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重生(三)

關燈
約莫是識海中思緒太多,還糾結著前世的雜念,時詢不經意間便睡沈了。

躺了不知道多久,白晃晃的日頭也漸漸弱了下來,帶著黃昏清和的熏風將落下的紅楓微微吹起,覆又重新星星點點落在他的白衫上。

時詢懷裏的孩子比他先醒了。孩子白嫩的臉上有淡淡的紅暈,他無師自通地在時詢敞開的外衫上爬行,很快就已經翻上了他的腰腹,手足並用地朝時詢的腦袋那蹭過去,小手緊緊拽著衣襟,借力想把自己拉過去。

終於挪到了想要去的地方,他先是一屁股蹲壓在了時詢的胸口,雙手舞著,腦袋歪著像在沈思似的,幾剎那間好像又想通了些什麽,驀地就將小小的手臂圍在了時詢的脖子上。

白嫩的小肉手環著半透明的脖子,竟有一種非同尋常的融洽。

趴穩了的孩子一下一下地用自己的臉蛋蹭著時詢的脖頸,臉上帶著稚嫩的親近,在這樣悉悉索索的“困擾”中,時詢才堪堪被驚醒。

他半坐起身靠在紅楓木上,抖落了肩膀小巧的楓葉,然而方才還掛在他脖子上的小手卻突然松開了。孩子的力氣還很小,根本沒法抱住,跟著就從他的衣襟滑了下去。

滑下去的孩子沒有一點不滿的意思,向時詢伸著他的手,嘴瓣兒笑得像是恬靜的彎月。

時詢彎下腰,架起孩子的兩個胳膊,將他攏進了懷裏,接著站起身,打量著周圍的情況。

這地方像是哪一處山川的淺谷,光照格外充足。谷底有一彎清淺的水潭,倚在一丈高的斷崖上,積聚的溪水從高懸的山澗,從峭壁矮崖上飛瀉下來,輕巧地繞過崖壁上尖銳的凹凸,延伸到最陡峭的山壁,躲開了那些凸起的頑石,塗塗作響,跌跌撞撞落進了澄瑩的水潭。

顏如烈火的紅楓,就落在水潭三丈外,它的一片紅蔭遮住了岸邊的砂石,直直地要延進水中,幾片僅有孩子手掌大小的紅葉悠悠地落了下去,蕩起了圈圈漣漪。

這灣淺潭並非死水,潭水從矮崖上的溪流中落下,又從水潭西邊的山澗流出去。

水潭西邊的山澗盡是碎石頑巖,雜著幾根枯斷的虬幹,沈靜的水流從潭中溢過去,帶了些過濃的順從和纖弱,清淺地融進了那些石縫,脈脈地順著山石枯枝幻化出一線翠微濃郁的溫潤,暈出了漫谷繾綣的眷戀。

淺谷裏還有一片空曠的平川,有一座搖搖欲墜的木草屋建在那。時詢抱緊了孩子,虛手招過紅蓮便向木草屋處走過去。

遠瞧的時候,屋子外頭的樣貌實在破敗,承重的木柱有好幾處都被蛀蟲腐出了洞眼,而屋頂的茅草很久沒有打理,帶著一股子潮濕的枯味。走近了細瞧,才發覺裏頭委實算得上是幹凈整潔,屋裏頭雖沒有幾樣物什,但比起外頭的潮濕和蟲洞不知要好了多少。

木草屋裏頭有一張帶著腳踏的楠木床,即便荒置了很久也依然保存的很好,還有一個比時詢略高的樟木衣箱,以及成了套的桌椅案幾,擺放的有些亂,但都很完好。

時詢托著孩子的屁股在圓椅上坐下,白袖一揮,實木器具上的灰塵蛛網頃刻消失不見,淩亂的桌椅案幾恢覆了最合適的樣子,油燈、書卷安然落在案幾上,楠木床上疊了幾層被褥,衣櫃裏頭也多了許多衣物。而屋外被腐蝕的蟲眼和茅草上的濕氣也一並不見,幹凈利落得很。

做了這些,時詢又幻化出一張輕巧的搖床,他撤掉床邊的腳踏,把搖床搬了過去。

外頭已經日落了許久,黑黢黢的夜裏只有冷溶的月光。

時詢把孩子抱進了搖床,自己趴在上頭捏著他的手指。這孩子不過見了他沒多久,對他已經格外親近,黑亮黑亮的眸子燦若星辰,就這麽直直瞧著他。

沒由來的燒紅了臉,時詢從沒這麽開心過,他將孩子扶起來端坐著,口氣正經得很卻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執拗:“我不知你的來歷,不過緣分叫我撿著了你,你以後得和我一塊過。我現在既回不去滄逐界,也再沒那膽子再往六界深裏走,只能先委屈著你,咱們就在這谷底養養吧,等你日後長大了自有本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孩子乖巧的很,也不知他聽懂了沒有,只一個勁地點腦袋,瞧著他傻乎乎的模樣,時詢“噗”地笑出聲來,對他笑著說:“‘蒼生願東顧,翠華仍西遙。’起個名字就叫顧遙行不行?”

