長鞭。鞭本是柔韌兵器,在他手上卻有千斤錘玄鐵劍的勁道。若是一鞭被及,該是怎般血肉模糊的下場。白玉堂那精妙一劍被附了內力的長鞭以摧枯拉朽之勢逼近,眼見得就是潰退毀滅。

無畏,無懼,小小的身軀安如磐石不退讓分毫。白玉堂只全神貫註傾註於一劍上頭,看不見黑衣人眼底嗜血駭人的殺戮,看不見青衫人暗自心許的讚賞,也看不見一直沈寂的布袋忽而像秋日裏吃飽喝足肥碩圓潤的蠶一般扭動起來。耳際風聲遠去,唯餘一陣心悸的空曠渺遠。這是,入了另一重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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