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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重逢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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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逢

彩袖殷勤捧玉鐘,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影風。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梁韻如終於來到了重逢酒吧,這個和她印象中一模一樣的牌匾,如今卻是黯然無光,並未開啟的霓虹,像是不歡迎她的到訪一般,用死寂和沈默打發面前這個漂亮女人快點離開。

一條鏈鎖如同長蛇一樣纏繞在酒吧的門上,讓人看起來極端的沈重和壓抑。

梁韻如撲了個空,只能說她來的不巧。原本應該守在酒吧裏的酒保此時不知所蹤,酒吧的老板剛剛入院,也沒人對他加以管束,再加上平日裏生意蕭條,這讓本就不是很敬業的酒保得以偷閑,年輕人喜歡這種可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工作,喜歡這種近乎於無拘無束的生活。年輕的酒保安心的將酒吧門一鎖,此時不知正在哪裏享樂。

梁韻如滿心的期待和激動的心情,就這樣被鎖在了門外。但是她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她將酒吧的門推開了一條縫隙,拿出了手機,打開了手電,對著酒吧裏面照著,她自己也趴在門縫處向裏面窺視著。

借助著手電微弱的光線,她總算是看到了酒吧裏面的面貌。和她記憶中的重逢酒吧基本是毫無差異的裝修,毫無差異的布局。就連吧臺斜對面墻上貼著的海報都和她印象中的一樣,黑暗中還可以依稀辨認出海報上的人物就是早已過世的邁克爾傑克遜。

她的視線跟著光線移動著,在她的記憶中,邁克爾傑克遜的海報邊上應該是一面照片墻,上面會張貼一些客人的照片以及留下的便簽。她看到了應該出現的照片墻,然而上面的照片和貼紙卻不是很多,這也預示著這裏的生意並不是很好。她想在照片墻上尋找一些線索,然而無論是距離還是那可憐的光線,都不想讓她看到照片墻上都貼著什麽人的照片,寫著什麽樣的留言。

手機的燈光滅了,它將一切又還給了黑暗。梁韻如的心情有些失落,但是她卻在這裏找到了希望,她更加堅信易峰一定就在這裏。她拿著沒有一絲光亮的手機,背靠著酒吧的大門坐在了地上,就如同那沒有電量的手機一樣,她感覺有些乏力,像是被抽空了體內的能量。

酒吧大門上的鏈鎖,可以阻擋住梁韻如的腳步,卻阻止不了梁韻如那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回憶。

三年前的一個雨夜,梁韻如帶著滿身的傷痕駐足在有著同樣牌匾的酒吧門口。“重逢”二字上面的霓虹閃亮,在一滴滴雨珠裏折射著光芒。林娜安靜地站在梁韻如的身旁,為其打著雨傘,盡管她自己的衣衫已淋濕了一半。

“娜姐,酒錢以後我會還給你。”梁韻如說完便毅然決然地朝著酒吧邁開了腳步。

林娜先是一楞,然後才回過神來跟了上去,挽著梁韻如的胳膊說道:“你小瞧姐了不是?在這喝酒不要錢!姐刷臉!你就放開了好好喝就是了!”

酒吧裏閃爍著昏暗的燈光,回蕩著悠揚的音樂,配合著外面的雨聲,仿佛是在演繹一場憂傷。

酒吧裏的卡座上沒有客人,唯一能夠看到就是有一個男人的背影出現在吧臺前的高腳凳上。那不是一個雄壯的男人脊背,濕漉漉的T恤下,他的身型略顯單薄。他的右肘支在了吧臺上,左手無力的拿著一瓶啤酒,正要將這能夠解憂的液體送入口中。本應該是燙的頗具層次感的劉海此時卻是那麽隨意的垂在他的面前,一綹一綹的,不時的還會跌落幾滴雨水到吧臺之上。

酒保此時正在吧臺後面和這個喝著酒的男人聊著什麽,聽到門口的響動,便擡眼望去。林娜正拉著梁韻如的手快步地走向了吧臺,大大咧咧的隨便找了個位置就坐了下去,梁韻如則是坐在了她的旁邊,和那個一個人喝酒的男人相隔了一個空座位。

