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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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長青被衛梓諸叫來給聞祭查看身體狀況,聞祭剛睡醒。

跟隨思宏法師睡了那麽些日子的硬板子,再回到麟趾宮自己的臥房裏,還無教務纏身,更不肯放過這難得的閑適,賴在床榻上不肯起來。

於是這看在萬長青眼裏不順眼極了,不知道哪裏帶回來的野男人,賴在教主床上不起,恬不知恥!

坐到床邊的圓凳上,萬長青雙目看天,似乎不屑於再看他一眼,“手。”

聞祭伸手過去,也不惱他的態度,倒是了解為什麽衛梓諸這麽不待見他了,是有夠氣人的。

萬長青給他號脈期間,清屏敲門進來在桌上溫了一壺酒,走時奇怪地看了這邊一眼,在與聞祭視線對上時,不發一言轉頭離開了。想來肯定是阿衛吩咐的,聞祭閑來無事確實喜歡小酌兩杯,清屏釀的酒醇香清冽,入口不覺,幾杯下肚才會顯出它的後勁來。

他看了看完成任務準備離開的萬長青,說道:“神醫,要不要喝兩杯?”

萬長青眼神輕蔑,“我去哪裏沒有酒喝,用得著和你?”

“不一樣的。”聞祭披了件外衫下了床,將酒壺的蓋子揭開,嗅了嗅,“這是且末神木的花釀的酒,現如今神木枯萎垂死,多年未開過花,今後也許再也不會開,喝一壺便是少一壺了。”

此話一出,萬長青又瞪了他一眼。這酒以往都是聞教主喝的,現在竟然被拿來給這人喝,睡聞教主的床,喝聞教主的酒,姓衛的未免太過放肆了!他心想,憑什麽給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人喝?倒不如給他喝了呢!

心生怨氣的萬長青放下手中的藥箱,坐下來就給自己倒了一大杯。聞祭坐在桌子另一邊,倒了一杯,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萬長青唯恐對方喝了多的去,一杯接一杯地倒進自己嘴裏,十數杯下肚,便面紅耳赤有些恍惚了。

聞祭放下手中的杯子,緩緩開口,“萬神醫,這酒好喝嗎?”

萬長青迷瞪的眼猛然睜大了,拍著桌子說道,“自然好喝!酒麽……酒自然是好喝的……”過了一會,他搖搖頭,“不對……味道就是……普通的酒……”

“嗯。”聞祭點點頭,“是普通的酒沒錯。”

“你是不是騙我?嗯?”萬長青努力讓自己盯著眼前的人,那樣陌生的面貌,他從未見過,“你是誰?怎麽會在這裏?”

“我是聞祭。”聞祭喝完了杯中的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依然溫吞地一點一點吞咽。

萬長青哼了一聲,“你也叫聞祭?就你也配叫聞祭?你這個騙子!”他說著,又搶過酒壺給自己灌了一大口。

“我怎麽不能叫這個名字?”聞祭對於一些人耐心出奇好,也不會跟一個醉鬼一般見識。

聽到他的這句話,萬長青一哽,支支吾吾嘀嘀咕咕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嘴裏含糊道,“就是不行!不行的……”

聞祭突然安靜了下來,註視著萬長青,再開口時嗓音柔和得近乎蠱惑,“多年來,辛苦你了。”

萬長青擡眼看向他,有些茫然又有些思索。喝醉了的人腦子有些遲鈍轉不過彎來,但與此同時,更多的情緒也湧了上來,他想了想自己過去的大半輩子,突然就委屈了起來。

他承擔了太多不為人知的秘密,他從未洩於口。做大夫的,遇上的那些病人千奇百怪,病人的親友更是動不動刀劍相逼,他可委屈呀。

即便內心觸動,萬長青還是梗著脖子說道,“什麽辛苦不辛苦?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

“我說的,”聞祭嗓音更加輕柔和緩,“是衛梓諸啊。”

打一開始,他是想讓所有人誤以為衛梓諸是若羌的小王子,唯獨萬長青看出了衛梓諸的不同尋常,並將他的衰弱歸結於衛梓諸。如若不是因為他知道一些別人所不知道的事情,那未免也太過巧合了吧。

萬長青一聽他提起這個名字,反而安分了下來。就在聞祭以為自己問不出什麽的時候,萬長青擡起頭,聲音在發顫:

“你信不信,男人會生孩子?”

