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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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流光如青紗漫攏,白雪綿延似萬裏素絹。此星、此月、此風、此雪,遠眺此起彼伏山頭落雪,細嗅若隱若現清雅梅香。

觸手微涼,掌心深處細細的手指著實不安分,動輒便曲動扭轉幾番欲掙脫開去。展昭把五指一繞扣得愈發緊了些,一根一根數著手心裏的手指尖捏在手心。微微側目便撞上白玉堂憤憤的眼眸,一如飛雪澄澈純凈。展昭握著小家夥的手,開懷一笑,“怎的,還想亂跑?”

白玉堂磨了磨一口細碎皓白的牙,怒氣沖沖道:“爺又不是三歲小孩,幹嘛抓得那麽牢。”

六歲嘛,掰開看也就兩個三歲,甚至比兩個三歲還要難以馴服。展昭心安理得繼續扣緊小家夥的手,另一手指著他那精巧玲瓏鼻尖道:“小耗子的心思最鬼靈,不抓牢就跑掉了,未雨綢繆還是抓緊了較為穩妥。”

“死貓,說誰耗子?”白玉堂把前胸一挺,鼻尖柔軟處就直挺挺撞於展昭食指尖上。忙不疊退了半步,用那自由的手揉搓鼻子,恍若借爪子撓臉的小貂鼠。一不小心觸及挨了巴掌的肌膚,陣陣刺痛就沿著敏感的脈絡攀爬,使得白玉堂不由輕輕嘶了一聲。

“莫碰,”展昭趕忙攔住小家夥手下的動作,牽著他尋到一處未被樹蔭遮蔽月輝的空地。白玉堂這回倒是乖巧,無甚防備尚反帶著幾分好奇,任由展昭牽著他走。

皎皎星河,迢迢銀漢。幾株古梅含香,悠悠淡香四溢。

展昭把白玉堂拉近了些,取出風溯柒扔過來的瓷瓶。眼見得小家夥眨巴著黑曜石般熠熠生輝的雙眼看,展昭便拔去塞子將瓶口置於他眼前,“風師傅給的,一會兒給你抹上,便不會疼了。”

白玉堂歪著頭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道:“那個母老虎瘋婆子壞女人?”

展昭一時無言,這究竟是對呢還是錯呢,才來天鸞第一日就給風師傅按上三個綽號,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了。一手小心翼翼托住小家夥精致的下巴,一手從瓶中蘸出點藥膏近到傷痕處。“風師傅只是看起來冷一點,實際上還是蠻好心的。”

白玉堂倔強地把臉一扭躲開展昭手中的藥膏,哼了一聲道:“壞女人的東西,爺爺不要!”

伸出的手落了空,展昭指節敲了敲瓷瓶外壁,一臉諱莫如深,“這瓶子現下在誰手裏?”

“小貓兒手裏,”白玉堂嘴角處微微一開,那抹肆意流轉的華美神采便將玉一般的面容渲染得如詩如畫。晶瑩剔透,偏又盛滿了足以感染任何人的煥然。知曉占到便宜,小家夥沾沾自喜連眸子深處都噙了笑意。

又一次聽得小貓兒這個稱呼,展昭面容不驚依舊是一臉的諱莫如深,“一樣東西屬於誰,該如何判別?”

於六歲孩子而言,這著實是個深奧晦澀的難題。也虧得小家夥冰雪聰慧,眼珠子轉了轉作出老氣橫秋的模樣道:“在誰手裏,便是誰的。”

“在誰手裏便是誰的,這藥在我手裏,”展昭未給白玉堂繼續琢磨的機會,手下稍許用力些力把他的臉擺正。白玉堂顯然還在糾結於先前那道難題,水靈靈的桃花眼有些走神,飄飄忽忽的無措和茫然感坐落於那倔強固執的小臉上令人愛不釋手。

藥膏清涼,展昭的指尖落在白玉堂受傷的臉頰上。輕輕撚揉搽開,和白梅一般素淡清冷的香味便彌漫開去。

白玉堂烏溜溜的眼睛定格在展昭臉上,歡欣一笑道:“在貓兒手中,便是貓兒的。所以塗了,也是貓兒的東西。”軟糯清泠的嗓音,把貓兒兩個字演繹得如這皎潔白雪落到梅枝一般。

抹完藥膏,展昭順勢刮了一下白玉堂的小鼻子。滿足地看著小家夥皺了皺鼻子,展昭把塞子重又塞好,這才淺笑道:“不錯,領悟得挺快。”

哪想得小家夥忽而一把抓住展昭的手不松開,眼珠子賊溜溜轉上一轉,笑嘻嘻道:“那……貓兒到了爺爺手裏,算不算是爺爺的了。”小手在展昭指尖處扒得很緊,恨不得抓出個獨屬於他的窟窿來。

展昭不動聲色一記靈蛇入海,招式未老緊接著施展反手擒拿,這便在不知不覺間反客為主擒住了白玉堂的手,“人哪能和物一概而論,再者,算是又能如何?”

