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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重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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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沈寂,涼風挽過萬物,只留下枝葉細瑣的回應。

入夜的清冷籠罩了一切,白日裏舒展的樹葉、枝幹、花朵和生命,都逐漸柔軟了下來,藏匿在黑夜為它們編織的夢境裏,呼吸間只剩下靜謐的香氣。

擡頭所見,浩瀚的星河逐漸占據了整片天空,平視前方,重巒疊嶂的群山,分不清是真實還是虛幻。

時詢弓著背,左手手肘架在屈起的膝節上,指背抵著額,全身懶散的很,象牙色的外衫在星夜和紅楓的映襯下更是冷清地地令人心悸,他右手握著一份涅色骨簡,天道的氣印將這片天地也壓得沈沈的。

骨簡中只有寥寥數字,卻帶著仿佛能動搖世間的一絲力氣。

“今日起,六界任意所往。”

自他出生算起來,在這滄逐界也整整熬了六萬五千年了呢,如今這般簡單就許他出界,真是人逢奇事,不怪他多想。

想起重生前的那點暗無天日,呵,萬噩獸,除了它怕也不會有什麽用得上他時詢的。

天道星歷四萬五千年,神魔界為六界中最先具有雛形的兩界,然而惡性競爭,殺戮良多,災禍殃及整個六界,無數亡魂飄零世間。亡魂中的怨氣、戾氣、以及其他許多情緒聚攏成型,鑄造了一只精神力強大的初生惡獸“萬噩獸”流連在人界的土地上。

而人性這種摻雜了無數情感的姿態,讓它們比世間任何一種東西都脆弱,以至於隨隨便便那些傲慢、嫉妒、暴怒、貪婪、狠毒都能輕而易舉地控制他們,也輕而易舉地成為了萬噩獸的主意識。

經歷征戰後的萬噩獸雖被鳳與凰的涅槃之火屠戮殆盡,卻仍有一絲元神以純真的姿態逃過上古神獸的控制,滯留六界。

兩萬年後日積月累之下的如今,萬噩獸早已死灰覆燃,明明暗暗惹得六界雜亂,輕則動得靈氣根本,重則擾得六界大亂。

叫他下去對付它嗎?是天道該讓他做的事呢。

時詢潛意識裏是認的,但自他接了天道的骨簡到現在,捱了半月卻仍舊沒有表態,是他委實說服不了心裏藏的那點猶疑。

經歷了前生現世,他怕的不過兩件事,重蹈覆轍或再難相見罷了。可巧的是,這兩件事都穩穩地疊在了這“下界”上了。

近三十年,他不知道現世的郭墨是否還活著,但若是在錯的時間再遇上他,時詢怕他三年好不容易埋起來的痛苦會瘋狂的讓他立刻殺了他。

對他來說,如果不遇見郭墨,那他前生的痛苦或許已經掩埋在那三年的陪伴裏,然而快樂比痛苦更難忘記,那些陪伴平淡地如同“附骨之疽”,卻深深地印刻了在他的軌跡裏。

那個孩子小小的,軟軟的,和那些快樂一樣,在他常年孤寂的心裏生根發芽,可是他現在找不著了。

時詢給了顧遙承諾,現在是最好的機會,天道秩序既允他下界,便是給了他這因,決計不會再像前世一般苦痛難當,沒準也能允他帶個孩子回來,不能再更好了,不是嗎?



冷清的黑夜漸漸逝去,清晨細碎的微風伴隨著粼光,輕飄飄地落下來。

我們這才瞧清楚,倚在樹下的除了時詢,還有一只難以言狀的小獸,它團在搖床邊翻疊了幾重的衣衫上,脊背隨著呼吸緩慢地起伏著。

小獸的毛皮白得逐漸泛灰,不經意間翻開的雪亮眸子目光炯炯,咕噥著一聲便醒了,磕磕絆絆站起來,毛絨的爪抓了抓鼻子,才朝著時詢腳邊挨過去。

它的身形大約一雙成年人手掌大小,任誰都能輕易地越過它的前爪,抄起它的肚皮,輕輕松松抱起來。

你瞧著覺得它是一只虎仔,再瞧著又像是獅子,可它安穩的時候卻又慵懶地像一只貓,好像無論你多用心去觀察,都無法將它準確描繪出來。

時詢撫著膝上的骨簡,繼續坐著:“靈一,霓凰還來嗎?”

