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頭鋒，記下了嗎？”老人字字幹脆：“把錄音回放給我聽，讓這裏所有人給我做個證。”

大頭鋒含著淚，戰戰兢兢看著老人：“錄下來了。”

所有人都靜靜聽完錄音，老人點點頭，吩咐大頭鋒道：“你們都先出去一下，我有話跟兩個孩子說。”

又待所有人退去，唐尚德已奄奄一息，嘴裏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寒雪泣不成聲：“爺爺你再堅持一下，醫生很快就來了。”

唐尚德牽扯嘴角笑笑，笑得很是辛苦：“我本來就這幾天的命，早走遲走幾個時辰有什麽區別。”

他擡起手，撫摸寒雪的臉，在她臉上留下鮮血的印記：“恨我嗎，孩子，把你的一生，變得如此糟糕。”

寒雪拼命搖頭：“爺爺不要走，我不恨你。”

唐尚德長嘆一聲：“如果我早早告訴你真相，你怎會走錯至此，可是如果我告訴你，你又怎能齊全至今。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我一世人都在鋼索上尋求平衡，卻還是把你給害了，我只想保全你的性命，卻忘了，有時人活著還真的是生不如死。所以今日一切，又何嘗不是我的罪有應得。”

“別說了，爺爺，”寒雪涕淚橫流，“我從不埋怨你，我知道你是為好我，為翼好，我只求你不要離開我，不要以這種方式離開我，我身上背著太多死亡，心裏裝著太多後悔，已經再也失去不起了。”

“唉——”唐尚德亦老淚縱橫，他養大的孩子，他怎不了如指掌，從寒雪和王念祖關在書房對峙那一刻開始，到她支開所有人，他便洞悉了這個女孩的一切秘密。

他模糊想起十二年前那張天真仰起的小臉，那麽秀麗絕倫而又靈氣逼人：“餡餅可有代價？”

他一見如故，心生歡喜。

亦想起那個死去女人的囑托：唐叔，一命還一命，我已準備迎接我的結局；但是翼，請您幫我照顧他長大，讓他沒有陰影地長大，讓所有背叛和仇恨，到我這裏終止。

於是他帶著翼離開。並一走就是二十年。

還有很多年前的家鄉，解放前的帝都清晨，街上飄著驢打滾誘人香氣，他饑腸轆轆的行走在冰天雪地裏，餓得一頭栽倒。一個坐在人力車夫裏的男人走到他面前，遞給他幾張法幣：“孩子，去買點吃的吧。”

他猶豫地背過手，不接：“可有代價？”

男人寬和地一笑：“如果你不嫌棄，不如去我家做點雜活，我有個兒子，跟你一般大小，或許你倆可以做個伴。”

就這樣，他來到了王家，住下，這一住就是一輩子：從翼的爺爺，到念祖，然後是翼，念念，和雪。

王子翼曾問自己：“你到底是忠於正義，還是忠於王家？”可翼知道嗎，在他的心中，這個姓氏就是正義，如果不是，他便有義務，讓這一切都回歸正源。

因為他欠的，他要還。哪怕是一輩子，哪怕是他的這條命。

在兩個孩子的守護中，唐尚德最後看了眼翼和雪，滿足地長舒最後一口氣，含笑而逝。

享年八十八歲。

寒雪眼睜睜地看著他和王念祖被擡上擔架帶走。不同的是，王念祖上面吊著鹽水，而唐尚德，則被蒙上白布。

第三個了，渾身血汙地躺在她懷裏，死於非命。

接下來還會有誰，是她自己嗎？

寒雪竟一點都不覺得懼怕，盡管她還有牽掛，可如果此刻赴死，她也以為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她累了，累得已無力去承擔，那些鮮血彌漫的日子，那寫滿靈動欲望的青春，那顫顫巍巍的高處，都已隨著故人西去，不再覆返。

她蒼老疲倦得感覺不到內心任何分量。

也許是她上輩子虧欠，所以此生才如此不能齊全；非但自己，連身邊人都不能齊全。是她命硬，還是她天煞孤星？

寒雪整夜守在老人棺木前，不言不語，也不吃不喝。起先王子翼還留在這裏陪她，後來有律師過來，他出去後不久大頭鋒又過來稟報說少爺去了醫院，看來是處理王念祖的事。

這個家，該如何繼續下去，那些破裂和充滿猜忌的親情、愛情，又該何以為繼？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卻已永遠離去。盡管按照老人遺願，王家對外封鎖了消息，但關於這個家族的神秘槍聲，卻不脛而走。

流言就讓它流動吧，如季候風，過了就散了。

可人的心呢？也會隨風而逝嗎？

念念半夜推著輪椅進來，什麽話也不說，擡起手對著寒雪就是一巴掌：“掃把星，當初讓你不跨火盆過門。”

寒雪沒有還手，甚至沒有看她，她的目光，一直穿過棺木後面的黑暗，好像那裏窮盡此生也永無盡頭。

那是死亡的聖地，是萬事萬物所有的歸宿。

王念念見她的一巴掌沒收到效果，益發憤怒：“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家裏行兇，克死了那麽多人不算，還敢把王伯伯的手弄斷，這下我看你還這麽在這個家混。”

寒雪緩緩轉過身，茫然看著眼前喋喋不休的女孩，心裏閃過模糊的念頭：念念你真的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嗎？

想想還是搖搖頭，她不能和這個女孩計較，尤其是知曉她的身世後。誠如爺爺和翼所說，念念也是無辜者，也許還是其中最無辜、最可憐的那個。

連自己的身世都不得知。王念念，又一個沒有過去的人罷了。

反是念念，被寒雪空洞眼神嚇住，加上這空曠潮濕的空間，還有忽明忽暗的燭火，照得她渾身寒毛都豎起。她強撐著，劈裏啪啦罵了幾句後，便推著輪椅離開。

寒雪苦笑，心裏越發覺得無底寂寥。

直到淩晨時分，王子翼推門而入。

“他沒大礙，只是被你廢掉了一只手，中槍的那只手子彈取出來後反而沒事。我剛從他那裏回來，他也告訴了我一些事情，一些關於你的、他和你父親之間的事情。”他邊輕聲說著，邊緩步走到她跟前，雙手叉在褲袋裏，離她一步之遙。

寒雪盯著他的鞋跟，恍惚想起，這雙鞋還是自己買給他的。誰曾說過，給男人買鞋預示著把男人驅走……

她不想他走。即便如今兩人之間，已是一步之遙，隔著廣泛銀河，隔著二十年恩怨的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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