白玉堂欠了欠手指和展昭牽得更緊,樂滋滋道:“如此,想找你玩兒就招來,嫌你吵就趕走。若是有人和貓兒過不去,爺爺便去給貓兒撐腰。”

到底是誰給誰撐腰啊,展昭忍俊不禁,這顆小腦袋裏成天裝的都是些什麽稀奇古怪的想法。你一言我一句這般在茫茫雪野裏走著,不多時已然穿過林間來到居所茅屋附近。展昭領著小家夥繞過先頭幾間屋,指著偏後方的一間道:“記好了,往後玉堂便住在此處。”

白玉堂甩了甩手欲蹦踏上前,然展昭的手哪是那麽容易掙開的。

用力恰到好處,既不至於磕疼了他也不讓他跑開,展昭把人拉回到身旁。瞅瞅上頭抹過藥膏的痕跡,女子愛顏這藥膏頗為有效,掌印消褪了大半。“天鸞弟子繁多難免魚龍混雜,日後出了任何事都可來尋我。當然,想我了也行。”

“嘁,誰要想你,”白玉堂迅速擡起手在展昭臉上戳了一下,以報展昭刮他鼻子的仇。一擊得手,笑吟吟道:“記好了,貓兒被人欺負了就來找爺爺。”無論是口頭上還是手頭上都要斤斤計較,不讓卻分毫。

展昭叩了叩門扉,裏頭立刻傳出一個嘹亮大嗓門,宛若銅鑼聲響,“來啦——”吱呀一聲開啟柴扉,來人粗眉方目青布頭巾,見到外頭景象不由跳將著就欲撲上來,“大師兄!大師兄你怎麽來了!”

展昭側退半部,微微一笑道:“趙虎,給你送來個小師弟,可要好好照顧著。”

“在哪呢在哪呢?”趙虎啪嗒將門扉推到最大,未著外套便走出來,“大師兄放心,咱趙虎是啥人,定然不會讓小師弟受委屈。大師兄你也知道俺對你那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你吩咐的事,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俺也心甘情願在所不辭。”

噗嗤輕笑,白玉堂眉眼彎彎望展昭。

天鸞一脈不分年齡只按入門先後互稱,趙虎與展昭相差不多的年紀,而入門時間卻晚了好些年,因此入門那一刻便已屢屢聽聞大師兄的英雄事跡。此刻見著展昭身旁粉雕玉琢白玉般的小家夥,趙虎忍不住嚷,“哇,這就是小師弟嗎。好可愛,白面團子似的!”

展昭眼疾手快一掌把趙虎按回屋裏,一邊又拽住氣鼓鼓的小家夥進門,腳下一勾便順勢將門扉掩上。一個還在目不轉睛盯著白玉堂看,思忖著若是在臉上捏一下再放開會不會和面團一樣彈起來。另一個齜牙咧嘴怒目和展昭對視,大有快放手爺爺要教訓這個楞子,再不放手連你一塊兒收拾的架勢。展昭輕輕咳一聲,對趙虎道:“小師弟姓白,小名玉堂,明日早課與你一樣,巳時去木焦院。”

拍了拍胸脯,趙虎道:“放心吧大師兄,日後小師弟的事就是俺趙虎的事。誰敢動他,先問問俺趙虎再說。”

雄赳赳氣昂昂,這番態勢把白玉堂逗得直樂,畢竟是小孩,先前關於白面團子結下的梁子立刻便煙消雲散。小家夥眉眼一揚唇齒輕動,清靈靈喚道:“師兄好。”

展昭有十足的把握這是□□裸的挑釁,怎的叫趙虎一聲師兄如此容易,喚自家一聲師兄比登天還難。師弟不仁師兄不能不義,要以德報怨以理服人,展昭指著趙虎對白玉堂道:“趙虎師兄,玉堂明日把他跟緊了。”

“小師弟,俺拜的端木師傅,你跟著哪個師傅?”一聲師兄頗為受用,趙虎一面手忙腳亂收拾堆滿了衣物的臥榻一面問。

“壞女人,”白玉堂雙手成環繞於胸前,下頜一擡就將不屑一顧的倨傲淋漓盡致展現。

趙虎尚在發楞,展昭無奈一笑道:“是風師傅。”

“哎呀,那風師傅可兇嘞,聽說動不動就要罰上個三五倍的。慘了慘了,小師弟怎麽跟了風師傅,這樣細皮嫩肉的……”趙虎自言自語呢喃,嗓音還帶著濃濃孩童稚音,卻已有大漠的粗獷味道。

屋子裏頭就只兩方臥榻,一只盛滿了水的銅盆置於臥榻旁的矮櫃上。白玉堂一蹦一跳在小小的空間裏打轉,一個不留情撞到矮櫃上。小嘴一張發出哎呀一聲響,兩只手胡亂一抓,那矮櫃上的銅盆便傾翻到趙虎的臥榻上。

冬日被褥加了厚厚棉絮,這一盆水登時把整床被褥澆了個透濕,冰涼水漬順著被衾角落滴淌下來,滴滴噠噠墜落在地上。白玉堂側著頭看這一床狼藉,拍了拍手推到一旁,望著趙虎笑得促狹,“師兄,玉堂不是故意的。”

小娃娃眨巴眨巴亮晶晶的眼睛望過來,趙虎滿腔火氣頓時發做不出來,抓抓耳朵哈哈道:“不礙事不礙事,俺去換一床就行。小師弟你睡那邊,天色未亮還能打會兒盹。”

還不是故意呢,不過誰讓趙虎先說這個小魔星細皮嫩肉的。兩人日後可是要朝夕相處的,總不能時時刻刻有人在之間周旋。展昭並沒有幫襯趙虎的意思,只輕輕叩擊一下小家夥的後腦勺,道:“我走了,好好學,莫惹惱了風師傅。”

白玉堂唇齒一動囁嚅聲啰嗦,接著揮揮手與展昭道別。

火燭明黃,青煙裊裊,屋裏不知為何沾染上清淺寒梅氣息,落在心澗深處,浮游暈染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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