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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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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俊不禁,白金堂輕聲對跟來的人道:“你們先回去覆命,就說玉堂已經找著了。”茶館裏魚龍混雜,他並不願意讓白玉堂輕易暴露在眾人面前。那些人領了命離去,連項福也一並帶走,只剩下白金堂駐足於石桌前。

事已至此,來龍去脈已然清晰。這個奪了展昭褙子茶盞的小娃娃不是別個,正是令白家人興師動眾四處尋找的白家二少爺,白玉堂。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當所有人都在議論白玉堂時,正主只是一聲不吭默默飲茶。

“玉堂……”白金堂輕喚,彎下腰貼近白玉堂。小家夥不理人,只把水藍色褙子裹得愈發緊了些,嗅嗅上頭好聞的淡香。

白金堂說話聲音很輕,然而對於坐在石桌旁的展昭來說倒是字字清晰。“玉堂,不就是習武,多大點事還鬧金蟬脫殼。”展昭瞇了眼靜靜聆聽,原來是不肯習武呀,這般說來小家夥沒有一點武學底子。

“玉堂不要跟段老頭子學武,”白玉堂垂眸悶聲道,小腦袋從褙子領口裏露出來,嘴角微微下彎如一輪殘月。

白金堂對展昭和展昭師父報以歉意一笑,啟齒:“家弟不懂事,給二位添麻煩了,我這就帶他走。”

聽得此言,白玉堂飛快溜下石凳,清清泠泠的聲音很堅決,“玉堂不!”石凳原本就高,身上的褙子又大又長絆腳,這一下蹦得又急險些摔倒。白玉堂動作快,旁邊的展昭動作更快,手在石桌上一按輕盈落地,扶住一個不穩趔趄向前的白瓷小娃娃。未等白金堂啟唇,展昭便先行道:“白家大哥,玉堂他不是不願學武,只是不願跟著段師傅學。”

白金堂見展昭年齡雖小,言行舉止頗有大家風範又透著機靈聰慧,不由喜愛。於是微微欠身問:“可否請教二位尊姓大名。”

白玉堂狠狠一揮手臂把人甩開,絲毫也不感念展昭那攙扶之舉。桃花眼目睥睨斜挑,仿佛要將滿腔火氣通通傾瀉於展昭身上。展昭也不惱,被甩開之後拍了拍雙手,只用一雙漆黑的眼凝望師父,眼波無聲流轉。此時皓雪簌簌起落,細細碎碎恍若白梅花瓣。微風輕轉,那素雪就隨著風旋轉的動向舞出翩翩霓裳。

男子終是擡眸與白金堂對視,眉宇軒昂棱角分明。拱手,言簡意賅道:“宴希來,這是劣徒展昭。”

白金堂神色未變,卻是趕緊回禮道:“原來是天鸞掌門,家父家母素來敬重天鸞一門,白某竟能睹掌門真容實乃三生有幸。”言語無過多虛浮辭藻為飾,誠摯懇切之情自然而然溢於言表。

“玉堂不願跟著段師父學,但玉堂願意跟著我師父學,”展昭紅潤唇角微微擡起,眉目噙笑天真可愛至極。“師父,你說是吧。”

見展昭這般帶三分撒嬌意味的機靈模樣,白金堂不由莞爾,繼而問道:“聽你的意思,玉堂拜入天鸞?”

展昭連連頷首道:“是,師父不喜歡多說話,所以總是我來傳達師父的意思。”

面色無波,宴希來飛快出手在白玉堂手腕上輕輕一扣,真氣沿著任脈灌註中沖、商陽二穴。小娃娃還未來得及反應,宴希來的指腹就切上他手腕脈絡,把周圍筋骨盡數游走一遍。下一刻古井般深邃的眼裏竟隱隱泛起漣漪,眉峰輕微顰蹙,下丹田之氣幾欲湧上來。擡眸正對上白金堂的雙眼,於是輕微點了下頭。