孩子彎起他的嘴角,兩只小手又直直伸著要抱抱。時詢脫了鞋襪和外衫,將孩子從搖床裏抱出來,一同裹進了被褥裏。

白日裏經歷了太多起伏,精神力耗得很快,沒過多久,一大一小就都睡著了。木屋裏的暖光將這個清冷微涼的夜照的分外暄和,溫熱的呼吸在這靜謐的山川淺谷間傳得很遠。



一日,兩日,一月,兩月,一年,兩年。時詢安然地在淺谷裏養著自己的元神和他的包子。一切都很平和,但只除了一件事。

整整兩年,顧遙沒有一點要長大的樣子,依舊是以前那個兩尺的嬰孩。

時詢放下右手的瓷勺,將快要爬出軟布的顧遙撈了回來,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等他張開了嘴,一勺子米糊便強硬地餵了進去。

顧遙才只有幾顆牙齒,也和以前一樣,兩年了楞是再沒長過,每天只能喝喝各種不同的米糊糊,別的什麽也吃不了。

好在顧遙雖小卻乖巧的很,即便嘴裏被塞滿了米糊也能自發地咀嚼吞咽。吃完了還很神氣地對著時詢咿咿呀呀,像是在氣他野蠻的樣子。

時詢蘊養元神的時候,顧遙就扒在那朵紅蓮上,浮在淺潭邊緣,撩著潭裏的小魚或是溪水,紅蓮的靈氣耀眼卻又溫潤,隨著時詢的吸納融進了他的靈識。

時詢的元神在重生後變得完整如初,只是異常脆弱,仿若一觸即碎的樣子,這兩年的蘊養已讓它變得漸漸豐盈起來。靈氣的吸納和進食一樣普通,只是他沒有看見,在這再普通不過的蘊養中,一縷縷細不可見的靈氣悄悄融進了顧遙的身體。

大約又過了十個月,時詢的元神已然完全恢覆,半透明的身體也漸漸實質起來,可他卻沒有立刻回滄逐界。

在天道的窺視下戰戰兢兢又呆了兩個月,直到天道的骨簡再次落下時,他才意識到,他真的該走了。他是不敢再做任何有可能辜負天道的事情,只是顧遙,卻叫他離開的時候又丟了一次心。

僅僅三年,磨平了他十四年裏的沈默寡言,撫順了他元神被奪的憤懣難當。平淡的日子就像是溶了安逸的清水,澆灌在他內心被暴虐灼裂的土地上,那些安寧的理智、沈穩、冷靜、以及責任,在這些年的日子裏又重新回到了他的心裏,不急不燥不卑不亢地生長著。

即將離開淺谷的時詢,給紅蓮下了一道結界,也給顧遙下了沈睡的禁制。

半浮的銀珠色紅蓮將它內層的蓮瓣張得更開,柔軟的蓮瓣纏在顧遙纖細柔軟的胳膊上。此時,時詢憑空化了一張生辰簽,裏頭是他用精氣寫了顧遙的生辰日子和名字,放在他的身邊。做完這一切後,紅蓮外層的花瓣倏地變大,一層一層圍住了顧遙小小的身子,將他護在裏面。

一道光落進水中,淺潭的清水徐徐向外旋開,騰出一塊空間,時詢把紅蓮放了進去,紅蓮自發結出了一個氣泡來,而水潭的清水覆又將紅蓮沈了下去。

尤是不放心,時詢在山谷裏又做了一個固若金湯的屏障。

“顧遙,大概我與你的因果也只有這三年。”

“我要回自己該回的地方,做我該做的事,只是再養著你卻不是我能選的。”

“你沒法長大,自己也不能走,我只能把你藏在這。”

“我下的這個結界,那些名望高深的修仙者都能看破,希望哪天他們路過,還能把你帶走,或者能夠長大修仙,實在不行,就這麽養著也很好,是吧。”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輕描淡寫卻帶著一點由衷的不甘和苦澀,最後一句更是沈得直壓心底。“你還只是個包子,或許聽不明白我說的這些話,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能和你相遇真的太好了,你選擇來我的身邊也真的太好了,如果有一天,我還能回來,而你還在,我一定把你養得白白胖胖,再給你餵米糊糊,好嗎?”



日月如流,白駒過隙,時間就像是一只無形的手,推動著四季的年輪,推動著一切人事無法抵抗地向著遙遠又不可及的前方。

朝陳暮舊兩個四季輪回,淺谷的紅蓮自劈開了水流的遮掩,劈開了固若金湯的結界,沈甸甸的紅蓮載著顧遙和他的生辰簽在藥王谷的淺谷中漂浮。

不過一日,便被谷中巡視的弟子帶了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

“蒼生願東顧,翠華仍西遙。”——《晚雪吟》孟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