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得已無力去哭。

邊亞亞這麽明朗的女人，愛就坦蕩去愛，懷疑就痛快離開，她怎會有機會明白，那種眼淚堵在身體裏找不到出口的滋味。

可惜寒雪做不到拋開前塵往事抽身離開。雖然唐商德只是讓他們不離婚，並沒有要求他們要朝朝暮暮。且王子翼也對她說，寒雪你留下來可以，言下之意就是你離開更可以。

可寒雪不舍離去。愧疚也好，不甘也罷，她總覺得自己還有殘存力量，去挽回這段感情，這段被王子翼單方面結束的感情。

唐尚德的意外，也許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十幾年來，這段感情只有他單打獨鬥一直默默隱忍付出，為了得到自己處心積慮，陪伴自己所有的光怪陸離之際遇，以及容忍她一次次行走在人性邊緣。

用王子翼後來的話說：“寒雪，你還記得曲美樓嗎，我曾勸過你，讓她回去，別讓她參合進來，可你怎麽做的，看著她為了你去殺人然後自殺？還有盈盈，她何其無辜，本應平安的一生就因為長相像極了你的母親，就被你毫不在乎地拿來做了棋子。你忘記她也是父母生的小女孩，她是個活生生的人，她有她的思維和感情。如果不是你，她或許不會大紅大紫，但她可以找個年齡和經歷相當的男人，而不是做人小三落得如今下場；其實你又何嘗給過她真正的事業，你培養她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黃傳奇量身打造嗎？”

“還有韶華，我曾以為，就算你再仇恨這個世界，就算你再沒有底限，但有兩個人，你一定不會傷害，黃皓和寒韶華。可你了，為了給亡母爭所謂的一口氣，不惜犧牲自己心愛的男人，以他為餌去勾引你的繼母。而在人家真動了些感情你還好意思在旁邊傷心欲絕地矯情。”

“還有我們的女兒，我承認那是不小心你也受到了懲罰，所以我原諒了你。可是寒雪，你不該拿我的底線來挑戰，你欺騙我，利用我，竟然算計到了我頭上。是你讓我親手射殺了我最親最親的人，所以，我不能原諒。”

“為了你自己，為了你的覆仇你可以犧牲一切，包括你的良知和尊嚴。你就是我見過的，最陰暗，最惡毒，最沒有人性的女人。你以為你和王念祖有區別嗎，你去照照鏡子看看，一樣的人模狗樣，一樣的狼心狗肺，你倆根本沒區別。”

這應該是他對她說過的最狠的一次話吧。字字如刀，精準地割在她每個要害處，淩遲和肢解，因為深刻了解，王子翼使用起來輕車熟路，毫不費力。

寒雪甚至能聽到傷口處血肉淋漓脫落的聲音。

這番話說完，王子翼再也沒理會過寒雪。夫妻倆同在一屋檐下，又要一起處理老人的喪事，如果是以前，家裏大大小小的事王子翼基本都是聽寒雪說了算；而現在，面對前來吊喪的親朋戚友，他更多的是和王念念商量，把寒雪全程冷落在一邊。

除了抱著老人遺像，寒雪根本找不到可以說話的人，甚至落腳的地方。她明明是這個家最尊貴的少夫人，卻被自己丈夫排擠成沈默的影子。久而久之，除了邊亞亞等人，王家其他一幹人等，再也不往寒雪身邊靠了，見了她不說招呼，反而竊竊私語地繞道走開。

寒雪心如止水。

出殯那天，王念祖纏著繃帶回來。喪禮結束後，大家聚在客廳裏休息。王念祖把黃傳奇和宗保勝叫進了書房，三人在裏面呆了近四個小時。出來時，宗保勝似已全身虛脫。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他哀嘆聲連連，對上來迎接的兒子兒媳疲憊地揮揮手：“都散了吧，打道回府。”

寒雪走上前去：“宗伯伯您難得來一次，不如多在這玩幾天？”

宗紳紳停下腳步，凝視著眼前黑衣白縞的女孩，短短幾天，本來纖瘦的她益發清減不少。婚姻生活明顯讓她靈氣大失，她的眼裏，早以沒了第一次見面時咄咄逼人的、天下唯我的光芒。

“等一切都結束後，小雪，你如果想來溫哥華散心，我那裏，永遠有你的一塊地方。”他重重拍拍女孩瘦弱的雙肩：“今日就此別過。孩子，不管發生什麽事，記住你最初面對它時的模樣。”

還能有什麽事。還能有什麽會比眼下更不堪的事？寒雪看著宗家上下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裏悵然若失。這個屋子裏愛她的人，本就寥寥無幾如今又走了幾個。

到處都冷冷清清。

又等了兩個小時，時近傍晚，王家人已相繼散去，三五成群地約著去

吃飯或夜生活。最後諾大的客廳裏，只剩下寒雪一個人。她在等父親。

王家是大姓，又是老派人家，規矩和人情很多，饒是如此，他們給黃家的出席名額依然只有一個。大頭鋒替寒雪在王念念面前叫屈：“那是少奶奶的娘家人，亦是王家的臉面，一個人來會不會讓親家顯得太寒酸？”

王念念是負責擬定葬禮來賓名單的人，聞言冷笑道：“你以為她們家多來幾個就不寒酸了嗎？黃家現在是三個瘋子，一個尼姑，一個殘疾人和一個乳臭未幹的小男孩，你以為他們家就有人能出來撐臺面嗎？”

她忘記自己也是個坐輪椅的人。

寒雪反而不計較：“寒酸不在於人多人少，在乎心意，爺爺在世時，爸爸就對他尊崇備至，如今讓他來道個別，求個安心，便已足夠。”

大頭鋒看著寒雪心如縞素的樣子，想到幾個月以前，她還充滿了熱情的鬥志，笑著對自己說：“等著吧，阿鋒，我要把這個家重新凝聚起來。”

如今，這個家確實凝聚起來了。那兩聲槍響過後，王子翼像重活一世換了個人，不僅和王念祖有了心平氣和地交流，還會主動去關心他的前女友繼母，對念念的照顧，則更是體貼入微。只是對他的妻子，他曾捧在手心的妻子，卻變得越來越遙遠而陌生。

這個家是凝聚起來了，可曾經努力凝聚起這一切的女人，卻被開除在外。

天堂地獄，人心冷暖，全在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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