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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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雞啼鳴,東方破曉。天鸞鐘音悠悠回蕩,將天鸞諸人於睡夢蓬萊中喚醒。

趙虎一個激靈掀開多年不用的赭色被褥,側目望見一旁臥榻上的小家夥睡得正歡。小小的身軀被白衣松松裹纏,兩只手死死抱住被衾一個角落,尖尖下頜便在這上頭磨搓幾許。白玉般的臉頰透著些許酡紅,似酒後霞光微醺醉人。趙虎一時有些發蒙,漸漸才回憶起大師兄鎮重其事的“托孤”作為,便扯開嗓門急急喚道:“小師弟,起來了。”

大清早的這大嗓門著實惱人,白玉堂皺了皺鼻子側個身。如此一來,整張小臉正對著趙虎,臉上神色一覽無餘。

見小家夥全然沒有起來的意思,趙虎抓過衣衫邊往身上套邊叫繼續喚幾聲,這是小師弟頭一日來,總歸不能遲了早課。

隨著氣息的吐納,酣眠中的小家夥微微起伏身軀。接著眼瞼處動上一動,一道縫隙悄無聲息開啟,漆黑耀眼的眸子熠熠流轉光澤。身下臥榻磕住了腳踝,於是那不安分的腳從被衾中探出來,擱在軟軟被褥上。白膩小巧的趾頭如粒粒珠玉,欠在外頭擺上一擺。

“小師弟,趕緊的。谷師傅雖然不會怪罪,但還是莫要錯過時辰為好。”趙虎用上新學的招數一手遮天,手臂一揮將被褥擲到一旁。

白玉堂不滿地撇撇嘴,慢悠悠從厚厚棉被中鉆出身子,“谷師傅都教些什麽呀?”

趙虎楞頭楞腦裂開嘴嘿嘿一笑,繼而道:“說實話小師弟,谷師傅教的那些玩意兒沒啥用處。左不過是些咬文嚼字文人墨客的勾當。不過大師兄說要好好聽好好學著,聽大師兄的話總是錯不了的。”

經過幾宿落雪,天鸞山脈綿延千百裏均是白雪皚皚,放眼望去一派銀裝素裹的景致。白玉堂跟著趙虎的腳步往沖虛堂去,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滿,眨了眨眼睛念叨一句:“那只臭貓有什麽好的。”

“臭貓?”趙虎一回頭方發覺小師弟落下好遠,這便停下稍許等他上來。“天鸞有貓?俺可是連貓毛都沒見著一根。”

尚有其餘弟子匆匆趕去早課,彼此見面有形同陌路的亦有熟識招呼的。白玉堂看了看趙虎,埋頭繼續趕路。臉上抑制不住笑意,連著眉梢一彎弧度耀眼絢華。“就是展昭啦,你一口一個大師兄叫得挺歡的那個。”

“大師兄怎麽會是貓,還是臭的?”趙虎好奇,略微低下頭盯著小家夥看。滿滿具是可有□□俺要好好扒上一扒的神態。

小家夥迎著趙虎的目光望一眼,嘻嘻一笑道:“臭貓就是臭貓,這是天生的,就像師兄你是楞老虎一樣,問你為何是趙虎還楞楞傻傻的,你能道出個子醜寅卯來?”幾個楞字咬得清晰,說完了忍不住咯咯直笑。

看出戲謔意味,趙虎不惱反莞爾,一手伸到後方撓了撓脖子背側道:“小師弟你這話說得不對,俺那叫實在坦率。該出手時絕不含糊,義氣雲天的大俠都是這般樣子。待我趙虎去了江湖,那見到不平之事必然是一聲大吼接著揮刀直上聲張正義。”

沖虛堂並不遠,沒走上多久也便到了。橫豎整整齊齊幾排木幾,每張案幾後側有一草垛。尚未到開課時辰,已然來到沖虛堂的弟子三三兩兩談天論地,說的也無非是些武道修為排行功法的事。

一名弟子盤膝坐在草垛上,雙手環於腦後向後靠了靠道:“明年這第一的位置又是非大師兄莫屬,乾位僅憑借他一人便牢牢占據了多年第一,我是努力上一輩子也及不上咯。”另有弟子插話道:“師兄莫要妄自菲薄,大師兄入門早,學得多了自然就能耐些。”“大師兄能獨占鰲頭是有天分的,論起年歲來比上智師兄路師兄他們尚要小上一些,”又一弟子接道。眾人七嘴八舌議論一番,左一句右一聲總也不離大師兄。

“師兄,你們所有人都要打架嗎?”白玉堂拽拽趙虎的衣袖角落,忽閃水靈靈的眼睛問。

趙虎探手想去揉白玉堂的臉,不料被機敏的小家夥向側後方退了一步躲開去,回報以促狹一笑。於是趙虎愈發喜愛這個靈動的小師弟,微微低下頭道:“打架哈哈,俺還是第一回聽到有人說打架的。也是一個意思吧,不過咱們這個叫做比武。”

白玉堂右手食指在嘴唇下方輕輕劃過,小嘴微張一臉期待神色追問:“所有人一起比?”