白金堂再次施禮,衣袂一帶而過似流雲輕起,恭恭敬敬道:“請恕白某冒犯,鬥膽問一句宴掌門,可否有幸讓白某領略巨闕風采。畢竟這事關乎到家弟,白某不得不謹慎再三。”這一席話說得直白,省去了拐彎抹角,言明是要宴希來證明自己的身份。

古劍從後背入手,劍鞘樸實大氣無鉛華飾物,粗粗一看竟無半絲銳氣和普通劍相較都要遜上三分。宴希來手掌擡起搭於劍柄,內力順經脈而行,引得巨闕劍身驀然發出幽幽回響。似深淵潛龍孤舟古琴,經久縈繞生生不息。隱而不忍悠而不泣。

白金堂自然識地劍的好壞,而宴希來此番內勁周轉身形不動,其武學境界之高亦是身份的象征。於是放下心來,喜出望外也沒失了禮數,再次拱手施禮道:“那就有勞宴掌門了,家弟頑劣愚鈍,怕是會給掌門添不少麻煩。”能拜入天鸞門下,無論是對於玉堂還是對於白家都是上乘的選擇。

白玉堂小嘴一撇不字就欲出口,被眼疾手快的展昭在肩上叩擊一下。四目交錯,展昭使個眼色,還不打發了你哥哥再說,跟他回去肯定是要跟段老頭學武的。白玉堂雖不甚解卻也明白了□□分,接著粉嫩嫩的嘴唇乖巧一閉一言不發。

天鸞派定居天鸞山脈,群山綿延層巒疊翠,其弟子在出山之前鮮少下山游歷。白玉堂一旦拜入天鸞,便意味著這個嬌生慣養的小公子第一次要遠離白家遠離親人。

白金堂在小家夥身旁蹲下,替他把隨意裹在身上的褙子整理一番打好結。“玉堂,既然不肯跟著段師傅學,那跟著這個小哥哥去天鸞學如何?”

用力點了點頭,白玉堂脆生生應道:“嗯。”

男兒不比女兒需嬌養慣養,自當頭頂青天腳踏大地孤身闖蕩。白金堂打理完小家夥的褙子,再一次伸出雙手按在他兩肩之上。萬千言語只凝化成深情一眼,手掌從小肩膀滑到小手臂,“哥哥走了。”僅此一言,再無需其他。

年少不知相思苦,浪跡天涯不念家。即便家中是錦衣玉食眾星捧月,依舊會去羨慕縱馬揚鞭快意江湖的日子。白玉堂揮了揮手,寬大衣袖順著璧色手臂滑落。臉頰上紅撲撲的,盡是能闖蕩天地的欣喜。

再一次對著宴希來行個大禮,白家大少爺絕塵而去再不回首。一抹淺淺的瘦長影像落在松軟雪地上,以素白為底繪下淡墨一橫。

眼見得白金堂消失在雪竹林小徑盡頭,白玉堂嗖的一下即欲離走,不想褙子太長又一次絆住腳踝。小靴子在地上踉蹌落了兩步,手掌攀住石桌邊沿才勉強站定,呼哧呼哧喘幾口白氣從鼻翼兩側飄散而出,裊裊一轉游蕩開來。

這一耽擱,手臂立刻就被人拽住。擒拿手法甚巧妙,不按到疼痛敏感處,卻如鐵圈一般緊緊箍住掙脫不開。順著手往上看,果然是一臉溫和乖巧的展昭,此時一雙眼笑意吟吟仿佛初三月牙。“你哥哥都把你交給我了,怎麽,還想逃?”

小家夥眨巴眨巴黑曜石般晶亮亮的眼,一臉不解道:“哥哥走了,我們就井水不犯河水了,怎的還拉著爺爺不放。”

井水不犯河水,小家夥這從哪兒學來的語句,沒搞清楚其中精髓就亂用。展昭抿了抿唇,一臉正色,“誰說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了,你若是一走了之,就是犯了我的河水。”最後一個犯字說得斬釘截鐵,似乎是人家欠了他一輩子債錢。