那只叫做靈一的小獸瞇蒙著惺忪的睡眼,回道:“來的來的,要來的。”

話音剛落,一道清脆的啼叫掃過初晨的懶怠傳了過來,聲音還沒有完全消失,一抹女子身影就跑過來了。

來的身影一身薄紅色齊腰襦裙,但裙擺卻流光溢彩,陽光下隨著走動翻覆出九彩來,她發上簪了一只青木彩鳥釵,其他地方只領口紋了一只金色凰鳥,手腕腰間束黑金的護腕和腰帶,腰間別了一只鼓鼓囊囊的綢待,裏頭不知裝了些什麽,其他看來,別的紋飾再也沒有了。

時詢半弓的腰在那聲啼叫傳來的時候立刻直起來,手指微微顫著,無意間連骨簡也打落在地上。

“找到他了嗎?”他的聲音有種過分的沈靜,仔細聽著卻沒法忽略裏頭脆弱的期待。

那姑娘臉上帶著愧疚和一點點不安:“沒有。”

時詢的表情瞬間黯下去,揚起的肩也落了下去,沒有什麽意料外的反應,只是再恢覆了之前淡水無波的樣子。

瞧著兩人許久都沒再有交流,一直趴在時詢的衣擺上舔著小爪的靈一這才朝著來人奔過去,真正撒起歡來:“霓凰姐姐!”

來的這姑娘正是六界唯一的一只凰,霓凰,世人所稱鳳凰“鹓雛”。

霓凰把它扒拉過來,輕捏著它的小耳朵,打趣道:“長得這麽壯,小心被人家抓去做了肉骨頭吃。”

而打滾的小獸絲毫沒有思慮這些話的意思,繼續抖著絨絨的尾巴在草地上翻滾,露出自己圓滾滾的肚皮,四子爪子亂舞,盡力在草地上磨蹭,像一個七八歲最調皮的孩子。

霓凰出神地捏著靈一的耳朵,在她眼裏,時詢自己瞧著的淡水無波像足了失魂落魄,她稍微穩了穩氣息,撈過地上的骨簡,方才的不安一掃而光,臉上揚起開玩笑的戲謔來。

“怎麽,我們界王認了這骨簡卻還不下界,真是稀奇。”

“我覺得我有點死心眼。”

“嗯,我覺得也是,所以結果呢?”

“不知道。”

霓凰瞧著晃神的時詢,不禁想起他以前的樣子來。

“從前的你從來不會露出現在這樣的表情呢。”

時詢怔楞著,緊蹙的眉眼淡開來,帶了點空洞的疑惑:“以前的我,那是什麽樣的?”

這麽想著時詢發覺他居然很難再想起曾經在滄逐界的這麽多年,好像就近這些日子,鋒利地如同剜心的鉤子,將他整個年歲裏所有註意力都攏了過去,而他的曾經不過糊得像一片霧,永遠散不開。

霓凰不自覺勾起嘴角,連聲音都帶了笑:“以前你…耀眼張揚,灑脫恣意,世間沒什麽能動你的心底窩窩,天道的秩序你都敢不聽,不然三十年前你又怎麽敢自己溜出去。”

“你願意為你相信的付出所有來證明,也願意承擔結果帶來的痛苦…”霓凰忽然頓住了,瞧著時詢的神情竟有一點失落,“現在,這個人卻在受過一次傷之後就徹底把原來的樣子拋棄了。”

她跪坐在時詢身邊,臉靜的不像話,與往常的歡脫差了太多。

“你記得回來那天我和清漓去接你嗎?你說話的神情、語氣還有行事風格,全都變了,我們甚至都懷疑那不是你。”

“我實在想不到到底發生什麽能讓一個人變得完全不像他。”

“你不說,我們便不問,卻未料到你整天魂不守舍,竟生生挨了這麽些年。”

時詢皺了皺眉,藏在袖中的雙手不自覺瑟縮一下。

霓凰說的都對,左右他不過被人騙了一世罷了,不過被那點依賴養的散逸罷了。

時詢的心仿若碳柴上的一點火星,被他自己隔絕了那麽久的空氣,跟著裂縫滲了進去,這幾百年的那點痛苦和小心翼翼的保留頃刻間就散開了,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霓凰抿了抿唇,手中憑空捏了一面玉鏡,直楞楞地伸到時詢面前:“你看看他,你還認識他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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