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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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主終年不化的冰雪讓這個地方與世隔絕,也似乎終日陷在沈睡裏,與聞祭離開時毫無改變。

從踏入山中的那一刻,無數細小的聲音在耳邊作響,叫著懷中人的名字,重重疊疊反反覆覆,在腦中混響成一片。衛梓諸有些厭煩和不耐,卻看著聞祭平靜的臉,當做沒有聽見。

曲折小道前方站了一個留著長須的中年人,手中握著一柄小鋤頭,似乎剛從繁茂的林子裏鉆出來,須上還帶著冰晶。他揉了揉凍得通紅的鼻頭,陰陽怪氣地開了腔。

“教主車馬勞頓,也不告知屬下一聲,山路難走,屬下好命人下去擡啊。”

衛梓諸瞥了他一眼,“你叫的,哪個不是我教中人,用你代為施令?”

堵在半道上的萬長青捋著胡須,吊著眼角看人。縱然次次都被擋回來,但日常刺兩句已是他的習慣,不說就覺得渾身難受。他的目光由衛梓諸的身上打量到了聞祭身上,他正被鬥篷裹著,倚靠在衛梓諸的頸窩,瞧著要多不正經就有多不正經。

嘴唇動了動想罵幾句世風日下,但又想起了那個人,他又把心思按回去,萬長青挪動腳步讓開了路,看過來的眼神詭異。

聞祭確定他從萬長青眼中看見了微妙的鄙夷。思宏法師認得他,季覆舉認得他,阿衛也認得他,萬長青全然看陌生人的眼神倒顯得奇怪了,他有些好奇地問道,“你不認得我麽?”

萬長青也不拿正眼瞧他,“你是什麽人我要認得你?鄙人眼裏廣為人知的就兩種人,一種窮兇極惡臭名遠揚,一種勾欄名妓廣開門戶口口相傳,你算哪一種?”

聞祭忍不住笑起來,萬長青還是這成日拉仇恨的樣子,要不是有醫術傍身,早成了別人刀下亡魂。

他拍拍衛梓諸的肩膀,笑道,“阿衛,我們走吧。”

萬長青側身讓開了,衛梓諸半點不想多留,疾走幾步將他甩在身後。

聞祭越過他的肩膀去看萬長青,不知道他們到底結了什麽仇,“萬長青雖然嘴上不客氣,但也不是什麽壞人,你總是這樣做什麽?”

“是他不喜歡我,我又何必理他。”衛梓諸眼睛只是看著前方的路,也不知是因為山路難走還是因為別的,微微喘著氣,“和你說說話就夠了,哪裏顧得上其他人。”

這話聽在耳朵裏,倒叫聞祭啞口無言,嘴唇一抿,笑了笑,轉了話頭,“這麽久,我還未見到阿阮,她不應該隨侍左右嗎?”

“她……”衛梓諸本要說的話突然一斷,轉瞬間就想好了說辭,態度自然地說了下去,“阿阮姐姐在墓地守著棺材,平日很少露面。”

“是麽。”聞祭漫不經心應了,知道他沒完全說實話,卻也想不到阿阮能遇上什麽難事。他掛記著的人不多,但阿阮算一個,多年來得她照拂,說是值得交付性命的也不為過。

多年之前他登位的那一役,始終在他左右護他周全只有阿阮一人,他也知道這個女人的不同尋常。

畢竟,任誰親眼看著一個女人手起刀落大肆屠戮,也不會覺得那是個尋常女人。

即將踏入麟趾宮,但衛梓諸腳步一頓,低頭瞥了一眼腿邊扯著他衣擺的白衣小姑娘。她鼓著臉頰,屁股往下一蹲,耍賴似的扯著這個對她視而不見的男人。

“怎麽?”聞祭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卻什麽都沒瞧見。

“沒事,我看見衣服上有臟東西,應該是上山的時候弄到的。”衛梓諸動了動腿,氣得小姑娘一口咬在他的小腿上,卻換來微不可查的輕蔑氣聲。

聞祭擡眼間瞥見遠處墻角有個身影一閃而逝,似乎是阿阮,輕拍了衛梓諸的肩膀,“我在那個方向看見了阿阮,過去看看。”

衛梓諸面上閃過一絲猶疑,有些不願意,卻覺得早晚聞祭都會知道的,還是乖乖走向聞祭指的方向。

阿阮去的方向果然是去往墓地的,聞祭跟隨她的身後來到鐵索橋前,她已經走到了鐵索橋的中段。聞祭還沒想喚她,她的腳步已經停了,轉過身來看著他們二人,竟緩緩走了回來。

去而折返的阿阮從鐵索橋上下來,站定,此時聞祭才看清阿阮的面目。

阿阮身著一襲白衣,膚白勝雪,長發披散開來,映襯得黑白分明。那雙紅唇鮮艷欲滴,近乎妖異,往日溫柔面容不覆存在,怎麽看都已不是尋常人的模樣。

“你怎麽敢,帶一個外人來到聖地?”她的瞳仁極淺,造就一雙惑人的迷離雙眸,赤著一雙足踩在冰雪裏,連口鼻中呼出的氣都是冷的。

那句話是對衛梓諸說的,她只是看了聞祭一眼,隨即移開了目光。

聞祭覺得自己不認得這個面前的這個人,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聞祭毫無動作,衛梓諸也冷眼看著她,阿阮也失去了等待的耐心。

她平舉雙手於胸前,“罷了,既然已經來到這裏,便接受聖山的凈化吧。”

麻木已經緩和許多的雙腿驟然感受到一陣冰冷,聞祭驚訝地看著從足尖開始蔓延上來的寒霜,雖然立刻被衛梓諸用內力驅除,內心仍舊覺得匪夷所思。他見過這樣的場景,卻從未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衛梓諸被阿阮的舉動激得又是震怒又是驚懼,卻因為顧忌著聞祭只能咬著牙站在原地。

