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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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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此一鬧騰,眾人七嘴八舌相談得愈歡。這回不僅屢屢談及大師兄,還把小師弟的名頭置於一塊兒相論。果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幼童無畏自敢罵天地不仁。而白玉堂以手臂為枕,只須臾便酣然入眠,小鼻子在手上磨蹭幾許。

也就這般吵吵嚷嚷聲中,谷籬著一身玄清長衫飄然而至,鶴發童顏白須翩翩,身形瘦長步履穩健。無需拂塵為伴,自有道骨仙風之態。從人堆中翩然穿梭過去,谷籬輕撚長須道:“艮下坤上,謙謙君子,用涉大川。”

“六二,鳴謙,貞吉,”那名看不慣白玉堂的弟子將目光收了回來,微微一笑侃侃接上。

谷籬點點頭,足下腳步不停。待得眾弟子歸位就坐,方將大袖一揮,捋一把長須道:“高而居卑之下為謙之卦,適才興祖已言六二。再下便是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勞謙君子,萬民服也。”

那名弟子姓王,名興祖,記憶力超凡,頗有些真才實學。尋著谷籬停頓的空稍,啟齒:“谷師傅,倘若有人在課上與周公會面,是否可算與謙卦相違?”目光悠然飄落,正落於伏在案幾上睡得正香的白玉堂身上。

如此一來,眾人不約而同望向已然將整張臉埋進臂彎的小娃娃。只見那玲瓏小手呈攤開狀,交錯開前後映在案幾上。

趙虎落座於白玉堂身後,趕忙擡手拍了拍他的背脊。哪想得小家夥渾然不覺,稍稍騰挪個位子繼續睡。就這警惕性,若是扔到江湖上早就不知被賣到哪處天涯海角去了。趙虎無計可施,腆了一張臉道:“谷師傅,小師弟新來他什麽都不懂。”

谷籬也不責怪,順手取過一粒小石子扣於五指之間。食指指尖靈巧一轉,小石子劃出一道弧線精確無誤墜落在小家夥手畔。啪嗒一聲響,整個案幾都跟著震了震。小家夥揉揉惺忪睡眼,睜開眼睛。尚未睡醒,桃花美目裏隱隱蒙上一層水霧,略微帶著幾絲迷茫。

“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谷籬闔上眼緩緩道來,略微沙啞的渾厚嗓音如大浪東去。

總算是明白身處何地,白玉堂正了正身子盤膝坐好,直勾勾盯著谷籬看。然而覆於長須下那一啟一合的嘴催眠效果甚佳,堅持了不到半刻鐘便又昏昏沈沈。前後左右顧盼一番,見即便是一頭霧水的趙虎也聽得專註,沖虛堂裏只聞得谷籬徐徐回旋的聲音。於是小家夥伸出兩只手,食指在上拇指在下,一左一右撐開眼皮。

趙虎壓低了聲音道:“小師弟,這易學之理對今後習武有用的緊。你如聽不懂可先記下,待回去後俺講給你聽。”

白玉堂撇撇小嘴,不過還是乖巧點了點頭,繼續用手指撐開眼皮。然而眼前的身影清晰片刻便又模糊,連谷籬的話語也恍恍惚惚不真切起來。為了不辜負師兄的好意,白玉堂取過案幾上的筆墨把玩。

谷籬說到□□時,小家夥已經磨出了不少墨。谷籬講到六五時,小家夥覺得光研不用似乎暴殄天物可惜的很。谷籬談到上六時,小家夥正有模有樣學著記憶裏哥哥的樣子蘸墨。小小的手還握不穩筆桿,顫顫巍巍滴淌下一路漆黑墨水。

清晨時分鳥鳴山幽,偏偏要被關在四處不透風的大堂裏聽個白胡子老頭嘮叨。白玉堂瞅瞅四下見無人註意,手上紫毫一揮在前面那弟子背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圈。這也怪不得他,誰讓前面那弟子坐那麽遠夠不太著。

