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從天上往下看，二區又可以分成若幹個小區，以各個垃圾投放點為圓心，勢力分布呈同心圓狀向外擴散，距離核心越遠，代表實力越差、能得到的物資也越少。

此時，在最靠近垃圾投放點的內環，緊緊圍繞著如同天河倒灌般墜落的垃圾，同時是一片混亂的戰場、嘈雜的集市、瘋子的游樂場和撿漏者的寶庫。

每時每刻都有人從這裏沖向中間的垃圾山，冒著被從天而降的垃圾掩埋的風險搶奪最新鮮的、最有價值的垃圾。每時每刻都有人扛著大包小包的垃圾沖回來，找準同伴的方向沖進人群，像一滴水匯入大海。

周圍都是像我們一樣的小隊，或背靠垃圾山、或躲在壕溝之後、或虛虛圍成一個圈，看守同伴辛苦搬運來的垃圾，整個場面嘈雜又喧鬧。

戰鬥在每時每刻、每一寸土地上發生，滿眼都是亂晃的人影，廝殺和吶喊甚至可以掩蓋垃圾從天而降的聲音。一場垃圾上的慶典。

而庫洛洛，他說了打掃戰場，就真的是平鋪直敘、橫掃一片的打掃。

在確定了我們的小陣地安然無恙後，庫洛洛扭頭紮進了旁邊的戰圈。他赤手空拳，偷襲了一個正試圖搶劫隔壁陣地的強盜，一拳砸在他的後心。

被一招殺死的強盜同夥驚愕之餘立刻開始攻擊他，而強盜原本的敵人……露出“狼來了”一樣的眼神，不再死守腳邊的垃圾，也轉頭攻擊他！

我目瞪口呆地看到局勢瞬間變成七八個成年人圍攻庫洛洛——他才只到他們胸口高！

庫洛洛深陷在包圍圈裏，仗著個頭嬌小，靈巧地閃避、回擊，一時不落下風。他沒有動用念技，只是憑借體術和他們纏鬥，出手極為狠辣。

庫洛洛伺機又幹掉了兩個，敵人也不是吃素的，很快有人用上念技。裹挾著火焰的長劍劈向他的後心，一個揮舞出破空之聲的拳頭同時擊向他的面門！

我幾乎叫出聲來，而庫洛洛在半空匪夷所思的一個蜷身，同時避開了火焰和鐵拳。之後，我幾乎看不清他的動作，只知道又有兩個敵人很快倒下，火焰消散在空中。

敵人仍有四個，卻已經被擊潰了意識，向四方逃竄，丟下地上的垃圾。庫洛洛看也不看他的戰利品，朝著那個用出拳頭念技的家夥窮追不舍，直到在旁邊的垃圾坡上將他擊斃。

庫洛洛毫不停留，又徑直殺進了他不遠處一個更大的戰圈。起初，混戰之中沒有人註意到他，但庫洛洛所到之處總有人倒下，局勢很快又演變成數方敵人不得不暫時聯手圍攻他一人。

我猛地回頭，發現瑪奇他們都站在原地，對此見怪不怪。嵐甚至跑過去，將庫洛洛顧不上撿的那兩袋垃圾提了回來。

“我們不去幫他嗎？！”我陡然意識到不對，難以置信地問。

“不用，那是他自己的戰鬥。”派克輕聲道，看到我驚愕焦慮的神色，又抿嘴道：“庫洛洛有分寸，他不讓我們幫他。”

他想幹什麽？

我張了張嘴，再次朝庫洛洛那邊看去，只見他已經殺出重圍，身上掛了彩，但腳下七零八落，屍體幾乎鋪滿一地。除了被他纏住不放的一個對手，周圍的人打得再怎麽熱火朝天，都自覺躲得他遠遠的，生怕被卷入其中。