“你這大半夜的不老老實實地在學校呆著,跑我這來幹嘛?”酒保有些生氣的開口問道。

“我來喝酒啊!來,快給我倆上酒!”林娜一邊拍著桌子一邊朝酒保叫道。

“小丫頭不學好,學什麽喝酒?”酒保並沒有去拿酒,反而是訓斥起了林娜。

“哥!我姐妹兒失戀了,你得讓她借著酒精的勁兒釋放一下吧?萬一她要是想不開自殺了,你說是怨你還是怨我?再說了,我也成年了,喝不喝酒你也管不著我,行啦行啦,別婆婆媽媽的了,快給我們上酒。”

林娜這時又轉過身來對梁韻如說道:“梁小平,這是我哥,林皓,我親哥,這酒吧就是他開的,你今天就只管使勁兒的喝,我請客!喝多了也不怕,大不了咱倆就住這兒!”

林皓對於自己的這個親妹妹可是寵愛有加,他看到妹妹出言豪爽如此仗義,他又不想博了妹妹的面子,又不想讓自己的妹妹喝酒,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撓著他那天然萌的大腦袋,一臉的為難。

一直低著頭自顧自喝著悶酒的男人終於擡起頭來,朝林皓說道:“二哥,上酒吧,你妹妹在你這喝總比在外面喝強,在外面喝多了你更沒轍。”

林皓覺得男人說的很有道理,便俯身去拿吧臺下面的啤酒。

林娜和梁韻如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了聲音的來源。林娜更是噌的一聲從高腳凳上蹦了下來,來到了這個男人的面前,雙手很不禮貌的扶著男人的臉,像是捧著一個個水晶球一般仔細的觀望著。

林娜眼裏的這個男人一字濃眉正緊緊地皺在了一起,黯然無神的眼睛下是一個高挺的鼻梁,勻稱的嘴唇周圍滿是胡茬,再加上他那還在滴水的長劉海,看起來仿佛像是一個充滿頹廢氣息的藝術家。

林娜辨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你是易峰?”

男人並沒有答話,算是默認。

林皓看到了眼前這一幕,放下手中剛剛起開的啤酒,朝林娜叫道:“娜娜放手,別這麽沒大沒小。”

林娜放開了手,坐到了易峰和梁韻如中間的空座上,對易峰說道:“我知道你,你就是送我哥吉他的那個!我哥給我看過你的照片,他說你是他這輩子最好的哥們兒。”

易峰微微一笑,並沒有說什麽,而是用他的手指彈了彈已經空了的啤酒瓶,示意林皓再給他拿一瓶啤酒。

梁韻如從進入酒吧後就一直被人晾在了一旁,她知道自己在人群中基本上沒有任何存在感。她那剛剛結束的一段感情仿佛也是一種掠奪後的施舍,這段感情或許在殷景鑫的記憶中也如同她的人一樣,毫無存在感可言。她為自己的平凡感到悲哀,深切的自卑感驅使著她拿起桌上的啤酒。

啤酒入口後的苦澀並不是梁韻如喜歡的味道,但是她依舊仰起了頭顱,任由酒瓶裏的酒飛快地進入她的口中,進入她的身體,然而酒水流入她那嬌弱的身軀,淚水卻從眼角溢出。

梁韻如此時的樣子著實讓人心疼。林皓一把奪下了梁韻如手中的酒瓶,還沒喝完的啤酒灑出了些許,淋到了梁韻如潔白的脖頸。

梁韻如紅著眼盯著林皓,這個奪下她的啤酒的男人,她的眼神此時有些覆雜,帶著對男人的恨,帶著滿心的不甘,帶著乞求,帶著威脅,淚水涓涓流出,雙唇緊閉著扭曲在一起,下巴上的肌肉一下一下的抽搐著,她在強忍著哭泣。

林皓嘆了口氣,拿出了一個透明的玻璃酒杯,隨後幾塊冰塊便歡樂地跳了進去,林皓將啤酒倒入其中,僅僅倒了四分之三,然後將酒杯和酒瓶一並推到梁韻如的面前。

“你是娜娜的同學,我就叫你一聲妹妹,你那麽喝酒太容易醉,這樣喝味道更好,喝起來也舒服。”

