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九四章:鴕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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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愛他。這種意識越是要失去時便越是清晰明了。

“在這之前,安德魯給我送來了一盒光盤,他說你看過後很是擔憂,還交代他一定趕緊給我,他打我電話我卻一直關機,情急之下他只有親自開車送過來。”

“我也打過你電話。”寒雪輕聲說。

王子翼點點頭:“所以我感到奇怪,你明明是想阻止我的,後來為何放手我去殺他,還特意支開所有人。所以我很好奇在我回家之前你和他之間究竟談了些什麽。於是我跑去醫院問他,把他的輸血管掐著質問他。我說,王念祖,但凡你說一句假話,我今天就和你一起死在這。他說,他一輩子對我說了很多狠話,但從沒有一句假話。我一想也是,因為我壓根就不曾問過那些我知道答案的問題,那些我和他根源的問題。”

“他告訴了我,把這三十幾年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我,末了他還說,唐尚德現在屍骨未寒,但你要是想動手就現在動,我可能還能追上老人去解釋解釋,不讓他怪你王子翼食言。”

“你猜我怎麽著?”王子翼俯下身子,看著妻子平靜的眼睛:“你好像一點也不意外,不如你猜猜?”

寒雪擡起頭:“如果是我,我會剪斷那條管子。他是殺了爺爺的兇手。”

“不對不對。”王子翼搖搖頭:“槍殺爺爺的明明是我,我才是兇手。也不全對,因為如果我能早點看到那盤光碟,也許我會沒那麽沖動,也許我和王念祖還會有些斡旋和緩沖空間,也許我不會那麽倉促舉起槍——”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在給自己在找借口是不是?可我就是拗不過這個彎,我始終認為爺爺是被我殺的,他死於你和我之手,你借我之手,兇手。”

寒雪不語,只擡頭靜靜看他,靜得能清晰聽到兩人此刻平靜的心跳。

一起一伏,一錯一落。此中一瞬,人間萬年。

“怎麽辦,丫頭,我感覺我們這次,也許真的要完了。”

兩行清淚從寒雪臉上滑落,掉在唐尚德身上的白布上,印上兩個濕潤的圈圈。第一次,他的“丫頭”,讓寒雪寒徹骨。

“別哭,寒雪,我不會剝奪你王子翼太太的身份,更不會趕你走,這是爺爺的遺言,我至死都遵從,希望你也是。”王子翼漠然轉過身,朝門邊走去:“也許我們之間,早該冷靜一下,在你從寒韶華屍體旁站起來的時候,我們就該冷靜冷靜了。”

他不該這個時候提寒韶華,這太殘忍。因為是兩件事,他不過把他對唐尚德死亡的悔意和恨意,全轉移到寒雪身上,這本身就不公平。看著王子翼離去的背影,寒雪伸出手,她其實很想叫住丈夫,可那個“翼”字卡在喉嚨裏,卻再也吐不出。

是誰說的,真正的斷離,從來都是禮貌溫和,甚至無聲無息的……

長夜黑暗中又只剩下她。良久,寒雪的手無力垂下,她伏在唐尚德屍身邊,心裏茫然地似被挖了個大洞,又覺得大腦無限沈重,沈重得不想擡起來面對明天。

可明天,卻依然到來,日覆一日地重新到來。

王子翼是克制的,至少人前給足妻子面子。和寒雪一起,以嫡親孫輩的身份,為老人的喪事奔前走後。

這份克制還伴隨著距離感。從頭到尾,王子翼都戴著墨鏡,看不清他臉上表情,包括面對寒雪,他也沒有絲毫笑容,甚至不曾多看對方一眼。

別人皆以為夫妻喪期哀傷,只有念念,明顯感覺到了這種變化。所以趁無人時,她悄悄湊到寒雪耳邊說:“寒雪,這裏已經不歡迎你了,爺爺七日後,你還是滾回你來的地方去吧。”

“為什麽我要滾?”寒雪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我是王子翼明媒正娶的妻子,這裏就是我的家。”

“不要臉至極。”王念念搖頭嘖嘖稱奇:“寒雪你果然人至賤則無敵,你也不想想,爺爺的死,還有我伯伯的一只手,都是拜誰所賜,你已經傷害到這個家裏的每一個人,你怎麽還好意思留下來。”

“隨你怎麽說。你哥哥一日不趕我走,我便一日是你嫂子,我便一日不和你計較。”寒雪後來幹脆做鴕鳥狀,面對王念念的挑釁,不聽不聞不看。

關於老人的葬禮,王家只在報紙上刊登了小小的一則消息,可依然有很多人,不辭萬裏,從四面八方趕來,有耄耋之年的老人,比如漢斯太太;也有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如亞亞一家三口;有黃傳奇,還有早以歸隱的宗保勝。

去機場接父親的時候,寒雪問及父親:“宗紳紳來我還能理解,他們夫妻和王子翼關系不淺,可宗保勝為何會來?”

“我邀請他來的,來了卻一樁二十幾年前的舊賬。”

電光火石之間,寒雪幡然醒悟,當年給依雲電話的,除了黃傳奇,還有當時和他住在一起的宗保勝。——所有一切都明白了,當初唐尚德讓她回國後聯手宗保勝,不是因為他和黃傳奇是多年對頭,而是因為,二十五年前,他們曾是至親密友。

寒雪潸然淚下。

棋局做得再好又如何,老人能算計到最後一步嗎,她如今和翼不同床也異夢的死局婚姻?

棺木被推入焚爐的時候,念念哭得幾度昏迷,連一向和唐尚德不怎麽待見的宋佳麗都悲泣送別。唯獨寒雪於葬禮上,自始自終沒有掉一滴淚。念念依舊是不停地當著所有親朋的面,咒罵她的冷血和虛偽,揚言要她滾出這個家。

所有人都看著王子翼,看這個男人是否會像那天迎接新媳婦時那樣,不管不顧地維護妻子。可那些等著看熱鬧的王家親戚終究失望了,因為王子翼非但沒有制止妹妹,反而一直默默聽著,明明和寒雪並排站著,兩人之間,卻像隔著一堵墻。

墻裏墻外,已是兩個世界。

邊亞亞嗅出了不平常:“你和翼怎麽啦?”

寒雪勉強笑笑:“傷心而已。”

邊亞亞狐疑地看著她:“不對,你和翼一定出問題了,整個葬禮,就你們夫妻撲克臉,一滴眼淚都沒有,小兩口鬧別扭了?”

寒雪淒然搖頭:“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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