“謙遜,謙恭,謙卑而下,謙和退讓,這便是通篇謙之意,”谷籬一揚翩翩大袖緩緩道。旁邊三炷香只燃了上頭少許,裊裊青煙絲毫未因袖口的揮舞而顫上一顫。

王興祖淺淺一笑道:“谷師傅,徒兒已記下謙卦全篇。”下頜擡起,目光若有若無掃視周遭。這一來,很容易就看到一群勤學奮進天鸞弟子中,那個格格不入正執筆畫貓的白玉堂。小家夥畫得起勁,整個重心落在案幾上,東一筆西一畫□□前面那弟子的長衫。畫得著實粗糙,然圓腦袋大眼睛還是能分辨出是只貓,略略咧開的嘴怎麽看都不懷好意。饒是王興租看不慣白玉堂一副富家子弟的模樣,見此情形還是忍俊不禁噗嗤笑出聲。

白玉堂充耳不聞,依舊樂滋滋在那裏描摹。說也奇怪,四處都是墨漬,他那白色衣衫上卻是不染纖毫,或許貴公子愛潔凈的性子是天生的。貓是如此可惡的存在,所以爺爺畫的貓,不能有尾巴。洋洋灑灑收筆,就算是兔尾巴也不及這貓尾巴短小。

王興祖這聲笑,可算是把眾人從初六上六這般佶屈聱牙的言辭中拉回了神思。趙虎率先反應過來,顧不得谷籬尚在授學,急急忙忙上前拉住白玉堂的手道:“小師弟你怎麽,怎麽在衣服上畫貓?”

“哦,那我在紙上畫貓,”白玉堂忽閃忽閃亮晶晶的桃花眼,倒是睡意全無。

冬日裏總是裏三層外三層穿得暖和些,前頭那名弟子在其餘人嗤笑下方才發覺異樣。回頭一看,連著草垛都灑滿了墨水。一時竟呆楞在那裏,怔怔不知如何是好。一手揪住下擺,以半側身的姿態杵在那邊。

趙虎拉住白玉堂去取書籍的另一只手,道:“不是不能在衣服上畫貓,是不能在衣服上畫貓。”前一句加重了衣服兩字,後一句則整個都是加重的。

白玉堂筆鋒一轉在趙虎手上重重點了兩點,像極了趙虎兩只濃黑的大眼睛。眉梢飛揚毫無犯錯覺悟,軟軟甜甜的童音竟有幾分飛湍流水的恣意。“谷師傅講的我剛剛都看過了。不能睡覺,那就只能畫畫玩兒。”先前與眾弟子短短的交談中,他手中所翻之書恰是易學。

一聲不屑的輕笑,王興祖慢條斯理一字一句道:“看過了,可是都記下了?”

“看過的當然是記下了,難道你看過了記不住?”白玉堂一臉疑惑不解望著王興祖,把手中紫毫擱在硯臺邊上。烏溜溜的眼珠滴溜溜一轉,盡是天真爛漫,“看過都記不住,你好笨噥。哥哥說勤能補拙,看來你要多看看才能不那麽笨了。”

這些弟子年齡參差不齊,然而最大的也不過十歲左右。童言無忌,但是這話還是在不少爭強好勝的弟子心裏蟄伏下來。

王興祖眉頭一皺,把手中的書推到一旁道:“既然如此,小師弟必然是倒背如流了。不如就把謙之卦敘上一敘讓我們見識見識。”謙之卦字數雖不多,然用詞簡練艱澀,字字包羅萬象玄奧莫測。加之白玉堂是初到天鸞,連基本的三爻八卦都未曾有所涉獵,如何便能記下這謙之卦。

谷籬只靜坐在上首,不語不言看這一場鬧劇。方才順手取過的石子還未用完,在掌心流轉磨搓。

眾目睽睽之下,白玉堂把趙虎推回原來的位,繼而笑吟吟盯著王興祖瞧。“你讓我背我就背啊,爺爺才不聽你的嘞。別以為爺爺看不出來,你這個人,壞壞的。”一歪頭,墨色長發從肩頭流淌下來。