梁韻如拿起酒杯,將裏面的啤酒一飲而盡,果然如同林皓所說,這樣喝酒入口的時候舒暢了許多。杯子重重地落回了吧臺,啪的一聲,杯子裏剩下的冰塊也跟著興奮地跳動了起來。梁韻如又將酒瓶裏剩下的啤酒倒入杯中,留下一個空空的酒瓶。

林皓俯身又拿出了六瓶啤酒,砰砰砰依次起開後,放在了吧臺之上,擺成了一個漂亮的三角形。

梁韻如和易峰的手同時伸向了放在最外面的那瓶啤酒,兩只手握在一起,傳遞給雙方的都是沒有溫度的涼,以及源自內心的抖。

兩只手很快分開,易峰隨手拿了一瓶酒放到了嘴邊。梁韻如也拿了一瓶放在了自己的身前。林娜也要伸手去拿,可是林皓卻如同嗓子不舒服一樣咳了一聲。林娜看了看林皓,又看了看易峰和梁韻如,朝著林皓做了一個鬼臉便依舊拿起了一瓶啤酒,和梁韻如的杯子碰到了一起。隨著一聲清脆的碰杯聲,兩個女生變喝了起來。

林皓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進入了酒櫃後面的儲藏室。儲藏室裏整齊的擺放著各類酒水的箱子。裏面還有一張單人床,林皓為了節省開支,並未在外面租房,平日裏都是睡在酒吧裏。單人床的旁邊立著一把木色的古典吉他,多年來這把看似古樸的吉他始終陪伴在林皓的左右,林皓也將其視若珍寶,按照林皓自己的話說,除了自己的妹妹,和他最親的就是這把吉他了。但是在林皓心裏的真實排名,這把吉他並非占據了第二的位置,排在他妹妹之後的,跟他最親的無非就是送他這把吉他的人——易峰。

林皓的家境早些年間可以說是相當的殷實和富裕的,在沒有開放二胎政策之前,一般的家庭也承受不起超生的負擔。然而生活並不總會一帆風順,沒有挫折的生活也算不上是生活。就在林皓初中即將畢業之際,他的父親便離開了人世,林皓便成了家裏唯一的男人,林家人的生活也變得越來越艱難。懂事的林皓曾經想過輟學,他想盡早的步入社會,好為家庭、為母親分擔一些生活的重擔。然而卻遭到了其母親的強烈反對,林皓的母親不想讓孩子們有太大的壓力,她只希望孩子們能健健康康、順順利利的完成學業。

林皓是個孝順的孩子,他懂得母親的含辛茹苦,但是在母親的嚴厲要求下,他最多也就是在課餘時間多做做家務,好好照顧妹妹,盡到一個做哥哥的責任。在他那個叛逆的年紀,經歷了生離死別、經歷了大起大落,內心中無疑會產生巨大的波動。然而他內心中的狂躁都被妹妹林娜所彈奏出的美妙音樂一一化解,正是因為林娜的琴聲,他才保持著一顆純凈善良感恩的心,也是因為林娜的琴聲,讓他成為了一個樂癡,使其勵志要考進藝術學院,去研究音樂的奧秘。

時隔七年,易峰的突然出現撩撥著林皓的心弦,勾起了他的思緒。

林皓從進入大學起,就過著省吃儉用勤工儉學的生活,他利用課餘時間做著各種各樣的兼職,一邊賺錢供自己讀書,一邊為家裏補貼家用。每次當他路過學校附近的琴行時,都忍不住駐足在門口觀望。那把掛在墻角都已經落了灰的木吉他吸引著他,呼喚著他。一個人的時候,他有時會忍不住走進店裏,去輕輕地撫摸一下那把吉他,而那把吉他也如同回應主人的呼喚一般發出淳樸的低鳴。店裏的老板早已經懶得再去為這個光看不買的窮學生介紹,這把吉他的確是好琴,但是價格也同樣是貴的離譜,不是一般的學生就能輕易得到的。

一次偶然的機會,易峰看到了站在琴行的林皓。易峰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林皓身邊,他能看出林皓對於這把吉他的喜愛。

“這是把好琴,雖然我不懂音樂,更不懂樂器,但是我感受的到,它仿佛就是你。”

易峰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林皓一跳,他生怕傷害到手中的吉他,輕輕地又將其掛回到墻上,然後才開口感嘆道:“是啊,這是把好琴,細膩而多變的音色,豐富的多聲部和聲演奏能力,對不同時期、不同風格不同民族的音樂都能詮釋自如。”

