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4)

關燈
“是他們自己說要來珍籠谷,我怎曉得,”王興祖收好折扇置於袖內,走近了那人道:“大師兄不放行,我也沒法子。不過這路,我可是帶到了,說好的。”

不知腳下如何滑動,老者已近展昭身前三尺處。袖口一拂,王興祖就哎呀一聲大叫摔倒在旁。老者尖尖的手指從袖子裏探出,緊接著露出的手掌卻除了瘦以外與尋常人無異。被枯皮包裹的喉結動了動,聲音蒼老而喑啞,“既是宴希來的親傳弟子,甚好。帶路吧,進珍籠谷。”

白發,黑指,這門功夫是荒蕪手。

氣息逆行,阻斷筋脈。先廢去手指的知覺,再將其千錘百煉。一手出如鷹鉤利爪,堪破銅鐵。年幼的展昭不解,為何宴希來要將這等邪門功夫細細數落與他聽。不過抱著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態度,他還是把千百種令人瞠目結舌的功夫銘記於心。如今只憑一雙手一頭發,就輕易辨出了對方的路子。

按照青衫人的說話,對方至少還有兩人。不過此地畢竟是天鸞門下,展昭有所依仗也未驚慌失措,擡眸道:“不知閣下為何要進珍籠谷。不過師父立下規矩,天鸞外人不得入谷。因此,恕難從命。”

老者看了看天色,陰測測一笑道:“還有的選?”還字方出,右手五指成爪猛然向展昭肩頭抓去。展昭身形未亂,微微側身避開鋒銳,手腕一轉帶出鞘內長劍。劍刃外翻橫在前方,正好與老者的手指相撞。

老者枯瘦的食指與中指叉開一條縫隙,待劍尖落入立刻夾緊,碰撞之間發出金屬摩擦的鏗鏘音。展昭手下一推一送,再一拉一收,輔以手腕回旋欲抽出劍身。誰知這看似枯枝般的手指堅不可摧,反將長劍制住扭了三圈。待展昭欲再奪劍已來不及,劍身經受不住彎曲哢擦一聲響,裂成四段。

展昭立即棄了斷劍,足下微點燕子淩空後退半丈。老者不依不饒糾纏上來,左手一伸一並用上。

順手折過手邊沿的一段枝條藏於身後,展昭靜靜等待老者近了身才一躍而起。枝條前端劃過老者衣袖,枯瘦手指劃過展昭手臂。在這一擊之下,兩人擦肩而過。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淇奧鋒銳出,老者衣袖登時被豁開一道大口子,袖內之物盡數跌落在地。那荒蕪手也是摧枯拉朽一般在展昭手臂上留下一道長痕,鮮血在昏黃日光下徐徐墜落。殷虹剔透的血液,在微風輕拂下打個轉兒,啪嗒一聲陷入雪地裏。

王興祖目瞪口呆望著這一幕,生死命懸一線,若是換做他,又能否臨危不亂化險為夷。逼仄危險的壓迫感近在身畔,攻勢餘浪一波接著一波打在臉上,森森寒寒。他哆哆嗦嗦一屁股坐倒在雪地上。

展昭一手撐地屈膝微蹲,一雙眼倔強地死死盯住老者。手臂上的傷口緩緩滲出鮮血,順著藍色衣襟流淌,滴在白雪地上,紅得觸目驚心惹人心悸。感知著四下裏的動響,修長手指緊緊握住樹枝,蓄勢待發。

老者袖子裏掉出的東西零星散了一地,他卻只一個附身小心翼翼拾起一粒藥丸。這藥丸呈妖冶深棕紅色,逆光而視卻能將看透內裏。嚴冬臘月,藥丸外周隱約有白煙裊裊升騰。從展昭手上滴下的血恰好沾染於藥丸表面,沿外圍弧度蜿蜒流轉。

越流,表面的血越少。夕日光影打落在藥丸上,那血似乎是絲絲縷縷滲透進去,最終水乳交融難分難解。

猝然轉頭,地上其餘物件都顧不得撿拾,老者一雙小眼似利劍森森欲將展昭整個剖開。展昭分毫不退,直直逆視回去,濺落的嫣紅血水染紅了一方白雪,濃烈而純粹。右手攥緊了樹枝,只待尋著契機祭出致命一擊。

老者的目光如刀削劍刻,從展昭眉宇一路轉至下頜逡巡審度。棕色藥丸在指尖反覆磨搓,面頰微顫,瞠目喝問:“小兒,你父母何人?”