王興祖也不惱,手指在一冊書脊上輕輕撫過。“既不會便不要逞能,小師弟還是安分守己坐好為妙。且聽師兄來給你念上一念謙之卦,教教你究竟何為謙。”

“誰說爺爺不會,爺爺就是會!”白玉堂氣鼓鼓一叉腰,睜圓了晶瑩雙目道,“用不著你來教。”

畢竟是個小娃娃,最藏不住心思。王興祖冷冷哼了一聲,一絲笑靨在唇邊悄然綻放,“師兄這便說與你聽,小師弟莫要辜負了師兄的一片好意。”

“謙,艮下坤上。亨,君子有終……”白玉堂眉梢一挑賭氣把先前看過的盡數背出,清清甜甜的嗓音似玉珠落盤,充盈於沖虛堂內。不單一字不落背完謙之卦,連那些個註解亦說得頭頭是道。眾弟子的神色越來越不可置信,以致後來全堂鴉雀無聲。

篇幅不長,沒過多久也就背完了。白玉堂仔仔細細拍了拍草垛撣去灰塵,自顧自落座思忖接下來可以怎麽玩。餘下那些受驚的弟子,面面廝覷竟是大氣也不出一口。

寂靜中,卻是谷籬哈哈一笑,一手撚須道:“小家夥,背是背下來了,可懂其中意思?”

小腦袋左右晃晃搖搖頭,桃花眼微微一閃那上頭的睫翼便如蝴蝶觸手般落下剪影。白玉堂雙手托住下頜,想了想道:“好多不明白,只看出了一點點。但是這個一點點,說得一點都不對。”

如巨石入浪掀起驚濤,這麽個小娃娃竟然大言不慚地說,傳承千年的易經說得一點都不對。聽得此等驚世駭俗的話語,谷籬依舊只是撚須一笑道:“且來說說。”

小家夥也不客氣,許是覺得草垛太矮,爬上案幾坐定。“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這不對啊。為何君子就一定要是謙謙的,明明覺得自己厲害還要去誇別人厲害,這不是表裏不一口是心非嘛,怎的還會是君子。”

谷籬饒有興致望著白玉堂,袖口一揚長須飄逸,“小娃子,還有沒?”

“爺爺平生最討厭那些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人,幹嘛非得將喜怒哀樂藏到一張笑瞇瞇的臉後頭,騙騙小姑娘家還差不多。聰明人多了去了,虛情假意一眼就能看穿,何必假惺惺作好人。”白玉堂仰著頭晃悠晃悠雙腳,精致玲瓏的五官交疊盡是倨傲。

“如此說來,小娃子你日後絕不會去做什麽謙謙君子?”谷籬又捋一把長須,枯瘦有力的指節在邊上輕輕一敲。

白玉堂雙手撐住案幾,兩條腿一擺跳下來。桃花美目輕輕一眨,小嘴啟闔道:“謙謙君子有什麽好,人家看著累自家也累。若是碰上那些所謂的君子,爺爺有的是法子讓他露出廬山真面目。”

谷籬白眉下的雙目忽而開啟,深不見底如一口古井,“當真?”

“騙你是臭貓。”

“小娃子,可敢與老夫打個賭?”長須遮唇看不清神色,然那微微上翹的眼角左右看來皆落滿了不懷好意。三柱焚香青煙裊娜,氤氳浮游盤旋於谷籬周邊,竟是騰雲駕霧一般似仙人箕踞蓬萊。只是這仙人,不知在打著什麽主意。

“可敢”二字落於耳畔,小家夥一臉一偏道:“怎會不敢,這普天之下就沒有爺爺怕的。”

一老一小一問一答自得其樂旁若無人,王興祖把手中書頁狠狠摔在案幾上,雙唇緊抿默默無言。趙虎則是捧著腦袋樂呵呵聽,愈發覺得這小師弟令人捉摸不透,內裏錦繡靈氣四溢,無怪乎大師兄要親手送來外加再三叮囑。

谷籬手上暗勁一使,一粒石子嗖的一聲沖白玉堂面門飛去。小家夥也不躲閃,只眨眨眼盯住那枚越來越近的石子瞧。暗青色飛弧似青龍出淵,卻在臨近面門時猛然調轉方向疾馳而去,重又回到谷籬手上。