“為什麽不買了它?”易峰在一旁問道。

林皓搖頭苦笑,他何嘗不想要得到它?他何嘗不想要一部屬於自己的樂器?但是林皓心裏有家,心裏有妹妹,心裏有責任,心裏有義務,心裏有擔當,他心中的一切,不允許他擁有一把如此奢侈的琴。

離開琴行後,整整一個學期的時間,易峰仿佛變得孤立、不合群。那段時間他很少和寢室的兄弟們一起吃飯喝酒,平日裏也是早出晚歸的難覓蹤影,寢室裏的兄弟也問不出這段時間他到底在做些什麽。

易峰的倔勁兒又犯了,整整一學期,他告別了籃球,告別了美食,告別了煙酒的誘惑,他每天都躲在沒人的角落,或是啃著饅頭,或是吃著泡面,擠出來的課餘時間也都用來去做小時工。即便如此,他還得利用假期的一個多月時間在工地搬磚,這才算是勉強的湊夠了買琴的錢,然而他所做的這些在當時沒人知道。

魏子豪是那種不會放棄任何理由去玩樂的人,林皓在學校過的第二個生日,必然成為魏子豪組織集體活動的最佳理由。酒菜早已擺滿了整個圓桌,然而卻遲遲不見易峰的人影,所有人只能圍坐在戴著生日帽的林皓身邊,望著一桌眼看就要涼了的宴席傻等。

“三哥這是幹啥玩意?二哥生日也不來?我再給他打個電話。”魏子豪說完便撥通了易峰的電話。

易峰的手機鈴聲正在包房外響起,由遠及近,由小至大,隨即,包房的門便被人一把推開,易峰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眾人面前,同他一同出現的,還有他懷裏抱著的那把木吉他。

易峰喘著粗氣來到了林皓的面前,將吉他遞給了林皓,然後開心地說道:“二哥,生日快樂!”

林皓接過這把夢寐以求的吉他,眼眶有些濕潤,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易峰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錢不夠了,買不起琴包,可能是講價講的太狠了,老板連琴袋都不給一個。”

易峰轉身又對寢室的其他人說道:“這琴三百,我出一百五,大哥,老三、老五,你們一人給我五十,就當是咱寢室兄弟一起給二哥買的禮物了。”

“我看行!三哥你這事兒幹的漂亮!”魏子豪一邊豎起了大拇指,一邊往外掏錢,金正錫和劉燦也毫不吝嗇地拿出了錢,一同遞給了易峰。

林皓抱著這把琴的雙手有些發軟,這把琴在他手上的分量太過沈重,三百?呵呵,恐怕還要加上一個零。這是他這輩子收到的最為貴重也是最為珍貴的生日禮物,眼淚不知不覺地滴落在琴箱上,綻放出漂亮的淚花。

“哥!你在裏面幹嘛呢?”林娜隔著吧臺朝著儲藏室裏大聲吼道。

聽到林娜的呼喚,林皓這才想起進來的目的,他蹲下身,在單人床下的箱子裏翻出了兩條毛巾,然後走了出來。

“擦擦吧,被雨淋濕了,不擦幹容易感冒。”林皓說著將毛巾遞給了林娜和梁韻如。

“看沒看見,我哥純暖男。”林娜對著梁韻如得意的說道。

這句話仿佛讓梁韻如又一次揭起了傷疤,的確,她並不知道世界上還存在暖男,她的人生也沒有經歷過暖男,她拿過毛巾後用力的將其按在了臉上,不知道擦的是頭發滴落的雨水還是眼中流出的淚水。

心知說錯了話的林娜趕忙低下頭來,巴不得誰能夠說點什麽轉移一下話題。

“二哥,我也被雨淋了,怎麽就沒有這待遇呢?”易峰在一旁笑著問道。

林皓撓撓頭,憨憨地一笑,說道:“我覺得你現在這樣挺帥的。”

“嗯!是啊!挺帥的!”林娜在一旁附和道。

林娜這一說話,林皓的視線便落在了林娜的身上,他看到林娜面前放著的一個空的啤酒瓶,如臨大敵一般地叫道:“你都喝完一瓶了?不能再喝了!”

