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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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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素雪重又紛紛飄零,掩去那些縱橫淩亂的馬蹄車痕。冬日之雪不若春雪水潤,輕輕觸及衣衫即刻便墜落無影。最高的山峰已然將日頭遮擋在後,橘色流光在潔白雪野上潑灑蔓延。

一行三人沿著林間小徑前往天鸞山脈,那些雪花在他們身上一觸即過,恍若白梅瓣落。

白玉堂邁不快腳,偏還裹著又長又大的褙子不願將其脫下,加之年少心性一路左顧右盼。平日不是呆在白家也是在金華繁榮地帶,還鮮少能見識山林幽谷之曠達清幽,好不容易擺脫諸多束縛怎可辜負了良辰美景。故此,本可在日落前回歸天鸞的行程便被硬生生打破。

即便帶了一個小拖油瓶,宴希來亦無絲毫責備惱怒之意,只是在不動聲色間放慢腳程。隨遇而安,也不拘於這些時日。走過的路上僅有兩深兩淺四行小腳印,也很快被簌簌飛雪鋪蓋過去。

第一十七次揪住小家夥的領子拽回來,觸目又是一副怒氣沖沖的倨傲姿態,展昭無可奈何指了指右側岔路,“是這邊,走錯了。”

白玉堂眨眨烏溜溜的眼睛,由於是仰望姿態,眼裏便映出晚霞斑斕倩影。“那這邊呢?”半只手攏在衣袖裏,只露出一截白皙食指,值的分明是左側岔路。

一路上,白玉堂把孜孜不倦刨根問底詮釋得透徹,只要能問出個為何的,絕不會漏了去。直到看見展昭第三十二次抿唇搖頭,白玉堂這才哧哧一聲笑,顯然是對於這個答覆甚為滿意。學著戲文裏的動作瀟灑一甩褙子下擺,蹦踏幾下跟上宴希來。

這小子,擺明了是在耍人。來而不往非禮也,展昭追上他的腳步,淺笑呼喚:“小師弟。”

“誰你師弟啦?”白玉堂驀然剎住腳,嘴角一撇惡狠狠瞪著展昭。不想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眉骨上,順著眼瞼就墜入眼眸裏,竟是模糊了視線。張牙舞爪之態剎那間便被些許茫然無措盡數取代,小手在眼睛上揉啊揉,腮幫子微微鼓起。到底還是個孩子。

有悉索動靜隨風飄灑,宴希來的步履稍稍一滯,俄頃又恢覆原先態勢不緊不慢前行。任由兩個小兒嬉笑打鬧,不加制止亦不去添油加醋。

眼中雪花總算化作雪水,視線也就清明起來。由於方才略略轉了身,落入白玉堂眼簾中的便是他們來時的路途。宴希來行進處全無痕跡,展昭的足印很淺,已然被飛雪塑平。這一來,便只餘下白玉堂那兩行小巧腳印一路延伸。

小家夥忽而擡眸,賊亮亮一笑,惟妙惟肖學著先前展昭呼喚小師弟的語調道:“小貓兒。”

四下裏除了他們再無旁人,這聲小貓兒顯然喚的是展昭。這下,饒是展昭修養再好也不免有了薄怒。堂堂大師兄被小師弟喚作小貓兒,不但帶了兒還添上一個小,老虎不發威你真當我是病貓。清秀劍眉輕輕一挑,唇邊笑靨愈發如春水溫潤。

視若無睹,白玉堂自顧自沈浸於戲弄大師兄的樂趣中,白璧一般的小臉因興奮惹上淺淺粉色。“哥哥養過一只貓,走路亦是這般無動靜。”

“小耗子兒,”展昭伸手輕輕戳在白玉堂眉心正中央,似乎是一種烙印和宣誓,一旦打上便再也不能磨滅分毫。觸手微涼,攀著敏感的脈絡延伸。

白玉堂慌不擇路趔趄後退一步,雙手捂住眉心道:“死貓,你要對爺爺做什麽。”像極了一只雪白的小貂鼠,舉起亮閃閃的爪子自不量力螳臂當車要和貓較勁。

“沒做什麽啊,我怎會對心愛的小師弟做什麽,”展昭閃著一對澄澈眼眸,無辜至極。

白雪飛濺,是足履踩踏雪地的聲息,由遠及近。宴希來停了下來,目視前方巋然不動。連白玉堂也感知到聲響,好奇探頭探腦打量,被展昭一下子揪住衣領。全虧了先前的一十七次,這回才能揪得如此迅捷快速。

人影從側方撥開叢林,一身白衫與漫野飛雪相映成趣,長身玉立,風神俊秀。

“咦,哥哥?”白玉堂揮了揮手欲沖過去,走了半步才發覺被展昭牢牢拿捏在身旁動彈不得。這才想起他應該離開白家跟著展昭去習武,於是帶著三分決絕三分凜然大義緊緊貼在展昭身邊。

來人正是白家大少爺,白金堂。

白金堂完全置宴希來和展昭於不顧,只彎下腰對白玉堂伸出一只手,“玉堂,我們回去。”低沈的好聽的聲音,與遼闊雪野上的裊裊琴音相差無幾,魔音,誘惑。

往展昭這邊縮了縮,白玉堂咬著皓白牙齒直直逆視白金堂,不顯退意。“哥哥,你答應讓玉堂走的,怎可說話不算話。”

白金堂把手又往前伸了伸,均勻呼吸聲伴著低沈魅惑說話聲在寂靜雪林裏綿延。“你可想過,你這一去,就註定步入江湖,”