白玉堂還太小,捉摸不清這些話語裏的意思,只是怔怔盯著展昭瞧。桃花美目下一對清澈的眸,仿佛湖光鏡面直直懾人心魄。

展昭拉著白玉堂回到石桌旁,雙手環過他的腋下繞到他背後,手下稍稍一用力,小小的身軀就騰空而起坐落在石凳上。待安置妥當,展昭這才足尖輕點躍上幾寸,穩穩坐到另一張挨近的石凳上。“我可是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說過,蒼天在上,我今日結交白玉堂,從此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肝膽相照情逾骨肉。男子漢大丈夫……”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白玉堂晃蕩晃蕩銀線織繡的靴子,兩只手肘擱在石桌面上,拖住粉雕玉琢的雪樣小臉。見展昭有些讚許點點頭,嘴角一撇道:“左不過是一言既出,如白染皂。接男子漢大丈夫,段老頭子最常說的就是這兩句。”

展昭往石桌的方向斜了身子,食指微欠指著他的小鼻子,“光會背有何用,你可知其意?”

眼角倏忽一下便挑起,白玉堂啪嗒一下把手掌拍在石桌上。力度不大,卻充分體現出小娃娃的怒氣。“一言九鼎、言而有信、一諾千金。你當爺爺是隔壁李家的書呆子呢,只曉得搖頭晃腦念人之初性本善。”

沒想到這小娃娃除了脾氣大墨水也不少,展昭的食指他稍稍擡了擡依舊指著小家夥玉一般玲瓏的鼻尖。“那若是有人失信,該當如何?”

白玉堂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那便是烏龜王八蛋,人人得而誅之。”

烏龜王八蛋後面居然跟人人得而誅之,算是長見識了。守株待兔許久,等的就是這句話。展昭眨眨眼,笑瞇瞇道:“我不但發了誓,還答應白大哥要照顧你。你若是不跟我走,就會害我違了誓約,你就是失信,就是烏龜王八蛋。”

“爺爺才不是烏龜王八蛋,”白玉堂眉梢一揚,腮幫子氣鼓鼓反駁。

展昭的手指依然在小家夥跟前晃悠,好整以暇道:“那你跟不跟我走?”

“幹嘛跟你走?”“那你就是烏龜王八蛋。”“才不是!”“那你跟不跟我走?”“不……”“不跟就是烏龜王八蛋……”

兩個小孩在一個烏龜王八蛋上樂此不疲糾纏許久,最終被繞暈了的白玉堂敗下陣來,大義凜然一仰脖子道:“去就去,爺爺還怕你不成,只要不習武。”一綹鬢角長發在微風吹拂下緩緩蕩起,最終落在肩頭,漾開水樣墨筆。

這回倒是收斂了玩笑,展昭望著小娃娃的眼睛,輕聲問:“玉堂,為何不願習武?”

白玉堂把頭一歪,粉嫩嫩的嘴唇微微一動,蹦出三個字,“太累了。”

太、累、了。為了武學之道的一個境界,無數人趨之若鶩甚至不惜性命。也見過一些不願習武的人,或是不願造殺孽或是根本不屑於武道,卻從未有人膽敢在天鸞掌門面前說,習武太累了。宴希來萬年冰封的嘴角略略一抽,指尖不動聲色在石桌上輕輕叩擊一下。

既然如此,展昭便放下心來。怕吃苦怕累是病,他這個做大師兄的也該好好替小師弟改改。“原來玉堂是害怕習武。我說呢,怎麽的都不願隨我走,竟然是個膽小鬼。”

白玉堂蹭的一下擡頭,對展昭齜牙咧嘴,“爺爺才不是膽小鬼,走就走,習武就習武!”

“大丈夫一言既出,”展昭窮追猛打,故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把欲擒故縱之計用得爐火純青。

白玉堂較勁的脾氣上來,二話不說接道:“駟馬難追如皂染白,若是爺爺不跟你去不肯習武,就是烏龜王八蛋。”

這小家夥,還真是自覺,展昭趕緊趁此時機伸出手掌和白玉堂小手掌心觸碰。隨著雙掌相擊發出的脆響,展昭唇角揚起一抹狡黠笑意,清清楚楚道:“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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