聞祭一楞,下意識地想搖頭,卻想到了衛楚與寧深,生生定住了脖子。

萬長青以為他不信,急了,伸出雙手在空氣中比劃,“就是這樣,在肚皮上劃一刀……沒有胞宮,臟脾雜亂交錯……我不敢動手了,他把我推到一邊,然後把自己的手探進去,摸索了好一會……”萬長青的呼吸急促起來,眼睛瞪得更大,“他從那裏掏出了一個孩子,還包裹著一層胎膜!我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我也不過二十來歲,不不不……定然是我神智錯亂了。”

萬長青喝酒喝糊塗了,口齒清晰了一陣就又含糊起來,說話也語無倫次,“他叫我扔了,扔了那個孩子,可是我不敢……扔了……不扔……扔了……不扔……”

聞祭打斷他,“那到底是扔了還是沒扔?”

萬長青一錯不錯地盯著他,“沒扔。”

聞祭又問道,“那個他是誰?”

這回萬長青沒有回答他,而是醉到直接癱到桌子底下去了,毫無所覺地砸吧著嘴。聞祭無奈地蹲下去拍他的臉,“醒醒,醒醒。”

醉鬼沒有動靜,看樣子是要睡死了,聞祭站起來,卻又聽見醉鬼說話了,“生孩子的男人,他受傷了,有人打傷了他……那個人是……”

聞祭沒有追問也沒有動作,靜靜站著。桌子底下的醉鬼打了兩聲呼,像是夢中呢喃的語調,說出了一個名字——

“季覆舉……”

那一瞬間,聽到這樣一個熟悉的名字,聞祭楞了楞,開口問了一遍,“你說什麽?”

當然是得不到回覆的,萬長青已經徹底不省人事,聞祭瞥他一眼,將床上的被子蓋在了他身上。他將壺中最後一口酒喝完,將衣裳穿好,走出了房間。

他有一些事,需要確認一下。

才離開西夜不久的人再次出現在自己的地盤之內,無疑是會引起警戒的。

城門之上站著守衛,聞祭退到警戒線之外,靜靜候著。厚厚的面巾裹著面容,只露出一雙眼睛,隨風而起的細沙刮在露出的肌膚上,有些刺痛,他伸手將面巾往上遮了遮。

有人進去通報,過了約摸半個時辰,聞祭要見的人終於露了面。

聞祭看見寧深的那一刻,覺得有些問題也不是非得要立刻說出口的。他只是有些不甘心阿衛受這個人的威脅,他看得出來阿衛諱莫如深。而寧深太為強勢,唯一的弱點是衛楚,他又不願意傷害衛楚,畢竟那是阿衛唯一願意承認的親人。

兩人又是單獨到了僻靜處,寧深雙手背在身後低著頭,“你出門沒有和那個家夥說吧。”

聞祭坐在一塊巨石上,點點頭,“並沒有告訴他,不過他會知道的,找過來是遲早的事,你我沒多少時間。”

“這倒是。”寧深也坐了下來,“那你就說你來的目的吧。”

“不過是心中有些疑問,想得到解答。”聞祭也免去了那些彎彎繞繞,“衛楚,是不是受過致命傷?”

寧深面色陡然不悅,“你若是問這種問題,那恕不遠送。”

這樣的反應在聞祭的意料之中,但若是因為對方不悅他就打住也不太可能。聞祭繼續說道,“他何時受的傷?如何受的傷?你又是如何救他的?”

寧深沒有回答問題,只是看著他,緩緩說道,“在這個地方,我殺了你都不會有人知道。更不用想著有人來救你,連帶著來的人,一並殺,誰都一樣。”

威脅?聞祭從來不怕威脅,即便他清楚對方說的是真的,但他全然不在乎。他更在乎當年的真相是什麽,令寧深如此忌諱的真相。亦或許說不是忌諱,是逃避,不願面對的真相。

“你可以不用回答,我有一些猜想,僅是猜想,不一定對,你也不用與我爭對錯,聽著便是。”聞祭將從萬長青那裏得來的只言片語重新組織,形成一個連貫的故事。

“當年衛楚遇襲,身受重傷,你用了某種辦法救了他,卻因此有了阿衛。你又在沙漠中捉了一個大夫為他……接生?這個孩子的出世並不是你計劃中的,因此你排斥他,更為重要的是,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孩子衛楚才能安然無恙,而你卻別無他法。”聞祭頓了頓,“與其說是厭惡,倒不如說是嫉恨。因為對方的存在,是證明了自身的無能為力?”

