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六八章:彌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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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的血從他全身如網織的密密麻麻的傷口流出,淋在下面炙烤的火苗上,發出滋滋的聲音。而這種聲音,明顯更刺激了這夥狂徒,他們抽在寒韶華身上的皮鞭越來越響亮,也越來越密集,而一手制伏住寒雪的歹徒,則開始剝寒雪的衣服。其中一個年紀較小的男孩似不忍心:“四哥,她是個孕婦。”

換來為首男人的一頓皮鞭:“孕婦怎麽啦,孕婦上起來才夠味呢。”他推開寒雪身上的男人,換自己來。

目睹此情此景,寒韶華只覺得肝膽俱裂。他死不打緊,可如果寒雪因為他而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只怕死都不能瞑目。

此時此刻,王子翼在哪了,為什麽要放著他老婆只身跑過來?他想呼救,可他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隨著最後一聲皮鞭落在身上,身心俱焚之下,寒韶華徹底昏死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涼風吹醒,好像有人把他從火坑裏移開,好像有一只冰涼的手在餵自己喝水,還有那熟悉的聲音:“韶華你醒醒。”

他用盡全身力氣睜開眼,卻見到滿臉血汙的寒雪把自己抱在懷裏,一口一口地餵自己喝水,而旁邊不時傳來剛才那幫男人痛苦地呻吟。

“你對他們做了什麽?”

寒雪搖搖頭,溫柔一笑:“比起他們對你所作所為,我不過是略施懲戒。”

“一切都結束了,韶華。”

光頭強難道沒有調查嗎,她是黑帶六段,還習七年泰拳。別說眼下這四五個男人,以前倒在她墊子下的高手,有的還是維和特種。

如果不是她身懷六甲。

寒韶華已經咽不下去,寒雪只能用手沾上水,輕輕沾在他龜裂的唇上。看眼前光景,她知道寒韶華已然熬不過這一關。

“為什麽這麽傻,明知山有虎。”她幹脆放下水瓶,張開雙臂,把寒韶華抱在懷裏。她記得小時候她感冒時,寒韶華就是這樣抱著她,給她餵藥和取暖。

“我必須來,我除了賭,已別無出路。”寒韶華喘息著,斷續說道:“十三年前從踏上這條不歸路開始就知道沒人能僥幸逃脫,我欠他的,理應償還。”

“為什麽當初要去他那裏,你其實有大把出路,海哥曾請你出山無數次。”

寒韶華笑笑,滿嘴鮮血,眼睛裏卻盡是驕傲光芒:“我有我的自尊,小雪,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可以除了王子翼。更重要的是,他們給了我一筆不菲的預付款,這筆錢足夠我把雪花酒店蓋起來。只不過我好像又要食言了,你讓我出來我便凈身出戶出來,把那筆錢還有酒店的土地證書全給了他們,我以為這樣便可以贖身,沒想到他還是不打算放過我。”

寒雪嘆口氣:“韶華你好傻。我需要的從來不是酒店,不是你出人頭地的身份,甚至不是你能許我的未來。我只想要15年前,那個站在窗外和我告別的少年,他能回過頭來,再看我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哪怕一眼萬年。

寒韶華亦溫柔地伸手,撫摸她的臉:“而你一直沒變,我就知道不管我走多遠,不管我何時回頭,我永遠都會找到你。此生如是,下輩子也當如是。”

“怪我嗎,雪。我和你最恨的女人有了孩子。如果我告訴你我是被設計的你信嗎?常歡給我下藥,那種最猛的藥。又把我身上的東西偷偷帶走,做了試管嬰兒。我問她為什麽要做這麽毫無意義的事,她說她恨你,她發誓要你後悔,而打擊你最好的方式,就是毀了你心愛的男人。”

“小雪,我從沒愛過她,也沒碰過她,你信嗎?”寒韶華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手也無力地垂下去:“可是我對她有責任,她是我孩子的母親,也是個可憐的女人,也許這計劃的唯一失敗之處就是,到最後常歡竟然真的愛上了我。”

“對不起,雪,我總是許諾給你最好的感情及未來,可我卻也總是給你最狼狽的結果。”

八歲時,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年幼的女孩,偷偷審視著,觀察著,靠近著,告訴她:小雪你跟我吧我來保護你;十八歲時,他用微薄的工資給她寄各種營養品,每周寫一封信,告訴她:小雪你好好讀書學費和生活費我來賺吧;二十八歲時,他已是這座城中最深藏的力量,躲在暗處看她掀起平地風浪,他偷偷跟隨她,保護她,告訴自己:也許這才是最好的成全。

他從來都不曾做到,他愛的持久卻也卑微。他給他們的未來描下許多美景,卻唯獨忘記了,留在她的身邊。

“那個人說唯以這樣,為他做事,才能保全你和你的孩子。他說他有一百種方法讓你的孩子生不出來……”到最後,寒韶華已有些神志不清,喃喃自語:“雪,我鬥不過他,你也鬥不過他......”

他瞳孔開始渙散,只剩下最後一絲游離之氣,去靠近生命盡頭的溫暖。

“小雪,我累了。”他如此依戀這個懷抱,柔軟馨香的懷抱,像東城小鎮是上的層山疊翠,綠水群蔭;還有深秋的早上,早起的涼意,賣豆腐的小雪外婆,和她貧瘠的糖果罐,清香芬甜,與世無爭。

他想回去,回去那段最開始的歲月,不走,不留,不恨,不嗔,不舍,不棄,永遠在一起,不曾經歷後來的顛沛流離。

他在寒雪懷裏閉上眼,享年三十整。他似有很多話還來不及說,也有很多事來不及去做,比如親手剪下孩子的肚臍,比如回去故鄉給父親和叔叔上一炷香,或者再去遙遠南方看一眼自己的母親……所以當寒雪給他合上眼時,仿佛還能感覺到他的眼皮在輕輕顫抖。

“韶華——”寒雪低聲喚他,應該還能喚醒吧,像剛才那樣,把他從死神手裏奪回來。這一輩子她送走太多人,唯獨麥子和韶華,是在自己懷裏死去。

她不甘心。

“你醒醒,醫護車來了,警車也來了,我們就要得救了,再也沒人能傷害我們呢。”她緊緊抱住他,反覆呢喃:“我們一起走好嗎,總有一些光明可以從罅隙裏透出來,我們跟著光走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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