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長嘆一聲，隱隱擔心。知意不比知心，知心已經逃遁到她內心的世界裏，與外界隔絕，自求一方安穩；但知意，正是敏感的少年時期，身邊一點點變故，都將是蝴蝶效應，對他人生造成不可彌補的傷口及缺失。

“不玩了，下去迎迎我們這位常阿姨吧。”寒雪推開牌，小心站起來，和弟弟們一起下樓。

靜靜的大廳裏，只有他們三個，站在玄關處；門外清脆的高跟鞋敲響臺階，一聲一聲地，尖銳的刺進每個人的心臟。

憶北的畏懼；而知意的臉色，則越發暗淡。

隨著門重重被推開，一股濃郁的香味撲鼻而來，花團錦簇中，是常歡有些誇張的笑臉：“小雪，你終於回來了。”

不理身邊憶北招呼她“常阿姨”，只上下打量著寒雪的肚子：“真是爭氣，這剛結婚就能懷上，比起你那可憐的妹妹，年紀輕輕就像個寡母一般養著別人的孩子，小雪，你已是天上人間。”

“那不是別人的孩子，是爸爸的孩子，理應你們照顧的孩子。”寒雪靜靜看著這個繼母：“阿姨你如果心疼知心，可以多過去陪陪她，和她一起照顧三月，知心一個人很是辛苦。”

常歡哼了一聲，把車鑰匙“啪”地一聲摔在玄關的“鯉魚躍”嘴裏：“小雪你又不是不知道三月是誰的孩子，你覺得我能和我恨的人和平共處嗎？”

寒雪深吸一口氣：“就算不陪三月，陪陪爸爸如何，還有，知意就要高考，難道你不擔心嗎，為何不多多留在家裏，給孩子一個可靠的後盾？”

常歡停下進屋的腳步，眼神冷了下來，她看著寒雪，良久：“所以你這次回來，是想代替你的爸爸和我吵了？”又指著書房的方向，揚聲道：“這個家裏，死的死，瘋的瘋，本該重新站起來的卻永久癱瘓，本該出嫁的卻出家，一個都指望不上，你讓我怎麽呆。”

寒雪沈下眼瞼：“阿姨我不想和你吵，我只是希望你看在你兒子的份上，好歹知意沒讓你失望不是。”

“他？”常歡的臉色更顯不屑：“我都懷疑他到底是不是從我肚子裏出來的，不然怎麽一點都不像我的兒子，倒和他身邊這個誰誰一樣，像是別人的兒子。”

似這時才註意到憶北，淡淡道：“你又來了啊。抱歉，阿姨老了，只記得你是羅如玉的兒子，不記得你的名字。”

憶北尷尬一笑：“我，我叫朱憶北，我本來沒想過來打擾您的，只是聽說姐姐回來——”

“不說了，不說了，反正現在這黃宅像是酒店，誰都可以住進來。”常歡伸手制止：“我先回房間收拾一下，等下開飯了叫我。對了，小雪，你看到我送給你的禮物了吧，那個嬰兒床，可是我托人從德國定制的。”

常歡如此傲慢和輕視，如果不是知意在旁，也許寒雪早就開撕。此時她也只能忍住氣，淡淡道：“阿姨你有心了，只是顏色我覺得知心和三月會更喜歡，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送給三月得了。”

常歡已遠走，對寒雪的話，更似充耳不聞。

剩下三個人依然站在玄關處，以剛才的姿勢，久久回不過神。良久，知意才苦笑開聲：“要不我們回樓上繼續打牌？”

寒雪搖搖頭：“你和北北去你房間，我去看看爸爸。”

知意有些猶豫：“姐姐——”

寒雪了然於胸：“知意你放心，我不會去找她，更不會和她吵。”

知意這才放心離去。

寒雪輕輕敲著書房的門：“爸爸，是我。”

裏面安靜許久，就在寒雪以為父親也許已經睡著的時候，裏面傳來黃傳奇低沈的聲音：“進來。“

寒雪推開門，見父親坐在窗前，背對著她，一動不動，熱的空氣裏，夕陽照在他身上，一切都凝固，如老僧入定。

他的視線，就落在常歡停在院子裏的車上，一輛黑色的幻影。

“她這是又要出門嗎？”寒雪走到父親身後，扶在輪椅的把手上：“這般不著家，她到底想幹嗎？”

“也許她才是把這裏當成酒店的人。”黃傳奇輕聲嘆息，回頭看著女兒：“對不起，小雪，讓你回到這樣一個娘家。”

寒雪心下苦澀，娘家？這些年四處漂泊，她早已沒有原生之家。

“常家二老了？”她移開目光，遠眺窗外。

黃傳奇又嘆口氣：“死了。我從東城回來後，先是知心的外婆，腦溢血沒了，接著就是他們外公，兩人相差不過十天。”

也許這也是常歡不想回來的原因，這屋子裏，已沒有她需要在乎的人。父母死了，丈夫癱了，女兒癡了，而唯一的弟弟，也在醫院裏躺著……

夕陽西下，照著窗外無人打理的庭院，稀疏花木，滿地植物的枝葉，寒雪莫名覺得蒼涼。

她想找常歡好好談談。

所以飯後，就在常歡坐在梳妝臺前對鏡貼花黃的時候，寒雪走進來她的臥室。

還是昔日模樣，雕鏤玉砌，金碧輝煌，唯一改變的，是床頭的照片，以前是夫妻倆的合照，現在換成常歡一個人的，鋪滿整個背景墻的藝術照。

這樣的巨幅照片，寒雪記得某一處，某個人也曾這般擺設。

“阿姨，你要出去嗎？”寒雪在貴妃椅上托著肚子坐下。

“這不明知故問嘛。”常歡沒有回頭，只在鏡子裏看著寒雪笑：“你不會告訴你舍不得我吧。”

“如果我真的不想你出去呢？”

常歡一怔，但隨即恢覆如常，銀鈴笑道：“看來你和東城來的那個男孩子一樣，錯把杭州當汴州，他把黃傳奇當成爸爸，你真把我這當成娘家？”

“不可以嗎，阿姨？”寒雪輕聲在其背後說道：“一家人冰釋前嫌，重新回來，做個名副其實的妻子，母親，接受小輩的愛和尊重。就算為了知心知意，也不可以嗎？”

常歡停下手裏動作：“你的腔調以前也有人這麽開口勸過，說我都是能做外婆的人了，行事也要顧及兒女顏面。寒雪你知道我怎麽懟回去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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