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尚德點點頭：“當初是答應的好好的，可念祖愛慘了那個女人。他瞞著所有人，又用一筆巨款買通了你外公家的醫院，暗度陳倉保留住了這個孩子；又不知用什麽方式說服了他帶綠帽的好友，讓對方頂了這個缸。”

還能有什麽方式，不就是錢嗎？果然人最後能依靠的，皆是自己身家和健康。蔡家能如此強勢，老夫人願意最後妥協，還有依雲苦苦追求的，不都是因為那個字——錢嘛。

如果她寒雪不是被王子翼從東城帶走，被他養尊處優地豢養，自己是否也會像依雲一樣，卑躬屈膝，埋沒良心，為了出人頭地，絞盡腦汁往上爬？

寒雪不知道。她本是極其現實和理智的人。這些年在王子翼的籠罩和寵溺下，她從無對任何一個人彎過腰，也從無委屈過自己一分一毫。

可如果這一切都不曾發生，她依然是小鎮上菜市場一個賣豆腐的小女孩，她不確信自己也能像此刻這般，活得如此幹凈和磊落。

所以她不想對依雲有任何評價。她只是心疼翼的母親；也心疼，當年那個骨肉分離的小男孩：站在農場的一角，看著自己的爺爺奶奶和外公，還有父親和母親，他最親的人，兩家對峙和爭吵，用談生意的方式，解決他去留的問題。

那樣的傷痕，寒雪也有。

且深深銘記，成為一輩子的烙印。

“就這樣瞞著，能瞞一時就一時，直到念念生下來。”老人吸了點水，繼續說道：“這下子鐵證如山，王家這邊是再也瞞不住了，再不足月的孩子也不可能提前四個月生出來。蔡家飛來日內瓦，揪著念祖和念念去驗血，念祖當然不敢，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他幹脆和帶著依雲和念念躲起來。”

“鬧這麽大，翼難道還不知道念念詩他的親生妹妹嗎？”

唐尚德吃力搖搖頭：“太太當時把翼留在奧克蘭給漢斯太太，並反覆叮囑，家裏任何事都不要和翼說起，畢竟千錯萬錯孩子沒錯，大人的事不能用孩子的健康成長買單；不僅如此，她還勸她的父親，說孩子無辜，只要念祖能回頭，她願意以母親的身份養大念念。”

“她一定愛慘了那個男人。”寒雪聽著，默然自語。

“什麽？”唐尚德沒聽清楚，卻也沒太在意，繼續說道：“本以為事情到此有了轉機，只要念祖能回來太太身邊，一家團聚，為此太太還特意把翼從奧克蘭接回來，為了照顧老爺和老夫人的天倫之樂。最後迫於各方壓力，念祖最終還是回來，只不過不是一個人回來這個家，他把依雲還有那個私生女也一起帶回來。在離這不遠的郊區，暗暗又家外有家。他也確實每天都回家，不再出差和長途飛行，不過不是為了太太而是為了另一個女人和她的孩子，因為就算是留在這裏陪在翼和他父母身邊，念祖也是神思恍惚，魂不守舍，極其不耐煩。”

寒雪的心，越發抽緊。被自己的父親嫌棄和視為障礙，就算黃傳奇當初再不堪，可父親對她，卻一直疼愛有加。

如果不是以為自己死去……

王子翼，到底經歷了一個怎樣動蕩和冰冷的童年？

“後來了？難道他們的婚姻，一直三人行？”寒雪情不自禁問道。

“怎麽可能，婚姻裏夾雜柴米油鹽婆媳關系人情長短，本就已經擁擠不堪，怎有空間再塞下另一個人。”唐尚德搖搖頭：“太太再遲鈍，可女人的直覺，一個男人心到底在不在她身上，她總是能感覺到的。久而久之，太太的身體和精神日益不堪，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與世隔絕，念祖本就覺得她這個人一潭死水似的沒有什麽生氣，如此下來更加不想靠近她了。這個惡性循環直到蔡老爺過來。”

唐尚德又長嘆口氣：“見到女兒的第一眼，這個殺伐果決的男人什麽也沒說，只陰沈著臉，背著手離去，連念祖在身後挽留都視而不見。只不過第二天，便傳來了依雲小姐，還有她的丈夫，還有兩歲的念念，一起車禍的消息。念念死裏逃生，只廢了一雙腿，可依雲小姐夫婦，卻燒得連灰都不剩。我和念祖趕過去時，念祖整個人都傻了，他跪在車的殘渣前，看著火把整座車燒掉，也看著曾經在他懷裏軟香如玉的情人，漸漸燒成灰燼……”

老人停下來，多年前的那把火似仍在眼裏燃燒，他眼裏有光亮，不過瞬間即逝；許是坐久了，窗外深秋的陽光已漸漸變的冰涼，寒雪打了個寒顫，輕聲問道：“可是翼的外公？”

唐尚德不置可否：“我們都猜是親家，可誰也抓不住證據。因為依雲自從暗地裏做了念祖的小之後，一直躲在外宅裏專心養育念念，為了不讓蔡家懷疑，依雲和她丈夫的夫妻關系也一直保留，對外皆說念念是他們夫妻的孩子。這一切，都是為了唬弄蔡家老爺。而且，依雲小姐那麽聰明機警的人，連外出買件衣服，都慎之又慎，為何會突然和丈夫一起出門，還如此匆忙，連保鏢都沒帶。事後念祖越想越不對，便去查她的通話記錄，然後他真查到了一個電話號碼……”

見寒雪聽得入迷的樣子，唐尚德停下沒再說下去。因為他猶豫了。

該繼續告訴她嗎，那些醜陋和仇恨，那些鮮血與訣別；可是如果不告訴她，只怕她這輩子都不會知道真相；可也許有些真相，還是被燒成灰燼，隨風而逝地最好。既然黃傳奇不願意告知，他為何又要往這女孩的生活裏，扔下巨石……

想到此，唐尚德側身臥倒，長時間的談話讓他精神越發不濟：“小雪，你現在知道為什麽我不能告訴翼了吧？”

寒雪點點頭，有時善意的隱瞞也是一種保護和成全。

念念是父親的女兒，念念的母親，便是讓自己母親陷入不幸之人；而自己的外公，又是殺害念念母親的兇手。如果翼知道這些真相，他該如何面對念念，又如何在這個家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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