“你懂什麽?”寧深看向他的目光帶著恨,並不打算做多解釋就要動手殺了他。

“如果我說我知道兇手是誰呢?”聞祭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止住了他的動作他並不是以這種事情作為要挾,只是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總要恰當地拋出一些砝碼。而寧深的反應則已經誠實地告訴了他,他猜對了,就算不是全部,那也至少有一半。

“你說什麽?”寧深向前踏了一步,聞祭可以看見他腳下的砂礫被力道微微揚起,他說道,“如果你再胡說一句,我就打斷你一根骨頭。”

“是惱羞成怒嗎?”聞祭不閃不避直至看著他,“這樣的言語威脅便能證明你的強大?恕我直言,你不過像是握著利器的三歲幼童,自以為能為所欲為,卻心智尚未成熟,與人相對,只能虛張聲勢。”

寧深怒極反笑,“心智尚未成熟?那如何才叫成熟?像你一般,在握著利器之人面前言語挑釁便是成熟了?”

聞祭遲疑了片刻,看了看跟前的地面,隨即搖搖頭,“不,我也是昏了頭。你們的事情,我本不該過問的,只是覺得阿衛被拋棄實在是冤屈。”他沈默了一會,擺擺手,“觸發點不過是一時沖動,你不必在意。只是,我來問了,還是求一個答案。”

身邊是空曠的沙地,只有幾塊露出地面的巖石,和幾株幹得能輕易碰斷的枯草。無盡的蒼涼頃刻間充斥在兩人之間,各自心裏放著一個重要的人,各自為營。

或許是那幾乎不存在的良心稍微冒了點頭,又或許是為了聞祭的那一句知道兇手是誰,寧深終於松了誰也撬不開的口。

“你見過你最愛的人在你面前幾乎像屍體一樣嗎?”寧深緩緩開口,目光深沈,雖然並沒有外露的表情,卻依舊讓人覺得危險得毛骨悚然,“身上都是傷口,呼吸微弱,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我不敢碰他,我怕他死,很怕很怕。”

聞祭沒有說話,他突然想到,阿衛看見他死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心情?依那孩子的性子,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吧。只是這樣一設想,他便心有戚戚,此次來西夜也未曾說一聲,恐怕阿衛是要擔心的,他覺得有些不自在起來。

“他不過是如往常一樣帶著手下出行,卻沒有按時回來。我去找他的時候,跟著他的人無一生還,他倒在那堆屍體,只剩下微弱的心跳。”寧深聲音都變輕了。

他的腹部被開了一個口,渾身無數綻開的傷口,胸口可怕的塌陷叫人清楚那裏斷了幾根肋骨。

那樣的重傷,是絕對沒有機會生還的,行兇者應當也是知道的。衛楚隨時會死,興許能撐到下一刻,又說不準幾息之後就會斷送性命。寧深絕望地跪在屍堆裏,甚至在當下都無暇去想是誰下的殺手,只想著如何把人救回來。

最終寧深別無他法,鋌而走險選了最後一條違逆人倫的路。他拿出了一顆膠囊,那是一顆未成形的孕囊,它能在寄主的身體內承擔子宮的作用。

曾經他想過這個東西會在怎樣的時機被使用,應該是在他或衛楚想要安定下來,享受平淡幸福的生活的時候,在手足相抵的閑適中,才會想起它來。更可能的是,他太過於享受和衛楚的獨處時光,一輩子都不會想起。

而現在,他卻要用這種東西去挽救衛楚的性命。

孕囊從腹部大開的口進入體內便會自動攫取骨血,交合之後便會形成胚胎。這枚繼承寧深血脈的胚胎自發開啟防禦機制,從體內修覆母體。

它雖未成形,卻已經具有該種族某些特質,甚至是招寧深恨這樣不要也罷的特質。

那些事情越是回想,寧深的臉色越是難看,躁動得坐立難安。所有的目擊者都被滅了口,清醒後的衛楚也不認得那人,無從找起,這事仿佛就成了無解的懸案。

像一根刺懸在寧深的心尖上,看見衛梓諸就被紮一下,看見這個破地方就被紮一下。無從說出口的苦,被悶在心裏最終被醞釀成了無邊的惡意,對除衛楚以外的所有人。

他想,冤是會有頭的,債也總歸是有主的。寧深看向聞祭,心裏忽然就冷靜了。已經冷靜到,設想好第一刀從哪裏下手,該打斷那人幾根骨頭。

作者有話要說:

我發現了我的更新規律:全靠良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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