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突然恍惚。是什麽時候呢，在紐約二樓的小房間裏，不能開門更不能下樓，密閉在隔絕的空間裏，靜靜看的那本書：當賈府歷經高低起伏，家道衰敗，送其母棺木返鄉途中，於停泊於風雪的船中寫著家書。寫到寶玉時略作停頓，沈思，忽然船頭雪影裏的一個人朝自己跪了三拜，然後長歌而去。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鴻蒙太空……

賈政明明認得這個跪別養育之恩的人正是自己的兒子賈寶玉，可是他卻不敢認，也不能認。有些人，好像生來就是歷劫，還債，然後舍卻紅塵萬丈，歸隱，離去……

寒雪心下淒然，在健城稍微收拾了一下，便和父親及黃皓一起去了昔日盈盈的老樓。

知心見到一行人喜出望外，忙不疊地招呼親人進來，對寒雪說：“回來也不告訴我一聲，大著肚子還坐飛機，沒見過你這麽任性的媽媽。”

看來她和常歡聯系的也不多。寒雪微微笑著：“還是習慣這裏的夏天，南方太熱。”

知心點點頭，又招呼阿姨給父親等端出酸梅湯：“我自己做的，放的冰糖，可解暑了。”

寒雪訝然地看著妹妹：簡單的麻布中裙，外套一件黑色針織開衫，長發剪得短短的，清湯掛面，臉上也是脂粉不是，卻眉目分明——她把自己收拾的異常幹凈整潔，連同這個家。

知心真的變了。昔日的物質女郎，儼然成了最樸實的居家女人。尤其當她把睡醒的三月抱出來，那眼裏的柔光，那熟稔的姿勢，像極了一位真正的母親。也許她就是三月的母親，媽媽般的姐姐。

“三月，你看誰來了？”知心抱著孩子依次介紹眾人：“這是爸爸，這是大姐，這是大哥，我們三月最幸福啦，有那麽多親人。”

寒雪含淚抱過，端詳著孩子珍珠般烏黑的眼珠，那甜蜜的抿嘴及嘴角淺淺笑意，讓寒雪恍惚覺得，盈盈正站在這屋裏的某一個角落，看著自己點頭溫柔微笑：“雪姐姐，你來了。”

她愴然四顧，卻只剩下屋子裏，黃昏中斑駁的日光。

知心瞧出了姐姐的異樣，把孩子交給父親後，把寒雪拉到裏面房間，輕輕問姐姐：“可是累著？”

寒雪搖搖頭，抓住妹妹的手，難過泣聲：“對不起，知心，對不起。”

她該如何做，才能彌補眼前女孩，才能把盈盈還給三月。

知心無聲地嘆口氣，抱住姐姐：“你我姐妹之間，何來抱歉。或許以前我會特別想聽到你說這三個字，但如今，我寧願你說，知心，沒關系，一切都ok，沒關系的。”

她以為寒雪只是孕期軟弱，有些傷懷而已；只是想到一向冷傲倔強的姐姐此刻也低頭，姐妹倆如今還能撇開恩怨坐下來說些體己話，心裏也是唏噓不已。

對這個姐姐，知心已沒有任何遺憾。寒雪把親情看得太重，才會如此在乎，去比較，去破壞和得到。以前知心不明白，但自從三月來到她的身邊，小人兒用柔軟的身體及信任，讓她徹底放下身段，平和得心如止水。

柔軟而安靜的容器，接納和包容一切。

她又問起寒雪在王家的一些事情，知姐姐在婆家過得也不容果，不由得擔心道：“這樣提心吊膽地生活，還不如回來，只是姐夫不幫你說幾句話嗎？”

“你姐夫？”寒雪搖搖頭：“他有更徹底的解決方式，就是分開住，隔得越遠越好。”

“那不挺好的，遠香近臭。”

寒雪：“哪有那麽簡單。”

人如果沒有放下的事，必然是負重前行，也必然，不得平和善終。寒雪在慢慢學著放下，她希望自己的丈夫也如是。因為他們即將孕育新的生命，新的未來。

“你和你媽媽——”寒雪欲言又止：“知心，有空多回去看看，多陪陪老人。”

她說得婉轉，還是知心幹脆點破：“姐姐你是想說關於我媽媽的那些傳言吧。”她輕笑搖頭：“我不想對此發表任何意見，那是她的人生，她有權決定自己怎麽過。”

聽到妹妹如此說，寒雪便也不再多言。在知心那裏簡單吃了個午飯，王子翼早已遣人過來樓下接妻子。知心又分別給父親和姐姐準備了一些自制的酸梅醬及奶凍，在陽臺上送別大家。

寒雪覺得堵得慌，半路上又吐了一陣，黃傳奇幹脆讓司機把寒雪載到了黃宅：“回去跟你們翼少說，他老婆身體不適我先帶回來，讓他晚上也過來吃飯。”

他對司機交代。又讓黃皓帶姐姐去二樓休息。聽到姐姐回家，知意也早早從學校回來，他還帶來了一個人，憶北。

寒雪見到兩個弟弟，也是意外驚喜，又擔心他們的學習：“你們都是寄宿吧，這樣回來會不會影響功課？”

憶北和知意相視而笑：“我已經把高中部的課程都學完了。知意更厲害，今年就可以提前參加高考。”

寒雪訝然，才16歲的少年吧，好像用變聲期的嗓音跟自己說話還是昨日的事情。她來回打量著兩個弟弟，一樣的瘦弱高大，一樣的出類拔萃，俊朗不凡。尤其是憶北，一改之前在東城逆來順受的貧寒模樣，劍眉星目，陽光而開朗，依稀能見母親昔日音容。

如果母親泉下有知，該是怎樣的欣慰。

兄弟兩個一左一右把姐姐攙扶上樓，見到房間裏粉紅的嬰兒床還有各種玩具及公仔，林林總總地鋪滿一地，全是公主風格，寒雪不禁失笑：“要是是個男孩怎麽辦？”

憶北：“我們也擔心過，但翼哥哥很篤定，他說他的地，他的種，他自己心裏有數。”

“瞎說八道什麽呀。”寒雪坐下來，和兩個弟弟聊了些他們學習的事情，又陪他們玩了會桌面游戲。下午四點的時候，樓下響起汽車輾過林蔭小道碎石的聲音，寒雪側耳傾聽：“知意，你媽媽回來了。”

知意紋絲不動，臉上明顯閃過一絲厭惡：“回來就回來了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