堂中弟子大多尚處於習武起步階段,但是谷籬這一手飛石收石還是引得諸位弟子心服口服。精確的眼力、手力、掌控力、計算力,個中學問技巧令人嘆為觀止更是對谷籬佩服得五體投地。白玉堂亦是對此頗為好奇,本就晶瑩的眼眸愈發璀璨似辰星閃耀。

“有意思不?”谷籬笑吟吟道,眉眼彎彎似初三月牙。白玉堂很認真地思忖片刻,繼而用力點頭。

谷籬滴溜溜轉悠掌心處的兩枚石子,緩緩道:“免得人家說老夫以大欺小,你若是賭贏了,我將這一手小戲法傳授與你。你若是輸了,老夫什麽也不求。如何?”

輕描淡寫一句小戲法,實則可是谷籬窮盡一生方才領悟出的獨特暗器手。以隨處可尋的石子為暗器,一出手足以占盡先鋒先聲奪人,危難時刻甚至可以扭轉乾坤力挽狂瀾。白玉堂不明白其中輕重,王興祖卻是明白得緊,下意識張大了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家夥指著谷籬道:“看起來占便宜得很,老頭你一定沒安好心思。但是爺爺不怕你,盡管放馬過來。”

“哎,”谷籬作出痛心疾首之態嘆息一聲,旋即一本正經撚須道:“適才你也說了,若是碰上那些所謂的君子,你有的是辦法讓他露出廬山真面目。天鸞一門,宴掌門這君子之名可是聞名遐邇四海皆知的……”

遐想萬年侃然正色無波無瀾的宴掌門暴跳如雷追著一個小娃娃敲打的模樣,一名弟子嗤嗤笑忍不住插話,“谷師傅是想讓小師弟去揭開掌門的廬山真面目嗎?”

谷籬略略蹙眉搖頭,“小鬼頭整天想的都是些什麽,沒正經,掌門哪是能胡亂動的。再說天鸞聲名遠揚弟子諸多,掌門夙興夜寐辛勞得很,怎可去添麻煩。不過……”話鋒一轉,意味深長,“掌門唯一的親傳弟子可是將這謙謙君子之風學了個十成十。小娃子,你若能惹掌門那寶貝弟子生氣了,這場賭便算你贏。”

掌門是宴希來,宴希來的寶貝親傳弟子,這不是那臭貓嘛。白玉堂小嘴一揚露出絢爛一笑,一蹦一跳湊近谷籬道:“老頭,你老實交代是不是見不得人家弟子比你弟子好,才變著法子要收拾收拾?”

“哎小娃子,好歹給老夫留點面子啊,”谷籬不羞不惱,長須如雲被氣息吹拂開去。也不去刻意壓低聲音,嘆息道:“來這裏這般久了都沒以前一日裏的有趣事體多,你要是去逗弄宴希來那寶貝徒弟,保準有一場好戲。哎,想老夫被宴希來騙上天鸞以後,多少年沒遇見好玩兒的了。”

白玉堂咯咯一笑,朗聲道一句,“道貌岸然,先前還裝神秘莫測的。”

谷籬手臂一揮,翩躚長袖似暗青色流雲。“不可如此說,這叫赤子心腸童真未泯。”語調微轉,略顯賭氣般的急躁,“小娃子,我說你到底有沒有法子啊。”

白皙小手繞到後側撓撓頭,白玉堂道:“我可沒看出那貓哪兒君子了,全身上下都是黑毛整個就大壞蛋。不過要惹他生氣嘛,倒也不難。”狡黠笑意在唇邊綻放,連帶著眉梢都染上一層。白玉般的精巧容顏透著精靈古怪,手指頭碰來碰去打著小九九。

啪啪兩聲脆響,小石子在谷籬掌心歡騰悅動。笑瞇瞇凝望白玉堂許久,終是暢懷大笑一發不可收拾。留下不明就以的小家夥眨眨無辜的大眼睛,轉個身任由這個老小孩兀自瘋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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