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搖搖頭：“爺爺你好好休息吧，別說太多話。”

她對王子翼的過去其實已能拼湊出大致模樣。無論是奧克蘭孤獨長大的草原少年，還是前段時間邊亞亞說起的，有關王子翼的荒唐青春年月：

“雪你知道嗎你改變翼實在太多，我剛認識他時就覺得這世上怎麽有如此變態的人，花錢買一大堆女人在跟前跳各種艷舞，自己卻眼不紅心不跳紋絲不動，當那些女孩歪瓜裂棗大白菜；還大把撒錢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似的；嘴也特損，一句話能把對方釘死在墻上。見我第一眼就說，你胸只怕還沒我大吧，我當時掄拳就上了；哈哈，所以我和王子翼，也算是不打不相識。”

“可自從他回了中國，住到了健城，我發現他好像變了個人似的。怎麽說了，不再那麽狂躁和憤世嫉俗，好像多年尋覓後終得良人然後沈下心來安身立命。說話依然毒舌，心卻溫暖了很多。有時還知道關心我幾句，男人婆，你身邊男人不多了，反正宗胖子橫豎都一樣看起來還不錯，你倆女才郎貌，絕配。”

寒雪當時一聽就笑出聲：“他連自己都搗騰不清楚，還管別人的事。”

邊亞亞沒笑，她定定看著寒雪：“他真的不清楚嗎？我卻覺得他是這世上最清醒活著的人。知道所愛，也知道怎麽去愛。”

“說實在的。與現在人模狗樣的王子翼相比，我更喜歡以前那個特別操蛋的賤人王，無論高興還是生氣，他都能用最極致的方式發洩出來，戲弄天下女人和輿論，身心卻堪比赤子單純。而如今的王子翼，早以被你剪去了翅膀，成為你寒雪巢裏的一個尋常男人。”

“我從無限制他自由。”寒雪低聲辯解：“翅膀從來都在他身上，他厭倦飛翔可不是我的錯。”

“你這純屬得了便宜還賣乖，矯情。”邊亞亞冷冷哼道：“趕緊把他的翅膀收起來看管好，王子翼真要是飛走了，寒雪你就等著哭吧。”

還說不是來做王子翼的說客的。可寒雪不想去爭辯。她和王子翼，不僅僅只是一雙翅膀的問題。

她和他之間，還有一個未曾出世便慘遭折翼的天使。

如今見唐尚德又費力提起，寒雪不忍心拂老人意，便婉言道：“爺爺您是不是想起過去的事啦，不如說說您的小時候好嗎？”

唐尚德眼神重又暗淡渾濁：“我的一生泛善可陳，無話可說。不過這段時間我總是想起我們當初見面的時候。”

“小雪，你還記得當年我帶走你時，你曾問過我一句話嗎？你問我，餡餅可有代價？”

寒雪點點頭：“你說凡事皆有代價。”

唐尚德：“如今回頭看，你覺得你付出的代價的什麽？”

寒雪搖搖頭：“爺爺我從無去細想自己的前半生，走到今天，只覺得人生是一個閉環，因果之間，藏著我們都看不見的強大力量。世人眼裏我擁有一切，可誰能看到我心裏缺失的那一塊，所有愛我之人，成全我之人，都相繼一一離去，那種感覺，比自己死去還難受。”

而如今，很快就要輪到眼前耄耋老人。

“你得習慣，所有人都在這條路上走著，先後而已。”唐尚德長嘆一聲，蒼瘦如枯枝的手覆蓋住寒雪的：“我還記得，那天是晴朗的仲暑，你才15歲，穿著一件已經洗得發黃的襯衫，瘦弱蒼白，你仰著頭，天真向我許諾，爺爺我可以用我的將來抵押。”

那是多久以前了？好像很久遠，又好像恍如昨日，他在菜市場的找到她；15歲的女孩繼承死去外婆的衣缽，在泥土和魚腥以及呱噪的混雜中賣豆腐，一分錢一分錢得儲蓄學費及出路。

那麽謹小慎微，卻又那麽急於渴望改變。直到他俯身審視她：“小雪，你願不願隨我去一個全新的地方？”

寒雪亦落淚：“那時你說我一個連過去都沒有的人，怎會有將來可透支。”

唐尚德：“那你找到你的過去了嗎？”

寒雪點點頭：“他們就在我身後，我的爸爸，我的弟妹，還有那些已經入土的我的親人。”

唐尚德：“還有你的丈夫。他不僅僅是你的過去，你的現在，更是你的將來。”

寒雪不語。

唐尚德在她手上輕拍：“其實我也有一段過去想要告訴你，關於翼的，盡管你不想聽，但我還是要告訴你，因為如果我不說，也許這段真相真的就要被我帶進墳墓了。”

寒雪一楞，擡起頭：“為何是我？”

唐尚德卻緊追反問她：“那你想聽嗎，代替翼，也代替我，守著這個真相，守護你的丈夫？小雪，如果你真的不想知道，我就此閉嘴，到死也不說。”

“我想聽。”寒雪定定看著老人，幾戶是下意識。

還是那麽倔強，明明心裏在乎，卻誰也不肯先低頭。唐尚德長嘆一口氣，側身望向窗外暖陽：“你已知道的吧，念念是翼的親妹妹。那你知不知道，念念父母的死，其實和你婆婆也有關？”

寒雪愕然：“難道是——”

怎麽可能， 墓碑上看起來那麽溫柔可親的女人，怎麽會是殺人兇手？

唐尚德搖搖頭：“當然不是你婆婆，太太連一只螞蟻都舍不得踩的菩薩心腸，最是好涵養，就算她再恨，也只會躲起來自憐自怨，斷不會要人性命。”

“是翼的外公，蔡家最有權勢的那個男人。”老人頓了頓，似在努力回想，“該從什麽時候說起了，那段孽緣。念念的生母叫依雲，和太太本是手帕之交，人很是溫柔親善，常常和她先生一起來家裏聚餐聚會，久而久之就和念祖也認識了。那時常常是這樣的情形，四個人兩對伉儷，圍坐圓桌，高談論闊笑語喧嘩，燭光下的晚餐及各種舞會，男人們談著他們征服世界的野心，女人們則交流著時尚風雲……”

那是最年輕和最盛級的時光。似乎所有故事的開始，都伴隨著車水馬龍，衣香鬢影，紙醉金迷的繁華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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