他全然殺紅了眼。

“庫洛洛一直這樣，他每天殺的人比我們加起來還多。”煙喃喃道。

“別擔心，庫洛洛選對手很有水平。他不會有危險。”嵐安慰我。他告別妹妹，再次沖向那座不斷吞吐垃圾的雄山。

“還記得我在信裏跟你說的嗎？庫洛洛殺人殺得很兇……比飛坦還兇。”瑪奇也道，大眼睛略帶好奇地看向我：“他以前也這樣嗎？”

不，當然不。我沒有回答，在心裏道。

大多數庫洛洛戰鬥的時候，我或是被關在羅賓的實驗室，或是龜縮在雜貨鋪看家，但不用看我也知道，他殺起人來絕不會是現在的樣子。

在他自己或飛坦的描述中、在我見過的他的戰鬥裏，庫洛洛不是沈醉於收割性命的那種人。他更關心效率，更願意用最便捷省力的方式取得勝利，戰鬥和殺戮於他都只是手段。

而不是、不是像現在這樣……為了殺人而殺人。

庫洛洛解決了手上的敵人，隔著幾十米遠，我卻幾乎可以聽到他徒手捏斷對方喉骨的脆響。

他的眼神、他側臉的線條、他充滿攻擊性的姿勢……

這……這不對勁。

“莉迪亞，你在想什麽？！又有人過來了！”瑪奇叫醒我。

我拔刀殺向眼前的敵人，近乎機械的動作，神思不屬。

我們沒有趕盡殺絕、當然沒有，敵人是殺不盡的。我們的任務只是守住身後的垃圾——殺幾個人，表明我們是塊硬骨頭，讓敵人知難而退。放眼望去，周圍的人大多也是這樣，垃圾是爭鬥的焦點不錯，但除了少數殺紅了眼的，沒有人會為了一袋垃圾舍命。

一切為了活著。

就像我以前猜測的那樣，要是大家全都不知收斂的廝殺，二區有再多的人也禁不住這樣日覆一日的損耗。

這是搶垃圾的游戲，不是殺人的游戲。

這是垃圾場，不是絞肉機。

“瑪奇，”我平靜地問道，“我們需要多少垃圾？”

“一天的話，一人一袋就夠了。”瑪奇道，“可以換來一天的水和食物。”

我看看身後，足足十幾個垃圾袋，而我們只有八個人。

庫洛洛像一頭年幼的黑豹，在狼群裏殺進殺出。

看得出他確實有挑選對手，實力由弱到強，現在和他戰鬥的幾人就明顯強於最初的，各種念技在空中飛舞，營造出幾乎炫麗的光影效果。

庫洛洛目前險象環生。他還說我是以傷換命的打法，他自己更加誇張，簡直是舍命攻擊！我眼睜睜看著他背後硬挨一記棍擊，換得以肉掌穿透一人的胸膛！

他簡直殺人上癮！

掃視四周，沒有人靠近這裏。我驀地咬牙，繞過瑪奇的蛛網，沖向了庫洛洛！

“都住手！”我大聲喝道。

敵人動作一頓。庫洛洛不受影響，行雲流水一般，幾乎同時用手肘猛撞一人的太陽穴、用拳頭擊碎一人的喉骨、用腳踹翻一人的下頜——瞬間結果掉三個。我用刀幫他捅死了一個，於是周圍除了我倆，只剩下屍體。

“你過來幹嘛？”庫洛洛喘著粗氣，不領情地問。

“幫你啊。”我坦然道。

“不用你幫。”庫洛洛語氣不高興地道，看起來有些憋氣。

“這樣不是更省力麽？”我問。

他不再理我，目光環視，似乎在尋覓下一個對手。

我打斷他的目光，跑過去拽他的手。

他手上全是別人的血，觸手膩滑。

“我們還要打多久啊？”我搖了搖他的手問，“我想喝水了。”

庫洛洛看著我，表情從冷硬到無奈，身上的戾氣終於收了回去，緊繃的肩膀漸漸放松。

他拉著我繞過地上的屍體往回走，“忍一忍吧，等所有人集合。或者我們先翻翻垃圾。”

