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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九章:心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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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華,你曾說你厭倦一個人的夜路,厭倦雜草般任人踐踏的人生,可你還有我呀,還有我和你一起恪守黑暗,哪怕是徹底沈淪,哪怕是沒有任何出路,可我們還有彼此啊。”

“韶華,不準撇下我,我怕黑,你知道的,你不守信諾,我會恨死你。”

“韶華……”

那天,當王子翼、孫立梅、趙全海等,還有警察、救護人員數十人,全身武裝地沖進來時,便是見到這樣的景象:

滿都血跡。人形洞裏的火依然燒著,發出啪啪的聲音及奇怪的惡臭味;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光頭的男人,他們躺在地上吃痛地發出各種聲音;而在這群傷者中間,寒雪抱著一個光著上身、混身是血的男人,像拍嬰兒一樣,正輕微搖晃著他已無知覺的身子。而她身下,一股股鮮血正源源不斷地流出——

融入他的,她的,模糊成漿稠的一團。

她就坐在這團血泊中,聽到無數腳步湧進來,於是她擡起頭,朝最面前的王子翼輕聲說道:“翼,韶華死了。”

她仰頭對他笑著,那麽溫柔,那麽安詳,卻已是情飛心滅。

王子翼呆住,心裏像被什麽重重撞擊了一下,差點就站不住摔倒。他勉強撐住身子,對趙全海說:“快過去看看。”

趙全海等人分開了寒雪和寒韶華,試探寒韶華的鼻息和脈搏,趙全海搖搖頭,眼淚一下子出來:“人沒了。”

又看向旁邊一直傻笑的寒雪,這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驚,只見寒雪下身正不斷流著血,完全沒有停下來的跡象。他倉皇回頭喚道:“翼少,你過來。”

王子翼心下一沈,疾步走到妻子面前,看著她渾身血汙傻笑的樣子,下意識就去摸寒雪的肚子,又側耳傾聽,臉色越來越蒼白。然後,下一秒,他想也不想地,擡手給了妻子一巴掌:“寒雪,你有什麽資格對我笑,你剛剛害死了我們的孩子,我們唯一的孩子,你懂嗎你這個賤女人。”

可是“賤女人”已經不知道疼,她依然傻笑著,甚至渾身淌血地跪在他腳下,像個年幼不谙世事、要糖吃的孩子一樣搖著他的褲腿:“翼,你不是有通天的本事嗎?你還記得三個願望嗎,你曾許諾給我的,我現在想要第二個願望,翼,你能不能讓韶華活過來,你能不能把韶華還給我。”

“瘋了,全他媽瘋了,你這個瘋狂的女人。”王子翼彎腰捏住寒雪的下巴:“你還有有點廉恥沒有,祈求你老公去救你的奸夫,你怎麽不求我重新讓你受孕,彌補我失去的孩子。”

然後他狠狠甩開寒雪,撇下寒雪而去。

“她既然這麽傷心,為何不幹脆隨了寒韶華而去。”當趙全海追上他時,他冷冷說道,頭也不回。

他被傷到了,徹底傷透了。不僅是男人的自尊,更有初為人父的悲慟。

最後還是趙全海等人把寒雪送去了醫院。

寒雪醒來時,只見一屋的水霧蒙蒙,床前也只有小四在候著,正低著頭看手機。寒雪掙紮想起來,身子卻如灌鉛般沈重,頭也疼痛欲裂。

她努力回想之前的一切,漸漸明白一件事,寒韶華死了,就死在她懷裏,這樣一想,眼淚一下子又出來。

她的飲泣聲終於讓汪小四從她的手機裏擡起頭來,慌亂應道:“雪姐姐你終於醒了。”

她手忙腳亂地端茶遞水。寒雪搖搖手,只問了三件事:“我的孩子沒事吧?寒韶華現在在哪裏?警察有無帶走光頭強?”

汪小四一呆,她小心地指著寒雪的肚子,結舌說道:“雪姐姐,不如——你自己看。”

於是寒雪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起初她還松了一口氣,因為那裏已沒有任何疼痛膨脹感,整個人反而有說出去的輕松;但她的臉旋即變得灰白,輕松?她的肚子呢?她肚裏的孩子呢?

“我的孩子呢?”她豁得坐起,驚恐萬分。

小四難過地別過臉:“沒了。我們把你擡到這裏時,孩子早就沒了心跳。姐姐你說你有身子的人,為什麽要跑去那種地方,還徒手去對付那樣一群歹徒,保不齊是誰踢到你肚子。聽海哥說找到你時,整個屋子都是血。”

沒了。她說沒了。怎麽就沒了?