傷口不淺,疼痛徹骨,幸而未有餵毒。展昭打量老者拳拳殷切之色,嘴角揚起一抹細小弧度,“你我之間較量,與父母有何關?難不成……”眼瞼稍擡,故作恍然大悟道:“閣下還需求父母相助?”

老者小心翼翼收好那粒藥丸,對其餘散落物件視而不見。雙臂一展,如鷂似鷹騰躍至王興祖跟前。枯瘦手指一伸攫住王興祖衣襟,陰鷙眉眼映出炙熱。沈沈聲音略微沙啞,一字字,難掩驚喜,“他,可是姓展?說——”

“是……是,”衣襟處的手指冰冷尖銳,一不留神便可破頸奪命。王興祖下意識扯住一側衣角,雙唇哆嗦。

姓展又如何,無非半個名號而已,何必如此急不可耐和抓著幾年不見的媳婦似的。然而見同門師弟受制,對方又有幫手埋伏在旁伺機而動,展昭心下未免不安,只求能引了老者註意力過來。於是先前安如磐石的身軀驀然而動,前軀微傾雙足用力向前一翻,順勢取過王興祖掉落在小徑旁的長劍。

此番變故使得老者將王興祖往更邊上一丟,雙手一上一下一前一後錯落在前。十指焦黑,掌背卻是紅裏泛白青筋暴突。

長劍一入手登時如錦鯉觸水,展昭手臂受傷減弱不少力度,而這一劍卻是擇了淇奧劍中“充耳琇瑩,會弁如星”兩式。這兩式重在巧字,似飛珠落盤水漿破瓶,劍尖在手腕翻轉下如靈蛇探穴靈狐躥躍。

大叱一聲,老者大跨一步往劍上抓來。荒蕪手帶著凜冽掌風呼嘯,欲如法炮制截斷長劍。展昭咬牙,不顧手臂上傳來的疼痛再次翻轉劍刃,由橫變縱陡然發力上挑。老者變招也很快,左手肘部向前擋住展昭身軀,右手作爪攀上劍身中部。吃一塹長一智,展昭在老者手指就要碰到劍身時猛然一個圈轉,避其鋒銳攻向前胸,勢如破竹銳不可當。饒是老者躲閃得快,也被帶下一縷布條。

一擊得手,展昭足尖一點掠開一尺。森森劍光倒映溫潤眉眼,夭矯不群。

雖說劃破了老者衣衫前襟,卻連內裏衣料都未觸及。老者毫不在意嘿嘿一笑,左手在袖中一翻,一粒細小漆黑的小點嗖的一下子竄出老遠不見蹤影。展昭正欲探個究竟,不料老者驀然張嘴,一口白氣傾吐而出。顫抖的話語,壓抑著幾欲撕裂的驚喜,“彌網陣!付出任何代價,都務必生擒此小兒!”

彌網陣,這是陰山教擒人陣法。展昭雖常年生活在天鸞山上難得有下山時日,卻對這陰山教並不陌生。陰山教被視為與名門正派對立的江湖邪道第一大教,江湖上都稱其為魔教。素來正邪不兩立,陰山教之人偷偷摸摸進入天鸞珍籠谷,絕非安有好心。而這彌網陣更有“彌天大網”之稱,迄今為止,尚無人能安然逃脫。

展昭暇去細細思忖此中緣由,便捕捉到身後一丈左右處有兩道風聲。足下施展騰挪之術,手挽長劍目不斜視,接連兩劍往身後刺去。兩劍過後手下不停,又一劍將老者逼開一步,這才側身橫劍,喘息著打量局勢。

竄出那兩人俱著黑色緊身勁裝,手裏各拿一張長網。網孔細密,縱橫絲線銀白色,於夕日光影下泛粼粼橘色波影。寒風一吹,柔韌纖長的網便隨風而動,輕若鴻羽。白光一晃,卻是老者也取出一張網,輕柔網身在手上流水般傾瀉,展開。

三張網,看似隨意散落在展昭周邊,實則鑄成銅墻。

望一眼渾渾噩噩跌倒在旁的王興祖,展昭蹙眉也不再指望他能去哪裏通風報信。此地畢竟是天鸞境內,只需再拖上一時半刻,必會有人前來救援。打定主意,展昭重又握緊長劍,鮮血浸潤劍柄。