聞祭好半天才眨眨眼緩過神來。他一直就在想,上山之後就存在的詭異感從何而來,缺少了的東西,現在他總算是確定了。

他再也不能看見納主,隨著他再次來到這個地方,原先所有本不該屬於他的,都回到了正軌。

他緩緩一笑,一只手在衛梓諸的背後安撫地順著,對阿阮朗聲說道,“外人本不該來此聖地,不過我鬥膽來了,只為道一聲謝。一謝聖靈救命之恩,二謝聖靈鼎力相助,三謝聖靈相伴照拂,以謝作別,聖靈可往矣。”

“你是誰?”阿阮冰冷的面容上帶了些不敢置信,猶猶豫豫,驚疑不定,可以確定的是半點無喜意。

衛梓諸看她的反應這才心裏安穩了一點,並非所有人都能接受聞祭的變化,她的表情無疑是真實的難以接受,阿祭那樣清醒的人,一定會和阿阮保持距離。

他又覺得,這世間沒有誰會比他更愛聞祭了,無論是哪個樣子,他都喜歡得不能自已。這樣的暗自竊喜,讓他看向聞祭的目光更為柔和,更為明目張膽。

阿阮定定看著面前這張陌生的臉,想起了初見聞祭的那一夜。

她是納主雪山中孕育的聖靈,精純所化,游離於山中。

那夜她在山中逡巡,被一間刑室吸引。透過小窗,那間刑室裏,幽幽飄忽的燈火發出的昏黃,被窗外白雪映出的冷光蓋過,膚色蒼白的少年蜷縮在石板上,身上披著被鞭子抽爛的衣服。

他的臉頰上沾著飛濺的血,皺著的眉是恰到好處的利落英挺,眼眸中帶著足以點亮她心火的光彩,讓游離在山中不知道多少年的她生出陪伴的心思來。

仿佛被他所蠱惑,她取代那個端著傷藥的少女走進石室中,少年撐著讓自己坐起來時,她看見他眼中滔天的怒火,像是能融掉納主萬年不化的冰雪。

她想,即使落在塵埃裏,他也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

深深刻在腦海裏的人和面前這個生人怎麽也無法相比,阿阮突然心中哀慟,無法自抑的痛苦瞬間傳遍四肢百骸。滲入皮膚裏,蔓延入骨縫,酸澀難忍,似乎這具軀體要就此分崩離析。

她每日守護著那具身體,想著他能有醒來的一天,可她等來的卻不是那眉目精致如畫的少年郎。

這叫人如何能接受?

震驚之下,阿阮難掩混亂,竟是轉身倉惶而走。

見她走開的一瞬間,不可否認聞祭內心有些挫傷。他雖然不明白阿阮為何見到自己如此悲傷,但也察覺出阿阮並不十分高興看見他。好在他也是個不糾結的人,即已道別,日後不要再相見就是。只是這麽些年相伴的感情,就這麽散了,聞祭還是忍不住內心唏噓,他又不是真的沒心沒肺,阿阮來了這麽一出翻臉不認人,倒叫他質疑起是不是自己做了什麽對不起她的事情了。

衛梓諸不顧兩人內心波濤洶湧,往麟趾宮的方向走去,他只想讓聞祭離阿阮越遠越好。

阿阮的轉變是在聞祭身死一個月之後。

遺體被放入墓地,她便跟著進入到墓地中。隨後每日吃食都減少了,在某一日徹底斷絕了入食。衛梓諸在去那兒看聞祭的時候,看見她在整理聞祭的衣襟,他伸手去幫,無意間碰到了,發覺她的肌膚已經失去了溫度,冷如冰石。

阿阮恍如未覺,仍是註視著冰床上的人,唇邊帶著溫婉笑意,“你看,他就是睡著了也好看。山中無數載,來來往往無數人,我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與旁人不一樣的,一眼看去,眼中就剩他了。”

“跟在他身邊,做人也好。短短數十載,卻每日得見音容笑貌,渾渾噩噩度日,幾千年又何及?”

“他還未醒來。你說,他是不是醒不來了?”

自顧自說話間阿阮擡眼看他,記憶中的黑色瞳仁已經變得極淺了,與紅蓮教先輩留下的書中描述的雪山聖靈別無二致。

衛梓諸心裏漸漸明了,連她都等不來,恐怕聞祭是無望再從這具身體中歸來了。那便沒有再來這個墓地的必要,此後,他的重心全部轉向別處,再未見過阿阮。

還好他沒有將自己困在死角,他已經把人找回來了,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將聞祭放到床上,待他睡著了,衛梓諸還是再去了一趟墓地。

阿阮木然站在冰床前,一動不動,聽見聲響也沒有回頭。冰床上的身軀一如當年死去時的模樣,指尖枯瘦面容憔悴,只是唇上帶著極不協調的殷紅。

他的頸窩處圍著一圈白毛,只有微弱的起伏表明它是個活物。衛梓諸直接上前將它握在手中,一只冰冷的手伸過來,緊緊掐住他的手腕,阿阮瞪大雙眼,聲音沙啞又尖利,“你不能帶走它!”

衛梓諸皺著眉,忽然運起一身霸道的內功震開她的手,將靈貂捏在手中,“現在餵血有什麽用,這不過是個軀殼而已。那日你在哪裏?放任他的人不是你嗎?”

阿阮顫抖著唇,嘴裏只重覆喃喃著幾個字,“那是他的願望……他的願望……”

衛梓諸的臉上露出可見的嫌惡,不知是對阿阮,還是對那時無力阻止的自己,“你已經做過選擇了,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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