“憑什麽不讓我喝了?我朋友失戀了還不行我陪她喝點?”林娜高聲叫道。

“對啊,二哥,妹妹說的沒毛病啊。”這回輪到易峰附和林娜了。

林皓則是滿臉恐懼地說道:“天哪,她喝一瓶就多,兩瓶就耍酒瘋,到時候咱們三個都按不住她!你陪她同學喝吧,可千萬不能讓我妹再喝了。”

林娜聽林皓這麽一說,拍著桌子就站了起來,身體都已經開始搖晃,顯然是已經站不穩的樣子,她一邊扶著桌子穩定身形,一邊高聲叫道:“誰說我喝多了!我還能喝!我們家梁小平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萬一被他灌醉了非禮了怎麽辦?”

易峰看到眼前的林娜儼然一副要耍酒瘋的前奏,瞥了瞥嘴說道:“二哥,這真是你同父同母的親妹妹嗎?怎麽酒量和酒品跟你差那麽多呢?”

林皓則是開口催促道:“這和酒量有什麽關系,快幫我把她扶進來。”

易峰無奈,起身架起了林娜的肩膀,和林皓一同將其扶到了儲藏室的單人床上。剛剛還咋咋呼呼一直念叨著要酒的林娜,身體一粘上床便不省人事,沒過三分鐘,便響起了如雷貫耳的鼾聲。

梁韻如拿下了臉上的毛巾,如今酒勁已經湧上了頭顱,她那本是白的毫無血色的臉上,如今也有了一抹紅暈,倒是讓她這平凡的樣貌增添了些許姿色。

林娜的不甚酒力完全出乎了梁韻如的意料,如今林娜已經醉倒,她一個人在酒吧裏面對著兩個大男人,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此時的她身無分文,外面是一片漆黑寒冷的雨夜,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更不知道自己該去哪。無去處,無歸路,一絲憂愁湧上心頭,更上眉頭。

易峰從倉儲室出來後直接就勢做到了梁韻如的旁邊,拿過一瓶啤酒後有些戲謔地開口說道:“你的小夥伴倒下了,就剩你一個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喝點?”

梁韻如盯著杯子裏漸漸融化的冰塊,想著自己這幾個月來的遭遇,她感覺自己已經不再純潔,身子裏流淌著的骯臟血液正需要酒精的洗禮,喝水和喝酒對她來說沒有什麽區別,反正她現在也無處可去。

梁韻如伸手拿過了一瓶啤酒,不再將那金黃色的液體倒入杯中。梁韻如的酒瓶和易峰的酒瓶在半空中相互碰撞,隨即兩個人都將酒瓶放到了嘴邊。

“你應該保持警惕,我不是一個好人。”易峰一邊把玩著手裏的酒瓶,一邊頭也不擡地說道。

梁韻如感覺易峰有些莫名其妙,電視裏那些那人和女生搭訕的時候都想法設法的讓人覺得自己是個好人,而易峰卻是一開口就主動把自己的後路給堵死了。

林皓端來了一盤蒜香青豆和一盤蠶豆放在了吧臺上,然後笑著對梁韻如說道:“你別聽他瞎說,他人可好了,可能是剛失戀,腦子壞掉了。”

易峰拿了一粒青豆放在嘴裏,一邊咀嚼一邊說道:“二哥你跟老五學什麽,大嘴巴。”

林皓笑了笑,說道:“你們兩個喝著,估計今天也不會來什麽客人了,我去收拾收拾把店關了。”

“你叫梁小平?”易峰開口問道。

梁韻如本想解釋一下,後來覺得也沒有那個必要,便索性應了下來。“嗯……你叫易峰吧?”

梁韻如和易峰都是通過已經醉倒的林娜口中得知的對方姓名。

易峰看著眼前的青豆和蠶豆,自嘲地說道:“還易什麽峰,我現在就像是孔乙己。”

“孔乙己?”

易峰喝了口酒,解釋道:“是啊!在社會制度和大眾思想觀念壓迫下,精神迂腐不堪,麻木不仁,生活上四體不勤,窮困潦倒,在人們的戲謔和嘲笑中混度時日的可憐角色。”

易峰這麽一解釋,梁韻如便想起了課本裏魯迅筆下的孔乙己角色,這才明白了易峰意思,在酒精的作用下,梁韻如也變得稍微的開朗了一些。梁韻如也吃了口青豆,說道:“不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嗎,你得從自己身上找毛病。”

“我都這麽大歲數了,即便找到毛病想改也不容易了。我看你倒是更可憐,你在自己身上找毛病了嗎?”