“速戰速決,下回再探谷,”老者低聲吩咐,手上大網淩空展開直鋪展昭而去。與此同時,另外兩人也是配合默契展網而來,前後交錯封死退路。

展昭一個燕子飛迎向大網,真氣流轉灌註劍身,手腕倏忽一抖狠狠劃向大網。誰想這網線輕柔綿軟一觸即沾,不僅不斷還在劍身收回剎那反纏上來,一圈一圈將劍牢牢束縛住。一抽之下沒能將劍收回倒是纏得愈發緊了,展昭當機立斷棄劍,身軀降落。

另一張網從側方插入,守株待兔。剩下那一張則是橫在外圍,以防漏網之魚。上、下、外,層層疊疊滴水不漏。

方才那一劍使了十成力,此刻疼痛難耐侵蝕肌骨。饒是展昭身形靈巧反應迅捷,情急之下一個鷂子翻身從兩張網縫隙處穿過,卻仍有一只腳踏在了下方那張網上。

網上的絲線恍若毒蛇,腳下只稍稍使了力便糾纏牽絆上來。展昭一擡腿不僅沒能逃離,反被絲線繞得更為嚴實。拿網之人揪住大網一角嫻熟翻動幾下,立即就將展昭右腳死死困住動彈不得。此時此刻,老者手裏的網也如約而至,鋪天蓋地直往展昭面門罩來。

怎會甘心束手就擒,眼見得頭頂那網將至,展昭那未被捆縛的左腳向不可思議的方向一個滑動,伸手擒住還被纏在網上的劍身。大網罩住展昭上身,而他手裏的劍也刺向老者下腹腎俞。擒賊先擒王,若是能先廢了這老者,彌網陣或許就能不攻自破。況且老者還下了一個生擒的指令,估摸著不會痛下殺手。

老者冷哼一聲不躲不閃,一手成爪迎上長劍。而第三張網也從外圍包抄上來,把展昭裹了個嚴嚴實實。

身軀被束,手臂被傷,展昭這一劍被老者奪住,故伎重演扭斷了劍身。展昭不惶恐也不求饒,只淡淡瞥了老者一眼,義正言辭道:“你們三打一啊,還有這個劍都斬不斷的網,這是很不公平很不厚道的。”

三人並未去理睬展昭,穿了黑色勁裝的一人取出一只黑色布袋,敞開口就往展昭頭上套去。

“先是漁網又是菜袋,三位……”眼睜睜看著老者那枯指相繼點在幾處大穴上,頓時使他動彈不得說不了話,展昭憤憤不平卻無計可施。睜眼欣賞落日最後一絲餘暉,接著整個人與纏在身上那三張網便被塞入黑色大袋裏。所幸那老者沒封了展昭的聽覺,故而他還能依仗雙耳判斷外界動響。

四周一片漆黑,聽覺也就變得格外敏銳。展昭一面留意三人所作所為,一面思忖前因後果。

彌網陣,陰山教。倘若真是陰山教的人,為何輕易放棄大費周折得來的進谷機會反要將他生擒,無論如何看來都是心宿十五陣比他展昭更誘人。陰山教雖聲勢浩大,但向天鸞這樣源遠流長的名門大派下手也著實令人心驚,是什麽令他們不惜與天鸞作對。不過這究竟是不是彌網陣也還每個準數。

被頭朝下舉起,展昭心底哀嘆一聲。若是彌網陣也就算了,倘若是被一個連名頭都沒有的陣法困住,這也太丟人了。可千萬,別被師弟們撞見才好,尤其是那只牙尖嘴利的小耗子。思緒一轉,也不知那青衫人和他能否對得上眼,好不容易才拐著一招劍法,得想法子多騙幾招。

被人扛著只幾步便停了下來,展昭正納悶,便聽得一聲劍鳴低低長嘯。沈穩不失輕靈,悠長不失大氣,如潛龍破淵縱躍九霄。似疾風掠影,只一瞬便從遠方來到近畔。悠悠長鳴回旋,不怒而威。

是宴希來。

師父!展昭心下一喜,又驀然頹落下來。裹著蜘蛛網塞在布袋裏,這副樣子被師父瞧見,別提有多難堪了。但願,師父是只身前來。千萬,別在路上遇著那只耗子一並帶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