“天鸞共有八位師尊,每位師尊執掌八卦一位。比如你師傅執掌的便是巽位,屬風,掌門執掌的是乾位,屬天。”趙虎難得為人師表一次,加之白玉堂目不轉睛凝望他,這便愈加口若懸河侃侃而談起來。“每年春夏之交,每一位都會派出該位的傑出子弟參與比武,直到勝出最後一人為止。”

白皙圓潤的手指尖落在下唇中央,白玉堂眼珠一轉道:“也就是說,掌門只有臭貓兒一個徒弟,而他也每年拿第一?”

趙虎攤攤手道:“便是這個意思了,大師兄拿第一已經很多年了,可想而知有多麽厲害。”繼而指著白玉堂揶揄道:“也就你個小師弟,張嘴閉嘴臭貓臭貓的叫。哈哈,若是讓欽慕大師兄的師姐師妹知道了,估計有你好看。”

“春夏之交?”白玉堂壓根沒將欽慕展昭的人放在心上,卻是莫名對比武時日產生興致。

“怎麽,你想去啊?”趙虎連連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你是沒見過那些能參與比武的,飛沙走石龍騰虎躍,沒個十幾年勤修苦練根本去不了。更可怕的是,雖說是點到為止,但是比武嘛,一個不留神鬧個缺胳膊斷腿的也不稀奇。學藝不精技不如人,廢了後半生卻也怪不得人家。”

白玉堂翻了翻桃花美目,冷冷哼了一聲道:“為何使不得,若是爺爺想去,那自然去得。”

這聲冷哼頗為清涼,先前相談甚歡的幾人聞聲而尋望,見是趙虎領了個白璧般剔透的小娃娃。小娃娃微微擡起下頜,從眼眶下方傾斜而出的目光盡是不屑睥睨神色。烏黑墨發並未梳辮,只用一根白色絲帶松松紮了。

落於眾人視野交織下,趙虎撓了撓後腦道:“諸位師兄好,這是新來的小師弟,白玉堂。”

“餵小家夥,是你說想去自然去得的?”一弟子側身,一手成拳托了腮問。上上下下將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小家夥打量一番,除去生了一副好皮囊再看不出任何獨到之處,料來不過是那個大戶人家的紈絝後生。再啟齒間,言語裏便添了些許輕慢,“也不撒泡尿看看有多大本事,不知天高地厚。”

連趙虎也聽出言辭裏的貶低之意,登時睜圓了眼道:“小師弟新來什麽都不懂,師兄這樣說可是有些過分了。”

那弟子皺眉,陰陽怪氣道:“喲,難不成我們堂堂成千上百名弟子的天鸞,還會找不出人來以至於讓一個奶娃子去比武不成。”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白影一晃,卻見白玉堂往人縫堆裏鉆進去,手腳並用攀爬上一張案幾。兩只腳從邊沿旁垂落下來,烏色小靴子一蕩一蕩,又順手拾起案幾上的一本書翻閱。稚嫩童音似流水潺潺,“爺爺還沒說完呢。爺爺說的是想去自然去得,但是爺爺不想去,一點也不想。”

哄笑四起,有弟子便逗弄道:“那,白爺爺是為何不想去呢?”

“舞刀弄槍刀光劍影的多不好玩兒。不戰而屈人之兵,善莫大焉。”白玉堂裝出老氣橫秋的態勢道,一邊還不忘搖頭晃腦。他翻書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草草瀏覽一番便轉到下一頁,整本書於這一問一答間已是翻去了小半。這本隨手拿來的書是易經及相關註解,措辭用字晦澀艱深。

這回答出乎意料,還搬出兵家學說助陣。又有弟子接著逗弄:“既然不喜舞刀弄槍,那你來天鸞做什麽?”

這一問問得白玉堂咬牙切齒,啪嗒一聲勾腳踹了案幾一腳,小臉一側道:“要你管。”將書在案幾上一拍,正當大夥以為他要發脾氣時,白玉堂卻是跳下木幾走到趙虎身旁悄聲問:“師兄,為何要撒泡尿再看,不撒尿便看不了嗎?”

瞅了瞅那些舉首戴目翹足企首等待他回應的人,趙虎抓一抓頭發道:“這個……大概是撒完尿以後能看得清楚些。哎總歸是不好的話啦,小師弟切莫要學。”

“哦,”白玉堂一本正經頻頻頷首。許是有些困乏,便擡手揉一揉眼睛自去尋了張案幾靠著小寐。

趙虎此番的回答引得諸弟子哄堂大笑,一弟子往趙虎胸前擂上一拳道:“你這可真真是誤人子弟了。”亦有弟子笑道:“如此解釋另辟蹊徑,谷師傅若聽見了大多是會給予讚譽的。”而先前不滿白玉堂的那名弟子,則是默默側目斜睨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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