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基地外的垃圾山上長出了面包。

基地瞬間炸開了鍋，僅剩的近百人全部湧到基地外的平臺上，驚呼讚嘆一聲高過一聲。站在平臺上向外看，各式各樣的面包像是被人連夜撒在了堅硬骯臟的垃圾堆裏，目之所及到處都是……

仿佛荒死之山在一夜之間開滿了黃花。

在食物捉襟見肘的當下，大多數人只能看到救命食物從天而降的狂喜。不用什麽人下令，還能跑跳的就紛紛沖出基地，攀上附近的垃圾山撿拾這些突然出現的面包。

少數還有理智的旁觀者則對此百思不得其解——只說那是貨真價實能果腹的面包，流星街就絕沒有這麽大手筆的陰謀。況且一夜間布置下這麽多的面包，絕非人力可為……

這或許只能被稱為神跡。

很快，有人宣布對此事負責。

“昨天晚上，我拼命為基地的事情祈禱。然後在夢裏，我被神明選中了。神明賦予我神力，讓我可以無限制地祈禱出我們所需要的食物……”

艾裏莎穿著一身整潔的白色長裙，柔順的棕色長發在腦後盤成圓髻，雙手交握在胸前，神色虔誠而堅定地道。

“無稽之談！”親衛隊的男人憤怒道，“你以為我們會被你愚弄？”

“我沒有說謊。不然你們如何解釋這外面的面包？而且……”艾裏莎面不改色，聲音溫潤，她看向搶先質疑的男人，目光悲憫：

“神明還賦予我另外的能力，凡是褻瀆神明的罪人，如不立刻懺悔，都會在夜晚得到神明降下的懲罰。”

對方勃然大怒，槍口倏地對準她：“神經病！我現在就殺了你……”

“別動手哦！”我聲音清亮道。

“是不是你搞的鬼？”氣急敗壞的男人將槍口調轉對上我，又被旁邊的親衛隊員按了下去，小聲提醒：“先別沖動，大姐……”

“莉迪亞，她是你的奴隸吧？”小喇叭托托眼鏡，皺眉道，“這是怎麽回事？你想幹什麽我們大可配合你，不如直說。”

“別裝神弄鬼！”那個暴躁的親衛隊員嚷道。

現在是高層擴大會議。

天降面包的鬼事發生之後，艾裏莎站出來宣布對此事負責。因為事情太大又太詭異，只靠我和小白、小喇叭、夏爾四個根本壓不下去，不得不召開高層擴大會議商討此事。

還是原班人馬，我有印象的人裏，只是少了二樓小團體的瘦弱男人和阿英的媽媽——他們死在了昨晚的戰鬥中。後勤組頂上了另外的女人，但顯然是小喇叭說了算。

這事兒太過神外一筆，對於艾裏莎的說辭，連小喇叭、夏爾也無法接受，小白似笑非笑不予置評。就像小喇叭說的，誰都知道艾裏莎是我的奴隸，我站在她的身後。今天我還帶上了俠客。

現在，面對眾人費解、懷疑的視線，我鎮定自若：“首先，最重要一件事，艾裏莎說的是真的。外面的面包是她的手筆——她的確得到了這樣的能力。關於這一點，如果你們不信，等會兒再讓她演示一遍好了。讓她填滿基地的倉庫。”

“其次，艾裏莎的確曾是我的奴隸。但在她得到這樣的能力之後，顯然就不是了。關於她的身份，我們應該予以提高和接納——畢竟你們要想好了，她意味著充足的食物——這是我們目前最需要的，也是最有價值的。”

“……我還是難以相信。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能力？”黑袍女人最先打破沈默，抱臂道。經過昨晚的戰爭我才知道，她是個外科醫生。

“而且這未免太巧了。”夏爾瞇起眼睛道，“怎麽好巧不巧，就在這時候覺醒這樣的力量呢？”

“也許就是因為需要呢？”小白立場不明地插了一句。

“是不是，試試不就知道了。”我冷漠臉道。

“好，就按你說的，先填滿倉庫再說。”小喇叭咬牙道，“如果是真的……我們再決定！我帶你去倉庫。”

“我們也去！”黑袍女人道。

“哼！”抱著槍的親衛隊員罵罵咧咧很不信服，但還是跟著人群一起上樓。

走到倉庫門口，一直沈默的艾裏莎停下腳步，開口道：“你們留在外面，我要自己進去祈禱。”

“這……”小喇叭遲疑道。

“怎麽，不可以嗎？”我問。

“眼見為實，不讓我們進去，怎麽證明你說的是真的？”黑袍女人道。

眾人沈默，顯然是這個意思。

“你們都這麽想？是不是有點傻？”俠客突然道，在眾人目光裏一聳肩膀：“食物總不會說謊。”