我們朝瑪奇他們走去，周圍空蕩蕩的——庫洛洛幾乎把周圍幾十米的範圍清場，其他人不是拎著垃圾匆匆回避，就是變成屍體倒在地上。

我邊走邊側頭打量他。

雖然滿頭是汗，臉上花貓一般，庫洛洛倒沒弄得自己渾身是血，只有臉上劃了一道細小的血口，十分醒目。

他身上那股殺得性起的狠厲消失殆盡，只有眼神還殘留幾分殺意，平靜無波卻又亮得驚人，看人都像是在估量致命的地方。

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庫洛洛換上純黑色的短袖，他看過來時身上煞氣環繞，淩厲撲面而來。我以為那是因為衣服顏色的改變，但現在看來……遠不止如此。

“你在看什麽？”庫洛洛奇怪道。他揚起眉毛，圓眼睛隨之顯得稚氣十足。

“沒什麽。”我笑彎了眼睛，問他：“有沒有受傷？”

“沒有。”庫洛洛道。

“真的？”我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我眼看著他被打了一悶棍的肩膀。

庫洛洛躲了一下，瞪我一眼。

我咯咯地笑起來。

和我們前後腳，大塊頭富蘭克林也回來了。他魁梧力大，一次可以帶來三大包垃圾，而且顯得舉重若輕，不像飛坦那般要垃圾不要命的架勢。

之後飛坦和嵐先後回來，小分隊八個人集合完畢，我們準備撤退。

清點戰果，一共二十一個垃圾袋——庫洛洛拿回兩個、搶了兩個，嵐拿回四個，飛坦拿回五個，富蘭克林拿回八個！

又是大豐收的日子。

而現在的問題是，這麽多東西，我們八個人的小身板根本沒法運到兌換點去。

這時就顯出團隊的意義。

“先拖到集合點去。”庫洛洛道，“還有點時間，我們可以先檢查一下，看有沒有什麽用得上的。”

所謂集合點，就是和此處激烈交鋒的內環又隔了一段距離，相對平靜的地帶。像我們這樣以小單位各自為戰的隊伍，一般選擇到那裏集合，然後整隊護送垃圾前往兌換。這樣一來可以均勻人力，運送更多的垃圾，二來可以集中武力，防止在路上被人截胡。

二十一袋垃圾，一趟搬不完，我和瑪奇留下看守，其他的人先搬一部分過去，然後再折回來搬剩下的。

費力地拽著一袋垃圾在地上拖，我跟著隊伍穿過兩側兀自熱火朝天的戰場，朝外圍走去。我們算是結束得早的，大部分隊伍還在搶奪更多的垃圾。

我回頭看那座巍峨無比的垃圾山，天上的飛艇還在不停傾倒垃圾。據說這樣的排洩日夜不停，年覆一年。

大包大包的垃圾從空中墜落，發出轟鳴般沈悶的巨響，如同隕石群，義無反顧墜入大地的懷抱。

流星街，流星街，就是這樣來的名字吧？

我們往外走的路上，除了之前那片明顯各自為政的混亂區域，還看到很多井然有序的隊伍。這些隊伍相對龐大得多，至少幾十人聚在一起，分工明確：一部分負責沖進垃圾投放點搶垃圾，一部分負責搬運，一部分負責就地分類，一部分負責警戒。

因為一看就人多勢眾，沒有人像搶我們那樣打他們的註意，各個隊伍之間涇渭分明，想像庫洛洛那樣渾水摸魚都沒得可能。

這大概就是像地頭蛇一般存在的、運作成熟的大勢力吧？

我們這支小勢力約定集合的垃圾平原上，已經有一隊人在等待。

我認出好幾個之前和庫洛洛開會的面孔，是飛坦和我說過的，最強的隊伍。

我著意打量了他們，一共七個人，六男一女。為首的是個棕色皮膚的男人，標準身材，臉上寫著精明淩厲，和身邊唯一的女人明顯關系親密。那女人挺漂亮的，但顯然不是花瓶的那種漂亮。其他幾個男人看上去也都很強。想當然耳，都是念能力者。