“翼呢?”寒雪環顧四周,沒有一個時候,她如何渴望丈夫在身邊。可小四什麽話也沒說,只沈默地轉身去了裏面洗手間。

寒雪明白了,最後那一巴掌,此刻還火辣辣地烙在臉上。她心痛如絞,伏在自己腿上,號啕大哭。

都結束了嗎?她的愛人,孩子,還有婚姻。

王子翼甚至連見自己都不願意。小產住院的這幾天,別說人,他連片言只語都吝惜給予。小四只說姐夫忙,忙著和海哥安排寒韶華的後事,忙著給寒韶華伸張正義。聽說王子翼龍顏大怒,在全世界圍剿光頭強的產業,像池塘抽水打魚般,直到光頭強徹底暴露出來。

人都死了,做這些給誰看。寒雪不會忘記,正是王子翼再三保證,他相信光頭強不會要了寒韶華性命。

以他精明及多疑,怎會做出如此倉促決定?韶華明明找他乞求過幫助,可王子翼卻選擇冷冷地關上門。

還有趙全海。

他們都直接或間接的,把寒韶華送上了斷頭臺。

讓寒雪感到疑惑的是,在她臥床這幾天,黃家竟然沒有來一個人,不說知心知意呢,連黃皓都沒有探出頭。問小四,小四只是吱唔閃躲,或者借故走開——寒韶華死了,他們為何連自己都不待見?

精神利索一點後,她從小四那裏拿回了手機,趁小四出門買飯的時候,她給知心電話。

“姐姐你好點沒?”知心聲音裏,明顯的疲憊。

“我沒事。知心你怎麽啦,身體不舒服嗎?感冒了嗎?”

知心:“我也剛從醫院回來。”

寒雪緊張:“是你有事還是三月有事?”

知心嘆口氣:“他們沒跟你說嗎?”

“說什麽?”

“是我媽媽,姐姐,媽媽現在狀態很不好,身邊離不了人。”

寒雪一驚:“你媽媽怎麽啦?”

知心在電話裏長嘆一聲:“姐姐你還是先好好照顧好自己,引產七個多月的孩子,對身體傷害很大。我又不能去照顧你,每天醫院家裏的兩頭跑。姐姐我先不說了,我得趕回家洗個澡,我已經三天沒洗澡了。”

第一七O章:因果

知心匆匆掛斷電話。這讓寒雪的心懸得更緊。她想了想,毅然拔掉手裏針頭,又去護士站找護士借了點錢,穿著醫院的病服就出了門。

她徑直去了盈盈的老房子。她趕到時,知心似也剛回來,正在浴室裏洗澡,三月坐在學步車裏,保姆正準備給她餵米糊。

見到寒雪,保姆有些吃驚,愕然起身:“大小姐,你你你,怎麽來了?”

寒雪壓低聲音:“家裏出了這麽大事,你們怎麽不早點告訴你,常阿姨現在到底如何?”

保姆看了眼浴室,湊到寒雪身邊低聲說道:“瘋了,見人就打,把她關在閣樓裏,聽說連老鼠都抓了吃。”

這消息不啻於一聲驚雷,震得寒雪一個趔趄差點往前栽。她扶住墻勉強支撐身子:“什麽時候的事?”

保姆有些意外:“你不是都知道嗎?他們把太太的那個小情人的屍體擡到太太面前時,太太就變成如今這樣了。好家夥,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一夜白頭,真的,就看著她哭,然後頭發漸漸染白,像變戲法似的。”

說起那天的事,保姆似仍心有餘悸:“太可怕了,也太可憐了。”

“阿姨,我不是讓你別說出去嗎?”浴室的門被推開,知心披著浴衣出來,輕輕呵斥保姆:“當初怎麽說的,不聽不聞不亂說,這個家的事即使看在眼裏,出了這個門就要忘記。”

保姆小聲辯解:“大小姐又不是外人。”

知心嘆口氣,對姐姐招招手:“姐姐,我們進去裏面吧。”

寒雪腳步灌鉛地跟在妹妹後面。來到知心臥室,見到小小嬰兒床,就擺在知心床邊,整個屋子收拾得幹凈整潔,有一股濃郁的奶香味道。

知心看著姐姐蓬頭垢面,一身病服的樣子,還有她空癟的肚子,心裏也是難過異常:“姐姐你也別太傷心,你還如此年輕,以後還與大把機會。”

寒雪輕輕搖頭:“知心,阿姨現在到底怎樣,你們為什麽要把她關在閣樓裏?”