“眼見為實，就等我們出來。”我徑自決定道，“要是眾目睽睽之下，能力使不出來了，那是我們的損失。”

說著，推開門，艾裏莎和俠客先後進去。我要關門時，夏爾問：“你和俠客為什麽進去？”

我從門縫裏笑著睨他一眼：“等我出來告訴你。”

倉庫厚重的大門合上，陰暗寬敞的空間裏，我和俠客相視一笑。

艾裏莎呆呆地站得筆直，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自動模式還是很好用的。”他從口袋裏掏出游戲機，笑道。

“閑話少說。”我對他眨眨眼——倉庫的隔音效果很好，外面聽不到我們在說什麽——我隨口用出言靈：“給我大量的……”

一箱箱物資像神跡一般，依次有序地出現在倉庫裏。

顯而易見，外面一夜間從天而降的面包也是我的手筆。

事情很簡單——庫洛洛需要疫苗，我沒有時間也沒有力量，必須使用非常手段。想來想去，想在最短時間裏掌握最大的力量，手頭沒有比無限制物資更好的籌碼。除了物資，我還需要足夠的威信——把整件事籠罩上神秘色彩是我能想到最有效的辦法。

另外，考慮到事情將來的收尾，我還需要一個擋在前面掩護我的傀儡……艾裏莎。

我知道這樣很卑鄙也很無恥，艾裏莎是無辜的。我不是第一天想到這個辦法——我對自己的力量一直都有清楚的認知。但就是因為太清楚了，才讓我始終都在猶豫。

然而庫洛洛的事成為壓倒良心的最後一根稻草。我下定決心立即行動，並且在艾裏莎和我之間……輕而易舉的選擇了自己。

昨天晚上。

我將歌聲停下，庫洛洛已然熟睡。

把玩著用言靈要來的裝過疫苗的玻璃瓶子，全盤的計劃在我腦海中漸漸清晰，仿佛已經在潛意識裏推敲過無數回。

用力攥緊手中堅硬的玻璃，我才剛剛強迫自己下定決心，一擡頭，對上飛坦犀利的金眸。

他精神也不好，懨懨地像只窩在枕頭裏的獵豹。我看著他瞬間失神——艾裏莎……

心虛地飛快轉頭，我看到房間裏煙趴在床邊和嵐小聲說話，俠客在玩游戲機，富蘭克林睡著，艾裏莎……艾裏莎照例縮在她墻角的小窩裏，蜷著身子也沈入夢鄉。

我生怕自己後悔似的挪到飛坦的床邊坐下，低頭對他語速飛快地悄聲道：“飛坦，庫洛洛發高燒，我沒有時間了。”

飛坦“嗯”了一聲。

我無意識地咽了下口水，接著道：“我要做一件事……”

“去做。”他不等我說完，嘴唇翕動，虛弱但果決的聲音打斷了我。

我頓了頓，接著說出我的計劃：“我需要力量，需要人。我要造一個神。”我看進他溫暖的熔金的眼睛，輕而清晰地道：“我要讓艾裏莎當這個神。”

我的力量，她的名義。

我知道我將發揮怎樣可怕的能量，但我不能把自己暴露到那個程度——我將永無寧日。

所以張冠李戴……找個替罪羊。

我選擇艾裏莎，因為手上握著的牌裏，她最合適。

雖然我知道這有多麽、多麽無恥。

清楚地把我的想法說出來，我幾乎不願看到飛坦眼中我的模樣。

“好。”飛坦平淡地道。

我心頭劇震，擡眼看他，卻見他眼角一挑，露出熟悉、總是帶著嘲諷和不耐的神情：“你在猶豫什麽？早該這麽做了。”

我張了張嘴，“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想要反駁他什麽，只覺得他這樣說了，反而讓我又想起之前所有的糾結。一時難堪地紅了眼眶。

“沒有可是。”他冷淡打斷我，氣息低弱但聲勢咄咄，金眸自下而上看過來，像強撐著困倦準備獵食的猛獸，其中的戾色逼得我無處躲藏：“你現在在想什麽？用我教你麽……你已經沒有軟弱的資格了。”

手指下意識地扯緊了床單，我耳畔如擂重鼓，心中陡然攪起苦澀羞愧的洪流，怔怔看著他：“……是。”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道：“你低下來。”