梁韻如嘆了口氣,她的確感覺自己可憐,甚至是可悲,正如她自己所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怨不得別人,只能夠恨自己,可是光恨又有什麽用呢?

“你只要能說出來我就能幫你。”易峰在一旁自信地說道。

“你怎麽幫?我長得不好看,胸又小,身材也不好,不會人際交往,又蠢又白癡,整天毛手毛腳的,根本就沒有人喜歡我,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梁韻如說完自己喝了一大口酒。

“還行,能夠認識到這些還不算無可救藥,但是你的自我認識還不夠。”

“別說的你好像多了解我一樣。”梁韻如對易峰的自以為是有些反感。

易峰並不介意,而是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做事沒主見,優柔寡斷,容易相信人,膽小怕事,軟弱,愛幻想,愛哭鼻子,懶惰,不求創新,隨遇而安,對了,你不叫梁小平,梁小平應該是你的外號,還有,你還是一個近視眼。”

梁韻如有些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她那雙小眼睛,盯著易峰吃驚地長大了嘴巴,看著易峰自信和得意的樣子,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你怎麽都知道?”

易峰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姿態,搖晃著腦袋說道:“天機不可洩露也!”

“不說就不說。”梁韻如自己喝起了酒,但是她還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去猜想易峰到底是怎麽對自己了解的那麽透徹。

易峰在一旁笑著繼續說道:“你就別瞎猜了,你猜也猜不到。”

“那大叔我還有得救嗎?”梁韻如開口問道。

“怎麽我這如花似玉的帥小夥就一下子變成大叔了?”易峰笑著問道。

“是你自己說的,你歲數大了,你還說你是孔乙己,而且你現在儼然一副算命先生的樣子,叫你大叔也沒毛病。”

易峰一邊摸著自己那滿是胡茬的下巴,一邊點頭說道:“哈哈,孺子可教也。”易峰伸手想要去拿酒喝,發現吧臺上擺著的都是空瓶。想要去叫林皓拿酒,卻發現林皓不知什麽時候將椅子連在一起,自己躺在那裏睡著了,通過遠處傳來林皓的鼾聲,以及吧臺後儲物間裏林娜打的呼嚕,易峰和梁韻如均可以肯定林娜的確是林皓的親妹妹。

易峰所幸自己進到了吧臺內側,拿出了幾瓶啤酒,又順手拿出了骰子和骰盅,一邊朝梁韻如比劃著一邊說道:“看來咱們倆得喝個通宵了,想知道我怎麽知道你的事嗎?贏了我我就告訴你。”

真心話大冒險是年輕人在酒桌上常玩的游戲,它可以幫助彼此之間相互了解,也可以用來惡搞,讓大家開懷暢飲。易峰在簡單地為梁韻如介紹了游戲規則後,兩個人便玩了起來。

都說情場失意賭場得意,梁韻如作為一個剛剛失戀的新手,靠著強大的運氣贏了一局。易峰願賭服輸,自然要回答梁韻如之前提出的問題。

“知道你的事情其實並不難,中國古代有一種學術叫做面相學,其實就是相當於古人做的一系列面相數據的統計,雖然不能說是百分之百準確,但是結合這個人的行為舉止,結合當代心理學的內容稍作比對和分析,一個人的性格是什麽樣基本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梁韻如聽到易峰的解釋,覺得合情合理,難免對於眼前這個頹廢大叔產生了好奇心,她的問題也是如同連珠炮一樣脫口而出:“你到底是幹什麽的?你怎麽知道這些的?那你怎麽看出來我是近視的?你又怎麽知道我真名不叫梁小平的?”

易峰搖了搖手上的骰盅,笑著說道:“我說小平妹妹,你是不是應該贏了我才能提問題啊?”