他們難道不知道,三樓的那間小小閣樓,正常人關在裏面都會變瘋變狂嗎?

知心飲泣:“當警察把韶華的屍體擡出來時,媽媽整個人就不對勁了。前後不過一秒鐘的事情,頭發也瞬間發白,拼命撞墻嚷嚷著說要和韶華一起去了。我們沒法,只好把她先架回家裏,她懷著韶華的孩子,我們又擔心送去醫院不安全,只好先把她帶回家,可根本看不住,和當初黃皓一樣,見人就打見東西就摔,無計之下只好先把她關在三樓閣樓。直到這幾天聽說光頭強已逃到國外,我們才敢把她送去醫院。”

“帶我去看看她。”寒雪臉色煞白:“知心,我要見到她。”

知心猶豫了一下,看著失魂落魄的姐姐,點點頭:“好吧。”

知心開車,把姐姐安置在旁邊,又為她系好安全帶,觸及寒雪的肚子,知心的眼淚又出來。

她的這個姐姐,吃盡苦頭,以後的路,又該如何走下去?是冥冥之中的詛咒嗎,註定姐妹倆都要失去孩子,失去成為一名母親的資格?

連到手的幸福都要被強行剝奪。她該修以怎樣的功德,才能修覆一家人被損壞、被殘缺的命運?

在車上,知心向姐姐解釋說起這一段時間不能去醫院看她的原因,常歡失常後,黃傳奇接著病倒,知意去了費城面試,暫時還不知道家裏的事;而經此巨變,黃皓也變得有些恍惚,天天跟在常歡後面,吵鬧著要常歡還他布娃娃。”

知心長嘆一聲,不勝疲軟:“還好有北北,這一段時間他請假呆在家裏,照顧支撐起整個家。如果沒有他,我想不管是黃家,還是我,估計都早已垮掉。”

姐妹倆來到清水醫院,看著迎面而來打招呼的醫護人員,知心苦笑:“姐姐你當初開這個醫院,是否已經預見到,這個醫院也許就是專程為黃家人準備,不然怎麽會接二連三地住人進來,黃皓,舅舅,我,如今又輪到母親。”

從黃皓開始,到常歡結束,起源,也希望是終點。

所有恩怨,終將落下帷幕,曲終人散。到那時,是否可以大音希聲?

連房間都沒變,上次知心自殺的房間。隔著半開放式的玻璃窗,寒雪靜靜看著裏面的女人,坐在地上撞頭捶地,掙紮而又無所適從。屋子裏沒有任何家具,比當初的黃皓還不如。

“說來也奇怪,不管她怎麽傷害別人還是傷害自己,只有一個地方,她小心呵護也抵死保護。”知心摸著玻璃窗,用手擦去上面的霧氣,讓常歡的身影漸漸清晰:“就是她的肚子,你等會看看。”

寒雪看見了。似應景似的,常歡從地上站起來,靠著墻根撐起身子,雙手卻牢牢抱住自己肚子,四下張望,像警惕的袋鼠。

是母性的本能嗎?還是韶華在護佑?他淒苦一生,唯一留下的那點血脈。

寒雪淚如雨下。

“醫生怎麽說,她這樣的狀態懷孕是不被允許的吧。”

知心點點頭:“所有人都建議我簽字讓媽媽打掉小孩,可我不想,姐姐,我相信一個母親的天性,我想賭一把,賭這個孩子的出生,還有我母親的康覆。”

寒雪無言握住妹妹的手。連軟弱知心如今都站得如此穩當堅強,她寒雪有什麽理由放棄,她虧欠這麽多,不應該去彌補和償還嗎?

那是寒韶華的骨肉,她就算失去一切,傾盡所有,也要把這個孩子留下來。

和醫院的高層商量了常歡和常磊的治療方案後,寒雪和妹妹又去了黃宅。奔波一天,到家時已是晚上,寒雪看著妹妹憔悴的樣子,想到她開了一天的車,不禁擔心問道:“累嗎?”

知心苦笑著搖搖頭:“這個時候呢,哪有時間去想累不累。”

越忙越好,陀螺般轉起來,才能忘卻心碎和哀傷。

見姐姐依然穿著醫院的病服,她想了想,對寒雪說:“我先上去拿見衣服下來,你這樣子進門,爸爸又該擔心。”

寒雪點點頭。知心變了,處處為人做想。

就這樣換好衣服後會到娘家,到沒有寒雪以為的蕭條和落敗,客廳飄出來的昏黃的燈,反而讓人莫名覺得溫馨很放松。

還有淡淡的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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