我以為他要說什麽，順從地附耳過去。

兩邊手臂一緊，我被飛坦向下一拉，猝不及防跌在了他身上。我嚇了一跳趕緊要爬起來，卻被他展臂抱在懷裏。

火熱、陌生的懷抱。

我能感到他的胳膊環過我在背後拍了拍，生硬別扭的動作。

我瞬間安靜下來不動了。

“去做你該做的事。”不同於溫暖懷抱所傳達的支持，飛坦的聲音森冷平靜，從耳邊一直流到心裏：“你只要知道，如果因為這樣可笑的原因死掉，我絕不原諒你。”

鼻子酸澀，我一陣哽咽。

“……是！”

轉頭我就找上俠客：“俠客，幫我一個忙……”

俠客聽完我的計劃，帶著笑意擡起頭來，碧綠如春水的眼中光華閃爍：“你是怎麽想出這個計劃的？真不賴啊……”他目光滑到斜對角的艾裏莎背上，“包在我身上——雖然有點麻煩，但只需要寫兩段小程序……我今晚不睡了！”

“餵，別哭喪著臉！”計定之後，他冷不丁地出手掐了下我的臉，在我瞪過去時一副大仇得報的狡猾模樣，笑嘻嘻道：“這樣才有趣嘛。”

俠客操縱了艾裏莎。我們把天線藏在她的發髻裏。

回到現在。

“我弄好了。”我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物資，轉頭問俠客：“準備好了嗎？”

他低頭按兩下游戲機，對我擺個OK的手勢。

我轉身走到門口，拉開了倉庫的大門。

讓開位置，外面的人依次進入倉庫，面對堆積如山的物資，一個個瞠目結舌呆若木雞。

“這下可以相信了？”我打斷震驚中的眾人道，“如果相信了，我們就來說接下來的事情。”

“太不可思議了……這樣的能力！”夏爾對著物資驚嘆道。

“這真的是你做的？”最先質疑的親衛隊員神色扭曲地看向艾裏莎問，語氣也比最初客氣得多了。

艾裏莎緩緩點頭，又道：“這不是我的力量，是神明賜予我使用的。你現在可願向神明懺悔了？”

剽悍的男人一臉吞了蒼蠅的表情。

“你既然證明了自己擁有這樣的力量，就能得到相應的地位。”小喇叭對艾裏莎道，“你想要什麽？”

艾裏莎不答，目光看向我。

“莉迪亞？”小喇叭的目光在我和艾裏莎之間打了個來回，我回以勝券在握的笑容。他下意識地皺起眉。

“你控制了她？”小白突然開口道。

我忍不住對他一笑，心中充滿善意——說這話的是小白，昨晚的交鋒之後，我不信他猜不到更多——這是在給我搭臺階了。

艾裏莎聽了這話，依舊無動於衷，保持著溫和聖潔的笑容站在那裏。

“原來如此，”夏爾恍然大悟，他示意眾人註意俠客：“如果我沒記錯，這個叫俠客的男孩是目前唯一不受病毒影響的念能力者——他是操作系？”

我不置可否地一笑，轉而道：“這不重要。各位，無論如何艾裏莎都是基地的人。知道她不會離開就夠了。眼下更重要的是，有了她的能力，在目前的情況下，基地正大有可為……”

“你想要什麽？”小喇叭表情嚴肅地摘了眼鏡，少了鏡片阻擋的犀利目光看向我。

“我麽，”我也嚴肅下來，目光依次看過他們，字字用力道：“我要能治愈病毒的、疫、苗。”

“疫苗？”

聽了我的答案，小喇叭微微一怔，似乎隱約松了口氣。他思索起這個答案，突然目光灼灼地看向我：“莫非，是你們的人開始發高燒了？”

我陰沈著臉，目光不受控制地一黯。

他倒抽一口氣：“是庫洛洛？”

我咬了咬牙，避而不答道：“總之，我要在三天之內得到疫苗！這一點上，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艾裏莎能幫助我們做到這一點！”

“而相反，如果沒有疫苗，”我瞇了瞇眼，目視眾人露出獠牙威脅道：“艾裏莎在我手裏。我決不罷休！”

眾人一靜。

“……你先別急。”夏爾冷靜地安撫我道，“你說得對，在盡快得到疫苗這一點上，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既然現在有了艾麗莎的能力，事情大有可為，我們完全可以朝著這個方向努力。”

“沒錯！”小喇叭大聲道，眼中也綻出渴望的光彩：“我們需要疫苗，越快越好！在這件事上如果有人拖後腿，就是所有人的敵人。”

“那麽具體的，想要疫苗，只靠食物肯定不夠。你想要怎麽做呢？”小白理智地問。

我翹起嘴角，胸有成竹道：“首先，向外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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