連蟲鳴都被冬日的肅殺生生斬斷,唯有寒風呼嘯,侵蝕每個路人。宴希來依舊是不露痕跡站在一旁,靜靜看待這一場對峙。如一個局外人,哪怕身在局中的有他最親近的徒弟,有他用一生賠上的全部賭註。

“你可知曉,江湖是一個怎樣的存在,”白金堂緩緩道。刀光劍影皆是兒戲,明槍暗箭不計其數,勾心鬥角數見不鮮,不擇手段星羅棋布。

白金堂唇齒蠕動,似是魔咒,“那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展昭驀然出手,食指落在白玉堂頸項翳風穴與風池穴連線中點,輔之以三成內勁。下一刻,白玉堂就閉上眼昏昏沈睡過去。展昭這一指點了他的睡穴,私心,不想讓如此剔透的赤子之心過早被屠戮。繼而伸手一接,正好攬住白玉堂瘦小身軀。似乎是暖洋洋的胸膛很舒服,白玉堂的小臉在衣衫上頭蹭了蹭。

“怎麽,怕了?”白金堂笑,溫文爾雅至極,那詭譎目光卻是對著展昭。

眼前之人這雙眼睛,一望無垠,只一眼便會深深沈淪進去。展昭有一瞬間的恍惚,卻因懷裏那個小家夥劇烈的一蹭一動猛然驚醒過來。刺破表象,如夢如幻的一雙眼,竟是重瞳。一眼雙瞳,當只看到一瞳時,便陷入另一瞳的迷幻裏。

魅瞳術,看到的是編織出的假象。

此人不是白金堂。

展昭單手揮劍出鞘,劍鋒一轉割破手掌,殷紅鮮血一滴一滴濺落在皚皚白雪上,盛開一朵一朵小小的赤色曼珠花。祭獻鮮血,以破魅瞳,最簡單直接的破解之法,也是唯一的破解之法。

咯咯脆笑,竟是女子珠玉嗓音。一雙美目巧笑盼兮,每目日月齊輝,具是重瞳。

骨子裏的鋒芒盡數展露,寒劍在手鏗然作響,此時的展昭卓絕傲立於天地,根本看不出只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薄唇輕啟,不顫不亂,居高臨下仿佛在審訊階下之囚,“你是誰,目的何在?”

女子掩面輕笑,花枝亂顫,柳眉如畫妖冶蠱惑。弱柳腰肢不盈一握,一個側身便是曼妙身姿。“這位小俠,把你手上那個小家夥交出來便罷。小女慈悲之人,也不願多造殺孽。”

一直默不作聲的宴希來閉上眼,低低道:“黑眉蛇,你且去吧。”

黑眉蛇櫻唇發出一聲驚嘆,這才開始細細端詳宴希來。周身穩健看不出氣勁,若非深不可測便是不會武功之人。然如此有恃無恐,那話語隱含不忍,多半是身負絕世武功。再送上嫵媚一笑,黑眉蛇盈盈道:“既然能認出我的身份,想必大俠也知曉,桐山五蛇收人錢財替人辦事,還請大俠成全。”

桐山是一個殺手組織,而組織中最強的五個殺手被譽為桐山五蛇,個個身懷絕技。黑眉蛇天生重瞳,修成魅瞳幻術。

“休想,他是我師弟,”展昭打斷黑眉蛇的話語,字字斬釘截鐵。

黑眉蛇櫻唇微破,一笑傾城。“小俠拿劍指著人,真是威風,令小女一見傾心呢。只可惜小女這次來是為了把人帶走,大哥催得實在緊。不然的話,還可以和小俠對酌共飲同享星月一番,真是可惜。”

宴希來的手觸及腰際佩劍,劍似有靈通,發出一聲鏗鳴,如金戈鐵馬深淵龍吟。

“巨闕,”黑眉蛇霎時間花容失色,與先前的游刃有度判若兩人,哆嗦著喊出那個名字,三個字,“宴希來。”

宴希來不語,只是微微頷首,波瀾不驚古井般的眼直直盯住黑眉蛇那對重瞳。

黑眉蛇咬牙切齒一番,終是扔下一個“好”字絕塵而去。大雪把一切都覆蓋,連那觸目驚心的血色也被埋入下面。

展昭收劍還鞘,伸手在幾個穴道上一點止住手掌上的血流。“師父,有人大費周折請動桐山,卻只是來奪走玉堂這麽個小兒。你說此次針對的,會不會是白家。”

既不搖頭亦不點頭,宴希來轉身便走。

“師父,能請動桐山該是何等勢力。若是白家有難,你難道坐視不管?”展昭朗聲道,素來澄澈恬靜的眸子裏灼烈炙熱。吾執劍,遇不平悲苦之事自要出手,只為心中一個義字,一個憐字。

宴希來的腳步凝了凝,也只是凝了凝。背對展昭傳出的聲音像是一下子老了幾十歲,字字如刀劍,剔在展昭心頭,“這便是江湖。”

“師父等一下,”展昭抱著懷裏的小娃娃,踟躕些許喚宴希來。待宴希來轉身回望時,展昭臉頰上竟是泛起尷尬的淡色紅暈,和小時候做錯事時一模一樣。

一場落雪,滿地皎潔,潔凈得恍若荒野。

展昭唇角掛著純真淺笑,見宴希來回過頭一言不發,咬咬牙道:“適才出手沒掌控好力度,玉堂……怕是要再昏睡上一兩個時辰。”

“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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