他們和我們隔著幾米的距離，相互打量幾眼，井水不犯河水。我倒是數了數他們的垃圾袋，足有四十多個。

我調轉目光，沒有多看。

庫洛洛招呼大家把垃圾袋逐個解開，我們先翻翻裏面的東西，把有用的挑出來帶走，並把剩下的按價值做初步分類。

這還是我第一次貨真價實的用手去掏垃圾……值得紀念。

這個世界的垃圾整理大概做得不錯，不同類型的垃圾是有不同的投放區域的，而我們這裏屬於沒有分類的垃圾投放處。像那種傳說中的、最有價值的、充滿金光閃閃的易拉罐和廢舊鋼鐵的可回收垃圾，我們還沒有介入的資格。

這樣一袋袋打包好的垃圾，一般都是家庭垃圾。

生活在垃圾場上，翻檢垃圾並不算是一件苦差事。經過初步篩選，我們搜集出一袋比較值錢的塑料瓶和易拉罐，一袋純粹的廚餘垃圾，還有一袋準備私吞的東西，其中尤其包括一套發黃的羽絨枕頭和羽絨被，一把有點銹蝕但磨一磨還能用的水果刀，以及，在同一個垃圾袋裏發現的，五本書。

大豐收！

順便，庫洛洛從垃圾裏翻出半瓶果汁，看了看才過期兩天。征得大家同意後，果汁給我喝了。

整理垃圾費了不少時間，其他的隊伍陸續回來。

等他們就地整理垃圾又是好一陣功夫。我趁機數了數人數。加上我們和最強的那隊（我準備管他們叫第一隊），一共五支隊伍，每隊五到七人不等，加起來一共三十二人。

後來的三支隊伍（統稱普通隊），實力參差不齊，有兩隊看起來有老有少，拖家帶口的樣子，還有一隊就全是青壯。倒是我們人最多，加上富蘭克林一共八個，偏又大部分都是小孩，最是醒目。

整理之後，不需要一聲令下，眾人沈默地將垃圾以第一隊為中心集中，大袋的垃圾堆成一座一人高的小山。

我們留下了最值錢的塑料瓶、易拉罐那袋，還有準備帶回營地的那袋，剩下的都上交出去。

具體分配流程是這樣的：所有垃圾匯總後，統一搬運至垃圾兌換處，換得物資再按各隊上繳的垃圾比例分配（其中上繳垃圾少、但幫助別人搬運的隊伍可以相對分到更多一點作為報酬），然後各隊解散。

這時只比較各隊帶來的垃圾數，就可以對各隊實力有個大致準確的估計。第一隊四十多個，穩居第一；我們這隊二十一個，排在第二；剩下三個普通隊只有三到五個不等，少得可憐。

今天一共收獲七十袋垃圾，除去預留警戒的人手，平均每人要搬兩到三袋。這個負擔可不輕。庫洛洛給我、瑪奇和派克爭取到空著手警戒的名額。

另外三個警戒的名額被第一隊那個女人占了一個（說心裏話我覺得她比庫洛洛和飛坦壯多了，別提和煙比了，居然偷懶~），另外是普通隊的一個半大男孩和一個瘦弱女人，剩下的包括頭發全白的老人在內，全都扛起了至少兩個沈重的垃圾袋。

隊伍邁著沈甸甸的步伐向前開動。

我們將去往傳說中的、二區龍頭勢力牢牢把控的、擁有無數引人垂涎物資的，垃圾兌換點。

作者有話要說：  論文開題順利通過！然而馬上又要準備做模型，郁悶~

p.s.明天申請停更一天，我想攢一章存稿作為緩沖，不然每天晚上玩命趕更新實在吃不消……（2017-01-07，23:4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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