連連敗下陣來的易峰心裏感覺有些不爽,明明兩個人都是情場失意,為何運氣卻始終站在梁韻如那邊,幾輪游戲下來,易峰一次沒贏,而梁韻如卻得到了之前提出問題的所有答案。

按照易峰給出的答案,他的職業應該算是一個編劇,一個優秀的編劇不僅要寫出符合邏輯且豐富多彩的故事情節,更應該塑造好每一個劇中的角色,想要塑造角色就應該了解角色,而這些都需要在生活中多觀察、多體驗,最基本的人物觀察是一個編劇必備的技能之一,而素材源於生活,這種在生活中對人物、對細節細致入微的觀察和分析,可謂是每一個優秀編劇的職業病。

而梁韻如在進入酒吧開始,偶爾會瞇起眼睛辨別事物,有時還會有下意識想要去推眼鏡的動作,再加上她略微凸起的眼球和比常人要大一些的瞳孔,這些都是易峰判斷梁韻如是個近視的依據。

至於梁韻如的本名為什麽不叫梁小平,第一是因為林娜叫出她名字時正處於酒醉狀態,而且也不是正式介紹。第二是在易峰問道她名字時候,她猶疑後的確定,帶著無奈和無奈之後無所謂的超脫態度。第三,結合一下梁韻如的身材和樣貌,梁小平很可能僅僅是個外號。

易峰給出的答案都是有理有據,這讓梁韻如對其刮目相看,更是對其佩服的五體投地,相比於前男友的浮誇狂躁,易峰的睿智穩重讓梁韻如對他產生了莫名其妙的信任,這也讓她對於眼前的男人更加的好奇。

勝利女神不會始終眷顧一個人,這回倒是輪到了易峰提問題:“你的夢想是什麽?”

梁韻如在心裏想了想,她不知道想要當一個賢妻良母算不算是夢想,除此之外,她最想做的,最喜歡做的就是唱歌。

經過了短暫地思考,梁韻如開口說道:“嗯……唱歌,當個歌星,用歌聲把平和把歡樂帶給聽眾。”

梁韻如的答案讓易峰有些出乎意料,也讓易峰突然之間感覺一陣心痛。這是易峰遇到第二個將唱歌當做夢想的女孩,第一個就是他的前妻。對於眼前這個平凡女子來說,這應該算是一個可笑的夢想。易峰的前妻和梁韻如相比,無論從各方面,都更具備實現這個夢想的條件。天賦、嗓音、身材、相貌、學歷、資質等等,應該說是可以完全秒殺此時的梁韻如,然而他的前妻依舊是沒有實現自己的夢想,最終只能放棄,宣告著夢想的破裂。

易峰的心裏突然出現一種沖動,他想要將眼前的這個女孩塑造出一個不一樣的人生,他想要幫助她實現夢想。他不知道這樣做算不算是對前妻的一種變相的報覆,但是他隱隱約約地覺得,這樣做會很爽,也很好玩,當然,對眼前這個女孩來說可能也很不公平,同時實施起來也存在著很大的難度。

易峰將骰盅推向了一邊,雙臂支在吧臺之上,一臉嚴肅地盯著梁韻如,認真地說道:“我來幫你實現夢想怎麽樣?”

兩張臉的距離不足十公分,梁韻如瞪大了眼睛,她總算是清楚地看清了易峰的面貌。迎面感受著易峰均勻而又沈重的呼吸,不禁讓梁韻如感覺臉發燙、心跳加快。但是易峰那深邃的雙眸緊緊地將梁韻如鎖定。梁韻如被人這麽盯著感到無比的害羞,卻不知為何無法驅使自己的身軀,從而逃離易峰的註視。

易峰微微一笑將自己的身軀移開,但是他那如同能看穿人一切心事般的眼睛卻依舊盯著梁韻如。

拉開了距離後,梁韻如感覺到的壓力顯然沒有剛才大。梁韻如如釋重負般深呼了一口氣,然後緊張地喝了一大口酒。

大量的啤酒灌進了她的身體,大量不堪的回憶湧入腦海,那個總是受傷的軟弱的自己,曾經年少被人欺侮的梁韻如,得不到父母重視的梁韻如,得不到老師關愛的梁韻如,交不到幾個朋友的梁韻如,一直在給別人做綠葉的梁韻如,在愛情裏卑微至極的梁韻如……種種回憶在她將酒瓶重重地砸在吧臺那一刻統統破碎,她渴望感受不一樣的生活,她要和過去說再見,她想要光彩靚麗的人生。

“大叔,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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